“郑唤堂还有几个普通的好友,都在军中。”
  丁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
  “晏姑娘,名单都在上面,你看看。”
  “养足精神后,明天先去国子监找凉庞德。”
  晏三合接过纸片后,往书页里一夹,一脸疲惫道:
  “丁一、黄芪你们想知道赵家的事,问你们各自的主子,都散了吧。”
  所有人都起身准备往外走,唯有谢知非懒洋洋的支着一条大长腿。
  他想起个事来。
  外祖父三个月给娘写一封信。
  可他的记忆里,娘从来没有接过赵家的信,祖父和爹当真把赵家的信,都扣下来了吗?
  正想着,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不对,一抬眼,发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谢知非忙直起身,掩饰道:“一天一夜没睡,是真累了,刚刚有些走神。”
  别人都信了,唯有晏三合不动声色地眯了下眼睛。
  他在说谎。
  走神的眼睛是虚的,他刚刚的眼神是直的,说明是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呢?
  这一趟赵家之行,他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话说得很少,明显是心里有事。
  他心里有什么事呢?
  还有……
  她给赵老爷上香的事,连小裴爷都觉得匪夷所思,偏偏他连问也没问。
  是因为喜欢,所以凡事都顺着她?
  还是有另一层的原因?
  “三爷。”
  这时,汤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谢总管来了,说有事要找三爷。”
  ……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所有人再次见到谢总管,连最挑剔的李不言,都觉得这男人慈眉善目的,瞧着忒顺眼了。
  “小花总管,啥时候再弹一曲啊,都听上瘾了呢。”
  “李姑娘快别拿老奴开玩笑了。”
  谢小花陪着笑脸,“老奴那点本事,哪能入得了李姑娘的眼啊。”
  “不仅本事入得了……”
  逗人,李不言张嘴就来:“你要再年轻个三十岁,再瘦一点,人也入得了我的眼。”
  谢小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拿眼神去瞄自家主子。
  三爷哎,快瞅瞅,这丫头在调戏老奴呢。
  三爷的心思全不在玩笑上面:“小花,你来做什么?”
  谢小花忙敛了神色。
  “再有五日是老祖宗生辰,老奴这趟过来,是来给三爷提个醒儿,到时候再忙,也得回来陪老祖宗吃碗长寿面,听听戏。”
  谢知非掐着手指算算日子,确实到了老祖宗的生辰。
  去年因为晏行的事,老祖宗没心思过寿,就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寿宴。
  今年要请戏班子,估计爹娘是想给老祖宗好好庆个生。
  谢知非剑眉一挑,“怎么,你来这一趟,就只给我提个醒儿吗?”
  “瞧老奴这记性。”
  谢总管忙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恭恭敬敬递到晏三合面前。
  “到时候晏姑娘和李姑娘也一道过来坐坐,老祖宗念叨很久了,心里总盼着。”
  晏三合皱了下眉头,接过请帖,打开来看一眼,问道:“谁是老祖宗?”
  所有人都愣了愣。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
  谢知非气笑了。
  这丫头素来不喜欢老祖宗,老祖宗明里暗里请了多少次,这丫头就是不回去。
  但也不用找这种借口吧。
  他走到晏三合面前,从她手里拿过帖子:“不想去就别去,老祖宗跟前我来说。”
  “我也不想去。”
  裴笑顺坡下驴,“老祖宗跟前,你也帮我说一说。”
  谢知非一记刀眼丢过去:“敢不来,爷弄死你!”
  “主要是这个心魔有些棘手,我腾不出时间。”
  晏三合冲谢知非歉意一笑,眉眼一下子温柔起来,“替我向老祖宗赔个不是。”
  谢知非愣了下。
  郑家心魔以来,这丫头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绷紧了,少有笑的时候。
  这笑很有几分冲他撒娇的意味,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人不到,礼得到,我让小花帮你备份礼。
  “不用。”晏三合朝李不言看过去。
  李不言笑道:“得,我亲自备,厚礼。”
第八百一十三章临界
  卧房里。
  “不言,我不喜欢那个老祖宗。”
  “谁喜欢啊!”
  李不言撇撇嘴,“成精的老妇人,面上笑得一脸慈祥,心思比肚子里的肠子还九曲十八弯呢,比那吴氏厉害多了。”
  “吴氏?”晏三合低低重复了一遍。
  “吴氏也是个奇葩。”
  李不言哼哼:“谢三爷怎么会有那样一个娘,又蠢又不自知,偏偏生出来的儿子、女儿都还不错,简直基因突变。”
  “基因?”
  “我娘说就是遗传。”
  李不言打了个哈欠,“你刚刚那一招使得真好,恶心别人,总比恶心咱们自己强,三爷也拿你没辙。”
  晏三合呼出一口淡淡的气,没有说话。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吴氏那回设的鸿门宴,跟那杜依云一唱一和的寒碜你,还诬陷你推杜依云,气得我差点没把桌子给掀了,都什么玩意儿。”
  李不言越说越小声,最后的声音都含在了喉咙里。
  “三合,谢家那地儿咱们少去,去一次,倒霉一次,总觉得那地儿不太吉利……”
  清浅的呼吸声传来,晏三合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
  这一觉,所有人都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已经是翌日清晨。
  今儿个说好去国子监见一见博士凉庞德,谁都不敢耽搁,早饭吃得格外利索。
  唯独小裴爷,一碗粥喝了半天,还有大半碗。
  谢知非知道他在忧心啥,冲晏三合一扬下巴,“明亭今儿衙门里有事,就别让他去了。”
  “对,对,对,有事。”
  裴笑感激的冲好兄弟挤了下眼睛,“你们去吧。”
  晏三合半点不留情面的戳穿这两人的把戏。
  “不就是个国子监吗,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至于吗?”
  怎么?
  我心思都写在脸上吗?
  连神婆都看得一清二楚?
  裴笑余光瞄了李不言一眼,咬咬牙,“去就去。”
  晏三合放下筷子,忽然把手摸上了裴笑的心口。
  “你,你……”
  裴笑吓得身子直往后仰,“你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裴明亭,有一种姑娘,不脚踏两条船,不和人暧昧纠缠,说喜欢你,就喜欢你;说不喜欢你,断得比谁都干净利索。”
  她声音淡得像一阵风,但每一个字都有力量。
  “你若降得住她,她满眼都是你。这种人,什么都能委屈,唯独不会委屈自己的心。”
  晏三合拍拍裴笑的心口。
  “没事,多问问自己的心在哪里,连个国子监都不敢进,你是怕见到你未来的岳丈,还是怕这门亲事啊?不言,咱们走!”
  “走。”
  李不言起身,趁着没人注意,狠狠瞪了晏三合一眼。
  帮他?
  用这种方式?
  亏你想得出!
  晏三合抿抿嘴。
  最后一回。
  死马当活马医吧。
  再医不好,这人就活该出局。
  “我是怕我爹娘伤心。”
  裴笑一摔筷子,蹭的站起来,胸口起伏。
  “尤其是我娘,她在裴家二十几年不容易,我得替她争口气。”
  本来晏三合拉着李不言都已经快走出院子了,但这一句话直接把她钉在原地。
  她冷笑一声,转过身,口气比寒霜还要冷上三分。
  “说到底,不就是李不言的身份让你难堪了吗?你觉得她配不上你们裴家?”
  裴笑在她的注视下,呼吸越来越重。
  屋里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知非站起来,手落在裴笑的肩上,轻轻拍了几下,“都少说一句吧,做正事要紧。”
  裴笑一把挥开谢知非的手。
  “谢五十,赶明儿你谢家替你物色个女子,我看你和她怎么走下去?”
  成疯狗了,连我都咬?
  谢知非脸一沉,眉一压。
  若是以往,这一沉一压至少能让裴笑闭嘴。
  但这几日来,那些求而不得的痛苦、被逼应下亲事的压抑、还有心头的不甘……种种情绪把裴笑压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终于彻底爆发。
  “晏三合,我说她配不上了吗?这些日子我天天心口堵着,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就在愁这事儿。
  他们都说裴家的大爷脉不会诊,药不会辨,就是个天生的废物,别说继承家业,都不配生在裴家。”
  因为激动,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顺风顺水的活这么大,半点委屈没受着,全靠爹娘在背后撑着,我吃着娘的米,花着爹的银子,干出气死爹娘的事儿,我还是个人吗?”
  “瞧把我们小裴爷给委屈的。”
  李不言看着他,淡淡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裴笑指指心口,怒道:“我倒是想呢,偏偏它不肯。”
  但凡它要肯妥协,肯放弃,何至于日日夜夜的灼心灼肺?
  “可每当我想顺着心,往前走一步的时候,裴家的那些人和事,就像蜘蛛网一样,拉扯着我。”
  李不言看了看一旁的晏三合,冷笑:“看到了吧,男人总是既要,又要,还要,一件事情权衡利弊个没完。”
  “……”
  晏三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伸手拽了下李不言的胳膊,颓然道:“走吧。”
  两人背影消失,留下四个男人。
  丁一和黄芪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一钻才好。
  谢知非还得收拾下烂摊子。
  他伸手揉着裴笑的后颈:“我跟着去,你去衙门,晚点找你喝酒,陪你一醉。”
  裴笑一头栽在谢知非的肩上,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谢五十,我是不是很没出息,这下她更看不起我了。”
  谢知非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
  一人有一人的劫。
  明亭的劫,就是李不言。
  这件事情倒是提醒了他,等老祖宗生辰那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和晏三合的关系挑开。
  裴笑直起身,缓了几口气,“谢五十,你家里也不会同意的。”
  “无所谓啊。”
  谢知非一耸肩,“我打定主意做个不孝子了。”
  裴笑惊得目瞪口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