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搅屎棍有句话说得对,做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图一样就得了。”
  “你就不怕你娘她……”
  谢知非摇摇头,神情十分平静,“我只怕晏三合……扔下我。”
第八百一十四章唤堂
  国子监,在东城的安定门内。
  凉庞德四十左右的年纪,留一把山羊胡,身形偏瘦,面相瞧着有些阴郁。
  他目光掠过谢知非,最后落在晏三合的身上,一脸漠然道:“找我何事?”
  谢知非掏出五城的腰牌。
  “指挥使谢知非,这一位是晏三合,我们找你问一问郑唤堂的事。”
  凉庞德脸色一沉,指着晏三合厉声道:
  “郑家一百八十口这么大的冤案,朝廷竟然派个小姑娘来查,简直就是儿戏。”
  谢知非:“这位晏姑娘是……”
  “滚出去!”
  凉庞德袖子一挥,“我的屋子不允许女子踏入,滚——”
  怎么着?
  还仇女?
  晏三合走到凉庞德面前。
  “凉博士,忘了告诉你,这个案子以我为主,谢大人为辅。此案陛下已经昭告天下是冤假错案,下一步就要查个水落石出,还请你配合。”
  这话换了任何人都乖乖从了,偏偏凉庞德不从,叫嚣道:“你滚出去,谢大人留下,我便说。”
  晏三合眼一冷:“为什么?凉博士给我一个理由。”
  凉庞德:“不配!”
  晏三合:“单是我不配,还是世间所有女子都不配。”
  凉庞德两个鼻孔朝天,吁出一道冷气:“都不配!”
  你在娘的肚子里呆了十个月,还不配来到这个人间呢!
  晏三合不想浪费时间。
  “不言!”
  守在门外的李不言早就气炸了,一听晏三合叫她,手摸上了腰间的软剑,走进了屋子。
  寒光一闪,软剑压在了凉庞德的脖子上。
  晏三合眯起眼睛:“现在呢,配不配?”
  凉庞德又急又怕,一下子面红耳赤,“你,你……”
  你什么你?
  李不言的剑往下一压,锋利的刀刃刺进皮里,血一下子涌出来。
  凉庞德吓得腿都软了,“配、配、配!”
  妈的,蜡烛胚!
  李不言在心底骂了一声,利落收剑,转身离开。
  凉庞德手捂着脖子上的血,整个人都在发抖,看向晏三合的眼神里都是怒火。
  晏三合只当看不见,走到他的书案前,一撩衣裳坐下去,目光朝谢知非看过去。
  读书人分两种。
  一种像晏行这样,骨头硬的;
  另一种看着满身傲骨傲气,但到了关键的时候,就成软脚虾的。
  这一位,显然是后者。
  近在咫尺的少女,眉眼间有一点小得意,看得谢知非怦然心动。
  他默默竖起大拇指。
  晏三合收回目光,指着下首处的椅子,连称呼都省了:“坐。”
  凉庞德虽然满腹怒意,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了。
  晏三合手指故意在桌上用力点点:“说说吧,你和他是怎么一步一步成为挚友的。”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凉庞德只有认命开口。
  “我和他是国子监同窗,住在一间斋室里,他的床正对着我的床。”
  打头第一句话,就让晏三合和谢知非惊住了。
  晏三合惊的是:郑唤堂不是武将吗,怎么还进过国子监?
  谢知非惊的是:爹从来没有和他们兄妹提起过这事?
  晏三合:“他怎么进的国子监?”
  “能进国子监的有两种人。”
  话即开了头,凉庞德索性都往外倒。
  “一种像我这样,没什么背景,凭实力进来的;另一种就像唤堂那样,靠家里关系进来的。”
  没背景就意味着没出路,只有寒窗苦读。
  靠关系进来的,家中非富即贵,这些人将来不用参加科举,他们的前程爹娘早就安排好了。
  两拨人进了国子监,立刻就分成两个阵营,不仅不住在一起,也玩不到一起。
  偏偏他这个没背景的,阴差阳错的被安排到了郑唤堂的斋室里。
  偏偏所有人都瞧不起他,只有一个郑唤堂对他客客气气。
  “唤堂对我说,我郑家从前也不是大富大贵,能有今天的日子,都是靠我爹一刀一刀拼出来的。”
  凉庞德苦笑了下:“他还说,庞德你读书好,回头帮帮我,赶明儿我给我爹考个进士回来,让他老人家也得意得意。”
  凉庞德面上答应了,心里却说你们这样的人家,还用得着考进士?家里金山银山早堆满了。
  头回月考,两百个监生中,郑唤堂考了个第二十五名,是他们那个阵营里的翘楚。
  这时他才发现,郑唤堂和那些纨绔子弟不一样,这人不仅有背景,还很有实力。
  所谓实力,如果不是绝顶聪明的人,那就意味着在背后下了很多苦功夫。
  凉庞德喜欢用功的人,于是放下戒心,和郑唤堂交往起来。
  这一交往,凉庞德才发现,郑唤堂身上的优点,何止用功这一样。
  这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练一套拳,再练一套刀,风雨无阻。
  问他练了几年,他说他三岁就开始了,不敢偷懒,偷懒就会挨鞭子。
  手脚功夫这么厉害,却从不仗势欺人,就算有人挑衅,他也只是笑笑,隐忍下来。
  问他为什么不用拳头教训回去,他说爹不让他们在外头打架。
  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明明武将出身,却养了一副好脾气,有时候凉庞德都急了,他也不急。
  问他这副好脾气哪里来的?
  他说,上头四个兄长,哪个都不是吃素的,小时候耍横,没人宠着,兄长的拳头一个比一个狠。
  被打怕了,脾气自然而然就变好。
  “你们知道,他最大的一处优点是什么吗?”凉庞德突然问。
  谢知非:“什么?”
  “抱负。”
  凉庞德:“他想做华国第一个读书最多,能考上进士的将军。”
  世人用聪明来形容文人,却用鲁莽来形容武夫。
  而且说到武夫,总认为他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没什么大本事。
  朝廷分文臣武将,文臣永远高高在上,武将除了战时有点用外,别的时候一无用处。
  就连行军打仗,朝廷都要派个读书好的,谋略多的人来充当军师。
  明明什么实战经验都没有,却能对一帮武将指手画脚。
  这是郑唤堂第一个抱负。
  郑唤堂的第二个抱负,是像他的父亲一样,做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保山河无恙,家国安宁。
  他说他这辈子所求的,就是一个马革裹尸。
  男人这样死,才算死得其所。
  谢知非听到这句话,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茶盅都端不起来。
  侧过脸去看晏三合,发现她眼眶通红,却没让一滴泪落下,并且还用极为平静的声音问道:
  “这两样抱负,他一样也没实现,可对?”
  凉庞德听到这话,突然变得异常愤怒,拳头狠狠砸在小几上,“砰”的一声。
  “这都怪他看中了那个女人,要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他怎么会到死都一事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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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只有一更了,很累,想休息一下。
第八百一十五章祸水
  郑唤堂是被他大哥带去江南的。
  去之前来和凉庞德道别。
  凉庞德还玩笑似的说,唤堂啊,你这长相到了江南,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要患了相思啊。
  话说反了。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是郑唤堂患了相思,回到京城后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
  凉庞德心说是哪个高门里的小姐啊,把人迷成这样。
  一问才知道,是个小门小户的小女子,还克死了两任未婚夫。
  小门小户不要紧,克夫实在不成。
  凉庞德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唾沫星子都不知道费了多少,那小子恁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劝多了,还急,指着凉庞德的鼻子骂:我的闲事你少管。
  凉庞德一看他急赤白脸的样儿,心凉半截。
  两人在国子监同睡一个房这么几年,唤堂什么时候冲他发过火,这是对那小女子真上了心啊。
  凉庞德不劝了,以他的了解,郑家绝不可能同意的。
  果不其然,将军知道后大发雷霆,把儿子拘在家里,限制他一切行动。
  “那时候离春闱还有八个月的时间,正是最最要紧的时候,也不知道那小女子给唤堂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和将军整整僵持了半年的时间。”
  到现在想起来,凉庞德还痛心疾首,“半年啊,他一辈子的前程就这么白白耽误了。”
  晏三合皱眉:“他没有参加春闱?”
  凉庞德冷笑:“被一个情字缠上的人,就算参加了,也没啥好下场,他落举了。”
  旁人落举了,难过得恨不得去死。
  这小子倒好,还乐呵呵的,一问才知道,将军拗不过小儿子,终于松口了。
  凉庞德那年中榜眼,十年寒窗有了回报,风风光光衣锦还乡。
  再回四九城时,郑唤堂已经把那个小女子娶回了家。
  “如果没有这桩事,以唤堂的成绩,一个进士肯定是有的。”
  凉庞德:“有一回我们俩喝酒,我就故意戳他心窝子:唤堂,你从前的那些远大报负呢?”
  晏三合听得满嘴苦涩:“他……怎么回答?”
  “他那时候刚刚新婚,和那女人好得蜜里调油,半点不羞愧的对我说,自古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他认了。”
  到现在,凉庞德都记得郑唤堂说这话的样子。
  他坐在灯下,面色云淡风轻,从前的豪情壮志已经淡得像烟,但眉眼之间幸福满足,却满得要溢出那张脸。
  “情种,情种啊!”
  他用手捶着大腿感叹,“值得吗,为了一个女人连前程都不要,他值得吗?”
  值不值得,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
  晏三合在心里替郑唤堂做了回答。
  “后面赵氏生下鬼胎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想听听赵氏和一对双胞胎被困在海棠院的事。”
  凉庞德想了想,“这事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他回到四九城,就进了翰林院。
  唤堂大婚后,就跟着将军在军中当差。
  都是新人,都得从装孙子开始,两人各忙各的,没什么时间见面,依稀听说唤堂生了一对双胞胎。
  他心里还奇怪呢,这么大的喜事,这小子竟然没喊喝满月酒,别是把他忘了吧。
  有一天傍晚,他下衙路过一个小酒馆,看到有个熟悉的人影,走近一看,正是唤堂。
  久别重逢,自然是要喝上一盅的。
  凉庞德一问,才知道郑唤堂已经不在军中当差了,就闲在家中照顾妻儿。
  这时他才知道鬼胎的事情。
  凉庞德心头对赵氏那个恨啊,真是恨到姥姥家了。
  将军膝下五个儿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幺子。
  唤堂自己也争气,不仅手上功夫好,读书也是一等一的聪明,所以,将军对他是寄了厚望的。
  但凡他娶个别的女子,也不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连自己的亲爹都放弃了他。
  庞凉德咬牙切齿,“女人啊,就他娘的是祸水啊!”
  晏三合: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常常约在小酒馆喝酒,也不能算是常常,一月一次吧。”
  “你们都聊些什么?”
  “什么都不聊,就是喝酒。”
  晏三合狐疑:“为什么呢?”
  “因为我问他什么,他都不会说,和从前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越来越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