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净的脸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瞧着就很机灵。
  晏三合打量一眼后,问道:“严如贤是你的干爹?”
  严喜一听严如贤,眉头就耷拉下来。
  “晏姑娘,我们这样的人,只有认了干爹,日子才会好过,才能出人头地,我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我……”
  “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我不是来责问你和严如贤关系的。”
  “瞧我这嘴碎的。”
  严喜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陪着笑道:“没错,他就是我干爹。”
第八百四十四章奉命
  晏三合:“你几岁到他身边的?”
  严喜:“小的七岁净身进的宫,进宫后就被他瞧中了,一直跟在他身边。”
  一进宫就能被大太监看上,除了长相外,这人应该还有别的一些过人之处。
  晏三合看着他的眼睛:“永和七年,你跟着严如贤去了北地,可对?”
  严喜忙不迭的点头,“没错,我干爹……啊呸,严公公奉陛下的命,去北地监军。”
  晏三合:“他带你的原因是什么?”
  严喜一怔,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苦笑了一下。
  从前这些都是他向别人吹嘘卖弄的本钱,如今严如贤倒台了,这些就成了他一辈子都擦不掉的污点。
  “小的心细,一直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北地那块最是寒苦,严公公就挑中了我。”
  “当年你几岁。”
  “十二了,就是长得瘦小,看着也小。”
  “除你之外,他还带了什么人?”
  “带了一队禁军侍卫,一共一百八十人,领队的叫……叫……谭术。”
  “你们去时走了多少天?”
  “挺快的,一个月就赶到北地,路上没怎么歇。”
  晏三合目光锐利起来,“你可知道严如贤去北地做监军的目的是什么?”
  “这……”
  严喜眼珠子轻轻一闪,“晏姑娘,这些都是大人物的事儿,我一个小小奴才哪能知道。”
  “啪!”
  谢知非用力一拍桌子,声色俱厉:“严喜,你家殿下怎么交待你的?”
  严喜扑通跪下,哭丧着脸哀嚎道:“小的自然不敢违抗殿下的命令,小的是真不知道啊。”
  还装?
  当爷那么多的犯人是白审的,还看不出你小子眼珠子一转,是心虚?
  谢知非冷笑一声:“朱青,你去和殿下说一声,就说……”
  “三爷,三爷……”
  严喜手脚并用的爬到谢知非跟前,苦苦哀求道:
  “给小的留条活路吧,殿下因为严公公的原因,已经不怎么待见小的了,您再……”
  “活路有,就是老实说。说了,三爷不仅给你活路,还能给你指一条青云路,否则……”
  谢知非端起茶盏,轻轻拨动了几下:“小严公公的路,怕是走到头了。”
  严喜被这话镇住了,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半晌,才抹泪道:“三爷,小的要是说了……只怕也没有活路。”
  谢知非心头咯噔一下,目光迅速瞄向晏三合:有戏?
  晏三合眼睛轻轻一阖:有戏。
  “严喜。”
  谢知非口气突然一变。
  “你知道殿下现在最愁的是什么?是战马。只要你说的话,有利于郑家的案子,有利于战马,就算你身上揣着天大的秘密,怀仁都能保你活下去。”
  “当真?”
  “当真。”
  各种复杂滋味从严喜心底汹涌而出。
  良久,他目光一抬,可怜兮兮地问道:“三爷能保证吗?”
  “能!”谢知非掷地有声。
  “好,我说。”
  严喜眉目间的神色一看就是彻底豁出去了。
  “严公公那次去北地,是奉皇帝的命令,杀郑老将军的。”
  这话猝不及防,突如其来,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预兆,惊得所有人的心都狂跳起来。
  皇帝要杀郑玉???
  皇帝真的要杀郑玉!!!
  谢知非耳畔轰鸣,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五脏六腑开始抽疼起来,脑海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正的幕后指使,罪魁祸首,果然是他,是他,是他!
  黑衣人是他派出去的;
  郑家的一百八十口是他杀的;
  嫁祸给吴关月父子,是他的主意;
  祖父的死,也是他动的手。
  还需要什么人证、物证,还需要什么东问西问,东查西查?
  试问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还有谁能一手遮天?
  “晏三合。”
  他目光凄凄地向晏三合看过去,晏三合迎着他的目光,眼眶也慢慢的红了。
  她见严喜不过是按照惯例要问一问,其实心里并没有多少指望,试想一个十二岁的小内侍,能窥见多少秘密啊。
  却不曾想……
  这个严喜用一句话,把他们这么多天以来所查到的东西,一一连接起来,起因,经过,结果都严丝合缝的对上了。
  真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晏三合手往下一压,示意谢知非把情绪先收一收。
  谢知非想收,却怎么也收不住,以至于心口都抽疼起来,一张俊脸白得瘆人。
  朱青见状,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爷,哪里不舒服?”
  谢知非气若游丝的说出一个字:“药。”
  朱青这才发现他放在膝上的手,以很小的幅度抽搐着。
  朱青赶紧把手伸到三爷的怀里,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瓷瓶。
  裴笑一看那瓷瓶,惊得失声道:“谢五十,你心悸病又犯了?”
  这时,朱青已经倒出瓷瓶里的药丸,发现只剩下一颗,也惊声道:“爷,这瓷瓶里的药呢,你都吃了?”
  晏三合一听这话,不由自主的站起来。
  李不言几个也都围过去。
  谢知非一看瞒不住,下巴朝药抬抬,示意能不能让他先吃了药再说。
  晏三合刚要端起茶盅,裴笑的手抢在她前面。
  谢知非就着他的手,把药服下,抬头看着晏三合,“没想瞒着,就是最近事太多。”
  晏三合“嗯”了声,问朱青:“瓷瓶里原来有几颗?”
  朱青:“八九颗吧。”
  八九颗?
  看来在郑家围墙塌的那天起,这人的心悸病就开始犯了。
  “还能撑住吗?”她问。
  “能。”
  晏三合又“嗯”了一声,对朱青道:“晚一些你亲自跑一趟,把药备全,以防万一。”
  “是!”
  晏三合深目看了谢知非一眼,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声音陡然一厉。
  “严喜,你也看到了,三爷因为你这一句话,惊得心悸病都犯了,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你就是在污蔑先帝,是要杀头的。
  别说太子殿下保不住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一样保不住你。”
  严喜吓得狠狠一哆嗦,“晏姑娘,我……我没有证据。”
  “那你有什么?”
  “我……”
  严喜咽了一口唾沫,嘶哑道:
  “我不小心……不小心听到了严公公和郑老将军的对话。”
第八百四十五章宿命
  严喜永远记得那一次的行程。
  郑家惨案发生的三天后,陛下就派严公公去北地。
  严公公领完旨,一转身就点了他。
  他在收拾行囊的时候,严公公在边上吧哒吧哒抽着旱烟,表情十分的沉重。
  他当时心里就想,难怪陛下会派严公公去北地,这事儿实在是太棘手了。
  一方面,北地的战事离不开郑老将军。
  老将军说是辅佐,但所有的胜仗都是将军领兵打的,是大军真正的主心骨。
  另一方面,郑家的事情要和老将军怎么交待?
  “公公。”
  严喜故意嘟囔了一句:“为着大局考虑,怎么着也得等到老将军打了胜仗再说。”
  “你懂个什么锤子。”
  严公公把旱烟在桌上敲敲,“好好收拾你的东西,不该议论的事情少议论。”
  严喜陪着笑,“我这不是心疼您老的身子,眉头再这么皱下去,褶子都多几条。”
  严如贤最看中的就是他那张脸,一听这话,赶紧在眉心处抚了抚,吐出一口烟,感叹道:
  “这趟差事,难啊!”
  可再难也要出发,越往北走,风沙越大,天气越恶劣。
  严公公在宫里享福享惯了,按理说这样艰难的行程,他一定会让队伍走走停停,绝不让自己受丁点罪。
  可这一回,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声也不吭,一刻也不歇,只用一个月,就到了北地。
  汉王和郑老将军得到消息,骑马迎出十里。
  严喜瞧得出来,这两人的脸上都有些不大自在。
  是啊,仗打得好好的,根本不用派监军来,派监军就意味皇帝不满意战事。
  晚上接风洗尘的时候,汉王直接就问:“公公这一趟来的目的是什么?”
  “陛下不放心战事,也不放心王爷您,就派老奴过来瞧瞧。”
  严公公淡淡瞄了郑老将军一眼。
  “陛下年轻的时候,长年坚守北地,如今政务缠身,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回来。北地是陛下第二个故乡,有道是故土难离,他让老奴替他多瞧几眼。”
  汉王一听这话,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一些。
  陛下确实心系北地,但凡在北地打仗,只要能腾得出空来,他都会御驾亲征。
  严喜一边感叹严公公会说话的同时,一边拿眼睛去瞄老将军。
  老将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自顾自的喝着茶。
  严喜暗暗叹气,心说老将军要是知道了家里的事,别说喝茶,喘气都难。
  叹完一口还不够,接着又叹第二口,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悲惨的事情。
  就在这时,将军举杯朗声道:“严公公远道而来,我以茶代酒敬公公。”
  严如贤则尖声道:“将军为国杀敌,劳苦功高,该我敬将军。”
  接风宴在你来我往的场面话中,散了场。
  走出大帐时,严公公并没有和汉王并肩,而是故意落后一步,走在老将军身侧。
  严喜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的竖着两只耳朵偷听。
  说的都是些不相干的闲话,大多是严公公在说,老将军在听。
  严喜暗道严公公做事还是有手段的。
  先安抚好将军的情绪,让他对监军的到来不再起疑心,安安心心领兵打仗。
  等大战结束后,再把郑家的事情告诉他,彰显陛下对将军的关心。
  就这样,他们在北地住下,虽然吃的用的都是最好,但条件仍是艰苦,根本不能和京城比。
  严公公又是一声埋怨也没有,每天到主帐中和汉王、老将军商量战事。
  这时的北地越来越冷,人心开始躁动,偏偏鞑靼把主力军藏起来,拖着华国的大军。
  严喜不懂打仗的事,只知道严公公一夜比一夜回来的晚。
  他也不敢先睡,只好守着炭盆、强撑着眼睛等人回来。
  有一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看着外头飘起了大雪,他抄起大麾就跑去主帐接人。
  一问才知道子时一过,严公公就离开了。
  大冷的夜,不会是找谭术喝酒去了吧。
  严喜找到谭术的帐营,发现人还是不在。
  这倒奇怪了,会去哪呢?
  鬼使神差的,严喜脑子里冒出一个人:郑老将军。
  他赶紧往老将军的帐营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