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三合思忖片刻,“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花出去了一大笔银子,你却不知道。”
“谢府外头铺子的银子,都经过二爷的手入公中的账,除非老爷私下让二爷扣下了……”
谢小花口气坚定:“否则绝无可能。”
晏三合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谢小花一把揪住晏三合的袖子,“晏姑娘打听这些做什么,是不是我家老爷在外头欠了……”
“不要问,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晏三合目光一压,“如果你想查清你家老爷为什么自尽的话!”
谢小花吓得一把捂住嘴,拼了命的点头。
“好好照顾好你家三爷。”
晏三合沉默了一会,“你的话,他多少会听一些。”
想着三爷吐出的那口血,两行热泪从谢小花眼里流下来。
“晏姑娘,老爷生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三爷,昨儿夜里还去城门口等他呢。”
昨天?
夜里?
谢知非只字未提啊!
晏三合瞳仁一缩,“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啊?”
“你一个字不落的说给我听!”
……
“三儿,爹爹只盼着你从今往后少些磨难,多些喜乐,能活到长命百岁,那就值了,统统都值了。”
晏三合一遍一遍的回味着这句话,连谢小花何时离去的,都浑然不觉。
这话显然不太对,尤其是“值了”两个字。
“值了”的反话,是“不值”,这两个字有一个共同的前提是——付出。
付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于是就值了;
付出了什么,没有得到什么,所以不值得。
那么,谢道之到底付出了什么呢?
仅仅是那一大笔钱吗?
晏三合去濨恩堂的路上,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问题。
濨恩堂里,一片静悄悄。
丫鬟见是晏姑娘,抹抹泪迎上前道:“老太太哭累了,刚刚睡着,晏姑娘堂屋里坐坐。”
“不了,你和老太太说多保重身子,我回头再来看她。”
晏三合走出院子的时候,扭头往老太太住的东厢房看了一眼。
杨氏就这么一个独子。
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走到现在,已经走到了荣华富贵的最高处,一辈子都快走完了,没想到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精明算计有什么用?
锦衣玉食有什么用?
到头来,还是个可怜人!
“不言,我们回去吧。”
李不言扔掉咬在嘴里的一截青草,走到晏三合身边,低声道:
“三爷那头,要不要再去看看,我远远瞧着他的样子……”
“谁都宽慰不了他,我也一样。”
“为什么?”
晏三合眼神幽暗:“因为我们都没有身在其中。”
因为,我们都不是他!
……
二人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走。
走到正门口,一抬头,门槛里、门槛外的人都愣了愣。
朱青退后行礼:“晏姑娘,李姑娘。”
李不言:“你怎么来了?”
晏三合:“你总算来了。”
李不言看看晏三合,闭嘴不说话。
晏三合从怀里掏出荷包,“麻烦替我交给三爷。”
朱青眼眶倏的泛热。
晏姑娘刚从灵堂来,什么东西不能亲自交给三爷,非得他转交?
她是怕三爷拒了自己,才想出这个法子。
“顺便帮我带句话给他。”
晏三合轻柔开口:“就说我不管账,以后账都交给他管。”
“是!”
朱青接过荷包,退到一旁,让晏三合她们先走。
晏三合另一只脚跨过门槛,“不言,你先去牵马。”
“好!”
“朱青,你过来。”
朱青跟晏三合到墙角边:“晏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相信你家老爷,会自尽吗?”
“我……”
“我不相信!”
晏三合捂着嘴,迅速道:“帮我做一件事,想办法问一问你们家二爷,他爹这几个月有没有大笔的支出是从他的账上走的?”
朱青掀开眼皮看了晏三合一眼,不想晏三合也正抬眼去看他。
四目相对,朱青心里一震——要怎么形容晏姑娘的眼神呢?
里面什么悲伤,什么担忧都没有,只有两簇光,很亮,也很坚定,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她一样。
“晏姑娘放心,交给我。”
这时,李不言牵过马,问道:“回别院吗?”
晏三合快走几步下台阶:“不,去驿站找韩煦。”
李不言微微一愣,“韩煦你还记得?”
晏三合:“不敢忘了她。”
李不言把脑袋凑过去:“找她做什么?”
晏三合在她耳边低语:“求她帮着查一个人。”
李不言:“谁?”
晏三合:“严喜!”
李不言神色一变。
事情不都过去了吗,怎么还要查他?
第八百八十七章白发
太子的吊唁,让谢道之的死,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有嗅觉灵敏的人,察觉到了深水里的异动。
谢道之官居内阁,身上还领着别的差事,都是要职。
人死了,差事空出来,谁会上位?
谢家老大在翰林院,谢家老三在兵马司,父亲死了,三年丁忧免不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两人的坑又有谁来填上。
谢知非没跟着大哥去迎太子的驾,却在太子的暗示下,不得不送一程。
赵亦时看着谢知非消瘦苍白的侧脸,满目心疼。
“我既替不了你伤心,也替不了你悲痛,你身子不好,自己要保重。”
谢知非无声点头。
赵亦时停下脚步,“以后的事不要担心,有我在的一日,就有谢家好的一日。”
谢知非没有想那么远,但还是被这短短的几句话暖了心。
“怀仁……”
一开口就是哽咽,听得赵怀仁心头一悲,手摸上谢知非的后背,轻轻揉几下,像兄长在耐心安抚着自己的弟弟。
“听说黄泉路、鬼门关都是极阴、极寒的地方,也不知道他穿的那点衣裳,挡不挡风,抵不抵寒?”
赵怀仁被他说得眼泪都出来了,再忍不住,手轻轻一压,将谢知非的头压在了自己的肩上。
这般亲昵,让四周驻足偷看的人暗暗吃惊。
死了一个谢道之,这谢家根本倒不了,瞧瞧,太子对三爷多好啊,将来太子上位,谢家的荣华富贵只怕更上一层啊!
送到门口,目送太子坐驾离去,谢知非扭头回府。
上了几个台阶,不知为何腿下一软,一只大手扶上来。
谢知非目光缓缓看过去,声音低低地压在沙哑的嗓子里:“你怎么来了?”
朱青惴惴不安地看了三爷一眼,掏出荷包,“晏姑娘让我给爷送来。”
谢知非接过荷包,捏了捏,“她什么时候来的?”
朱青:“刚刚。”
谢知非抹了一把脸,喃喃:“我竟没有看到她。”
“她还有一句话,让我告诉三爷,她说她不管账,以后账都交给爷管。”
谢知非怔愣片刻后,别过头,喉结轻颤。
朱家和乌鸦的心魔解完,他去木梨山接晏三合。
为了哄她,他故意和明月、单二一他们赌钱,赢的银子统统给晏三合保管,还厚颜无耻地说这是他以后的老婆本。
她现在把银子还回来,又说那样一句话,是在告诉他:
你还有我!
好像碎了的心,被拼凑在一起;好像游荡的魂,重新有了归处;
谢知非抬眼看着朱青,看了半晌,哑声道:“去灵堂帮忙吧。”
朱青先是习惯性的“嗯”一声,然后微微一愣,接着眼泪唰的流下来,最后喉咙里压不住的,发出阵阵的呜咽声。
这一刻,他游荡的魂,也终于有了归处。
……
太子的车驾并未回端木宫,而是直奔皇宫而去。
新帝此刻刚刚沐浴完,手里拿着一本奏章,坐在铜镜前任由内侍栉发。
正值夏日,他身子又胖,仅仅坐着就是一身一身的汗。
偏偏龙袍厚实,领口系得密不通风,一个早朝下来,里衣已经湿透,不沐浴,身上的味儿大。
“陛下,有根白发老奴帮您拔了。”
新帝的眼光从奏章上挪开,“拿来我瞧瞧。”
一根白发落在他掌心。
新帝看了半晌,忽的冷笑一声,道:“朕记得,谢大人未满五十吧?”
“再有几个月好像就满了。”
新帝冷哼一声,手一翻,白发无声落地,“人和这白发有什么两样,碍眼了就得拔去。”
话落,外头有人回话。
“陛下,太子在殿外等着。”
新帝把奏章一扔,淡淡道:“请他进来吧!”
赵亦时进殿,朝皇帝行礼,等半天不见皇帝喊起,不由抬头去看。
新帝冷眼凝视着他,“听说太子去谢家吊唁了?”
“是!”
“好好的,谢大人为何要死啊,太子?”
赵亦时本来想瞒下,但事到如今肯定是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道:
“谢大人愧对郑家,愧对老将军,所以才……”
“愧对?”
新帝语气似乎颇为吃惊,“……他哪里愧对?”
赵亦时:“他怕陛下重蹈废太子的覆辙,牺牲了郑家和郑老将军,为陛下保住了当年的太子之位。”
新帝长眉一挑,立刻接话道:“也保住了你的太孙之位。”
赵亦时只觉得胸口郁闷到了极点,心中冷笑一声道:“是!”
“那他应该是忠臣呢,还是佞臣?”
新帝语气森严:“朕该赏呢,还是罚呢?”
赵亦时把身子伏了下去:“是忠、是佞;是赏、是罚,一切全凭陛下做主。”
“朕做主?”
新帝突然大怒起来,抄起奏章砸向地上的人,“朕能做得了你太子的主?”
赵亦时浑身一颤,咬咬牙,抬首道:
“既然做不了,那就请陛下赐谢大人一个忠臣,若没有他,大约就没有我们父子二人的今天。”
新帝没想到太子会把话说得如此透彻,一张脸变了脸色。
赵亦时却没有收口。
“先帝教导儿臣,做人不能忘本,恩者,报恩;仇者,报仇,不可使亲者痛,仇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