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怒到极致,反而笑了。
  “太子搬出先帝,是在教朕做人吗?”
  “儿臣不敢。”
  赵亦时眼中闪过一点泪光,一个字一个字的咬道:“儿臣只是想求陛下,求陛下成全谢大人的一片忠心。”
  说罢,他再次深深伏下去。
  新帝锐利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脊背上,怒意却尽数压进了喉咙里。
  良久,他冷笑道:
  “既然太子都说了,谢大人保住了朕当年的太子之位,是恩,朕自然得成全他的一片忠心。”
  赵亦时抬头,脸上露出一点欣喜。
  “但太子对谢大人算计老将军一事瞒而不报,于公,无视朝廷法纪;于私,目无尊长,当重罚。”
  新帝嫌恶地看他一眼。
  “罚太子拿出半年俸禄,把郑家倒塌的围墙砌上去,算是替先帝赎了罪。”
  欣喜一点点褪去。
  “是!”
  “砌完,太子去守半年皇陵。”
  赵亦时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皇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迸,“替朕在祖宗跟前,也赎一赎罪!”
第八百八十八章告别
  皇帝的口谕,是在谢道之出殡的前一天落到了谢家。
  口谕对谢道之的暴毙,表达了惋惜和痛心,称皇帝失了臂膀,朝廷失了一位忠臣,百姓失了一位好官。
  忠臣好官——为谢道之的一生做了盖棺定论。
  守灵七日出殡,朝中文武百官来了一大半,送殡队伍浩浩荡荡,延绵好几里。
  晏三合对外是谢道之的干女儿,这最后一程,她和李不言一同去送。
  坟茔是由朱远墨两年前为老祖宗的身后事看下的,也是一处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
  吉时一到,棺椁落地。
  第一铲土洒落下的时候,谢家人哭声一片。
  小裴爷一边抹泪,一边凑在晏三合耳边好奇问道:“他死得这么突然,棺材会不会裂啊?”
  晏三合淡淡的看了裴笑一眼:“我倒希望它裂。”
  这样就能查出谢道之真正的死因。
  朱青的手脚快得惊人,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就查清了谢不惑那头的账——谢道之没有从二儿子那边拿银子。
  这就奇了。
  府里没有大笔支出,私下也没有让二爷扣下银子,那么谢道之给严喜的银子从哪里来?
  是私房银子吗?
  似乎不太可能。
  谢道之几乎是一个人养着一大家子,真要有那么多的私房银子,他得有多贪?
  会不会谢道之的付出,不是银子?
  如果不是银子,那又会是什么?是他的这条命吗?
  能要谢道之命的人,当今世上可没几个啊!
  这几日晏三合的脑袋除了越来越记不住东西,就像被针刺了一样,密密麻麻发痛。
  泥土落下几铲,送殡的队伍打道回府,谢家人留下来处理完后面的事。
  晏三合远远看了谢知非一眼后,往山下走。
  这人又瘦了,瘦得脱了相,眼神幽幽一抬,小裴爷说像刀一样让人心碎。
  小裴爷还说,好几次,他不是看着谢道之的棺材掉的眼泪,是硬生生被三爷的眼神看哭了。
  回程的路,晏三合把裴笑拽进马车。
  “明亭,我在查谢道之的死因,也在查谢道之和严喜的关系。”
  裴笑茫然抬头,表情是意想中的惊诧。
  离得近了,晏三合才发现这人也瘦了一圈。
  不奇怪。
  大奶奶和谢小花只能撑起谢府内宅的人和事,官场上来吊唁的人,都是小裴爷在迎来送往。
  “明亭,不言。”
  晏三合,“我需要你们替我回忆一下,在这桩事情中,还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不言眼睛一下子瞪大:“你不会是连这件事情都忘了吧?”
  “暂时没有。”
  晏三合:“但一个人所察所觉有限,也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裴笑拧着眉头想半天,“我就觉得有一处不对劲。”
  晏三合:“哪一处?”
  裴笑:“谢道之死了,他养着的那些黑衣人去了哪里?一个个都散了吗?”
  说着,他用脚尖碰了碰晏三合的。
  “吴关月父子还记得吗?就是大齐国的那对流亡君主,吴关月养了一批死士,他死后,这批死士就给了他儿子吴书年用。”
  裴笑捏捏下巴:“养死士很费钱的,按道理来说,谢道之自尽前应该把人传给下一代啊,解散了多亏啊!”
  “问得好,确实蹊跷!”
  晏三合冲裴笑翘了翘大拇指,目光一偏:“不言,你呢?”
  “我?”
  李不言挠挠头:“我觉得没啥不对劲啊,除了那支香。”
  这几日她也没管小裴爷,自己一个人走遍了四九城的各个寺庙,虔诚上香,虔诚祈福,哪知那香还是那个德性,越烧越短。
  夜里她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的反复琢磨。
  越琢磨,越害怕。
  “对了三合,那天我和小裴爷在春风楼吃饭,遇上个刺客,那刺客也是用箭,身手瞧着也不错,我推开窗户还瞧见了那人的身影。”
  裴笑眼睛也一下子瞪大,“哪里不对劲?”
  “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你刚刚提到黑衣人吗,我就在想,谢老爷挺能的,养的黑衣人身手一个个都那么好。”
  李不言嘴角撇了一下:“一箭穿心不说,还逃得那么快,这得练多少年啊。”
  话刚落,只听远处传来喊声:“裴太医,裴太医……老太太不大好了……”
  裴笑急得青筋暴出来,不管不顾地跳下马车。
  “谢家人都在山上,我得赶回去看着老太太,骑马先走了。”
  帘子落下,李不言用胳膊蹭了蹭晏三合:“你要去看看吗?”
  “我不去添乱了。”
  晏三合看着晃动的帘子,轻声道:“每个人都得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
  她要做的事,就是找出谢道之自尽的真正原因。
  ……
  老太太自打儿子去世,悲伤过度,不吃不喝,陷入了昏迷,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
  偶尔醒来,拉着小孙子哭一场,哭累了又沉沉睡去。
  短短十几天,原本富态十足的杨氏,一下子瘦成了干瘪老太太,隐隐落出那下世的光景。
  谢府三兄弟只能寸步不离的守着老太太。
  年岁大的人活着,有时候靠的是一股子精气神,儿子死的不明不白,让老太太的精气神一下子散了,也生出了死意。
  人只要存了死意,神仙也救不回来。
  谢道之去世后的三七二十一天,午后,杨氏突然来了精神,说要见一见晏三合。
  谢家三兄弟一听这话,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谢知非立刻让朱青去请。
  晏三合匆匆赶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重新绾了头发。
  其实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没有老太太杨氏这个人,是李不言和她讲了一路。
  谢知非深知晏三合的脾性,抢先一步小声叮嘱道:“晏三合,一会儿老祖宗她……”
  “她是你祖母。”
  一句话,让谢知非喉结不停颤动,她是你祖母,就算看在你的份上,我也不会和她计较。
  “我进去了。”
  “嗯,去吧。”
  晏三合掀帘进屋,看着床上的老妇人,不由的一下子悲从中来。
  祖父晏行去世前,也是这样把她叫到身边,也是倚在床头,也是一双眼睛巴巴的盼着她来。
  晏三合心想,她活十八年,似乎只干了一件事,不断的和人告别。
  和活人告别;
  也和死人告别。
第八百八十九章不恨
  老太太杨氏朝晏三合伸出手。
  晏三合坐到床边,伸手握住,柔声道:“今天的药喝了没有?”
  “太苦了,不想喝。”
  杨氏唇一动一动,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好像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
  半晌,她忽的叹了口气,低低道:“孩子,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晏三合拍拍她的手:“别多想,我只是和你不亲。”
  杨氏勾起唇,露出一点笑,“昨儿我梦到他了,他说他床边的位置还替我留着呢。”
  “这下你更应该放心了。”
  晏三合:“只要他原谅的人,我都不会恨。”
  杨氏脸上露出几分沉甸甸的悔意,“可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
  “我不该让他考功名,不该让他做大官。”
  杨氏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晏三合,“他如果不做大官,还能再活个二十年,比我活得还要命长。”
  可是没有回头路了。
  永远都不能回头了。
  母子几十年,杨氏心里很清楚,儿子死前拿出晏行给他的那封信,是为着其中晏行叮嘱他的一句话:
  庙堂之上,如走钢丝;权力之颠,如履薄冰,你要当心!
  她是内宅妇人,只知道做个平头百姓,会被人欺负,却不知道做个官,也要走钢丝,也要踩薄冰,也要处处当心的。
  早知道这样……
  哪还有什么早知道这样啊,杨氏眼中的泪缓缓流下来。
  都是命!
  晏三合其实很想告诉杨氏,别说当官,就是当了太子,也不可能活很长。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柔声道:“老太太,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的错,这世道不好。”
  杨氏眼里透出一点光亮,“真的吗?”
  晏三合含笑看着她。
  “真的。”
  ……
  杨氏死了。
  她见完晏三合,吃了小半碗米粥,拉着小孙子说了一会话,喊困,就睡下了。
  这一睡,便没有再醒来。
  朱远墨排了排日子,七天后出殡的日子是凶日,三天后倒是吉日,大爷谢而立当机立断——停灵三天,三天后出殡。
  晏三合依旧悄无声息的前来吊唁,又悄无声息的走,临走前也没能和谢知非说上一句话,两人只是在灵堂里默默的对视了一眼。
  你好吗?
  我活着。
  你好吗?
  我也活着。
  情爱有的时候很重,重到一个人能为它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甚至要死要活;
  情爱有的时候也很轻,尤其在面对生离死别的时候,轻到都没有时间去理会。
  而对晏三合和谢知非来说,也无需理会。
  一路风风雨雨走来,他们在各自的心里,明白同一件事:只要活着,他们便不会散。
  晏三合从谢家出来,并没有回别院。
  事实上,这些日子她在别院的时候很少,大部分的时候都往西郊跑。
  韩煦那头一无所获。
  严喜在严如贤身边的时候,在皇宫里足不出户,在赵亦时身边的时候,也很少往外跑,知道他的人,寥寥无几。
  所以,她决定从严喜死的地方开始查起。
  当初严喜被一箭射杀的那户农户,收了谢知非的封口钱,怕惹上麻烦,把家里值钱的家当收拾收拾,留下三间空屋子跑了。
  这些日子,她就带着纸和笔,把这户农户家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然后一点一点画到纸上。
  “三合,再有三天就是七月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