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三合心头不舍,却只能泪眼模糊的往前走。
  眼看就要到桥头边,忽然看到边上有个妇人,正在替人诊脉。
  那妇人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
  天地安静极了,一丝风都没有。
  只有彼此眼中,对方的脸。
  晏三合眼中的脸并不是什么绝色之姿,风霜在这张脸上留下了浓重的痕迹。
  这是沈杜若。
  她是,我的娘。
  晏三合擦了把眼泪。
  娘不喜欢哭的。
  沈杜若扔了银针,向晏三合走过来,走到几步之遥的时候,她停下,张开了双臂。
  晏三合扑过去,钻进她的怀里,死死搂住。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钻进鼻子里。
  晏三合无声落泪。
  原来。
  这才是娘的味道。
  真好闻啊!
  沈杜若用手抚着女儿的后背,一下一下。
  晏三合用脸轻轻蹭着娘的颈脖,一下一下,那样的依恋,那样的亲昵,那样的……满足。
  没有人说话。
  话都在这一抱里。
  孩子,对不起,娘扔下了你。
  娘,没关系。
  这十八年,我的女儿受苦了。
  不苦,真的,一点都不苦。
  这时,光亮的尽头,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又高又瘦,一双桃花眼,嘴角浅浅酒窝,正焦急地向桥上望来。
  沈杜若轻轻推了推女儿。
  晏三合不肯撒手,不是死死的抱着,抱得更用力。
  沈杜若笑了:“傻孩子,终有一天,娘会来接你回家的。”
  “不要。”
  “乖!”
  “不要!”
  “他在等你呢!”
  “不要!”
  晏三合固执的说着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真好听啊,她漫长的十八年,从来没有这么痛快、任性的说出来过。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双手一空,抱着的人不见了,桥也不见了。
  她双腿踏空,身子急速的往下坠,往下坠。
  “娘——”
  晏三合大叫一声,猛的睁开了眼睛。
  “咚——”
  “咚——”
  四九城的钟声在这一瞬间响起。
  一声;
  两声;
  无数声……
  ————
  久等了,这两章近五千字。
  早在设计晏三合心魔的时候,最后这一幕的告别,就在我脑子里了。
  不悲情,是温暖的,人生,再苦也总是有希望的。
第九百二十五章钟响
  悠远的钟声中,晏三合睁开了眼睛。
  尚还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张消瘦而悲伤的脸,脸上的那双眼红通通的,里面……
  “啪——”
  有什么东西凉凉的,落在她的鼻尖。
  是泪。
  怎么还哭鼻子了呢?
  多大的人了?
  她伸出手,想替这人擦擦泪,手被一把握住。
  他握得很紧,像抓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谁也甭想再从他手里抢走。
  晏三合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踏实了,而且有了归处。
  她的手是暖的——谢知非察觉到掌心的温度,那泪落得更凶了,也不去擦,就这么泪眼朦胧的看着她,一眼一眼地看。
  说点什么好呢?
  先说什么好呢?
  谢知非的唇动了动。
  淮右,你终于活过来了?
  丫头,受委屈了?
  晏三合,欢迎回到人间?
  都不好。
  都落了潦草。
  “晏神婆啊,亏得小爷我皮糙肉厚啊,否则现在躺棺材里的人,就是我!”
  “瞅瞅,皱纹都多了几条,将来嫁不出去,你要对我后半生负责,负全责。”
  朱青:“晏姑娘,你终于醒了。”
  丁一:“我们都被你吓死了。”
  黄芪:“吓得我……好几天都没拉屎了呢!”
  一记毛栗子狠狠敲上来。
  “你个蠢货,怎么回回都跟屎杠上了?”
  “爷,拉屎和吃饭一样,是人生头等大事,难道我说错了吗?”
  他家爷:“……”
  边上另一位爷彻底暴怒:“都给我滚出去!”
  堂屋里,沉寂片刻。
  片刻后。
  小裴爷手指指谢知非,“有了媳妇,忘了兄弟,你,你,你……畜生不如!”
  李不言抱着胸冷哼一声:“一会哭,一会怒的,一看就是情绪不稳定,晏三合,你的终身大事,看来还得好好考虑考虑。”
  小裴爷:“大侠,咱们滚。”
  李不言一点头:“小裴爷,你带路。”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朱青几个一对眼,也纷纷跟出去。
  滚还用带路吗?
  显然是有事啊!
  果然,小裴爷走到外头,朝所有人招招手。
  五个脑袋凑到一起。
  裴笑脸上哪有恨,只有急:“刚刚我没听错吧,钟声响了。”
  李不言:“没有听错,还一下子响了很多下。”
  朱青:“但每一响都不一样,很奇怪。”
  丁一:“难道是一个钟敲一下,一个钟敲一下?”
  黄芪看看天色:“这个点,谁会敲的?”
  裴笑思忖片刻:“黄芪,你去几个寺庙里走一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是!”
  裴笑:“朱青,你去锦衣卫那头问问。”
  “是!”
  裴笑:“丁一,你去朱家找朱大哥,听听他的说法。”
  “是!”
  五个脑袋,瞬间变成两个。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把视线挪向别处。
  小裴爷:奇怪,搅屎棍最近怎么这么和我有默契的?
  李不言:奇怪,小裴爷最近怎么越看越顺眼的?
  ……
  堂屋里。
  谢知非一把把晏三合从棺材里抱出来,刚要开口说话,晏三合冲他一摇头,转身,跪倒在禅月大师的面前。
  “大师,多谢救命之恩,我……”
  “他已经听不见了。”
  晏三合猛的抬起头,只见老和尚盘腿而坐,面色安详,嘴角带着一抹淡笑,很是满足。
  “他……”
  “功德圆满,坐化而去。”
  虚云伏下身子,冲老和尚深深三拜,“施主不必自责,这是我师父的归处,这归处早在十年前,就安排好了。”
  晏三合以为自己会哭,不想,一滴眼泪都没有。
  是的,人找到了回家的路,只有喜,没有悲。
  身边有人跪下来。
  谢知非磕完三个头,问道:“虚云师傅,棺材是现成的,我们……”
  “不必,劳施主将他背在我身上即可。”
  谢知非:“你要带他去哪里?”
  虚云:“回五台山,东台台顶。”
  谢知非:“我这就去准备马车……”
  “我一路步行即可。”
  虚云双手合拾,“他这人最喜欢游山玩水,回家的路,我就带他再看一看山山水水,扶来吧!”
  谢知非与晏三合一对眼,两人一个左,一个右,同时将禅月大师扶到虚云背上。
  虚云直起身,目光浅浅地看了晏三合一眼。
  “有空来东台顶坐坐,我师傅他不修行的时候,喜欢和人斗斗嘴,我这人太闷,他很是嫌弃,”
  晏三合含笑:“我棋也下得不错,得我晏祖父的真传。”
  虚云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那还是别来了,他输了棋,嘴要撅三天呢。”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夜色中。
  晏三合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心中一梗,追过去,大喊道:“你好好钻研棋谱,替他下赢我,赢了,我让三爷陪你喝酒。”
  背影微微一顿。
  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随着夜风飘过来——“我只喝烈酒。”
  李不言朝小裴爷递了个眼色:“我们去送他一程如何?”
  “好啊,我正想给大师多磕几个头呢!”
  顺便再套套虚云的话,那钟莫名其妙的响了,是不是和晏三合有关?
  裴笑:“走!”
  李不言走到院门口,顿足,扭头:“晏三合,你那个梦境是怎么回事?”
  晏三合:“哪个梦境?”
  李不言:“被人捂着嘴,钻进地道的那个。”
  “那是我的魂魄飞出院子,看到的景象,老将军为了我……”
  晏三合:“……预备下了一条秘道,张天行是从那条秘道里,带我离开郑家的。”
  原来如此。
  “回头老将军坟上,我们也得去多磕几个头,小裴爷,你说是不是?”
  “你说是就是。”
  “这么听话的?”
  “哪敢反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