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远去,四周猛的静下去,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眼对眼,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知非大步上前,一把将晏三合紧紧搂在怀里。
  和娘的怀抱不一样。
  他的怀抱是宽阔的,温暖的,是箍得紧紧的失而复得。
  人的心,像一座四四方方院子,里面的走不出去,外面的进不来。
  奈何桥上遇到的人,推倒了一面墙;
  娘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推倒了另一面墙;
  李不言、小裴爷他们的插科打诨,推倒了第三面墙。
  身前的这个男人,男人两鬓的白发,让这最后一面墙骤然崩塌,露出里面晏三合一颗赤热的,滚烫的心。
  十八年。
  多么幸运,你还陪在我身边。
  晏三合伸出双手,紧紧的回抱住了他,脸往他的心口贴得更紧了。
  如果此刻,她能抬起头,定会看到男人脸上的泪,再度滚滚落下。
  谢知非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唇颤抖着,半晌,也只是喟叹出一声:
  “我的淮右啊!”
第九百二十六章佛光
  皇宫。
  刚刚升任新钦天监监主的刘和才匆匆走进内殿。
  行过礼后,他见皇帝没有喊他起来,心里不由咯噔咯噔两下。
  “一盏茶之前,四九城所有的钟都莫名其妙地响了一下。”
  被惊醒的皇帝,脸色明显冷沉:“刘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赶路赶得急,刘和才额头一层薄薄的热汗。
  “回陛下,钟为什么会响,臣不知道,但刚刚就钟的事情,臣测了一卦,卦象显示是吉的。”
  “噢?”
  皇帝脸色缓和了一点,“刘大人起来吧。”
  刘和才从地上爬起来,“臣还有两件事情要回禀陛下。”
  “说!”
  “钟响的同时,臣立刻夜观天象,发现东南方有颗星辰陨落。”
  “陨落的是什么星?”
  “这……臣推算不出来。”
  “第二件事呢?”
  “钦天监观测到四九城东南角的上方,原本黑气缠绕,钟响的同时,一道强烈的佛光射出来,黑气随之一散而光。”
  “佛光?”
  “是!”
  刘和才掀眼看了皇帝一眼:“臣在来的路上用罗盘推演了一下,佛光射出的地方,和星辰陨落的地方,是一处地方。”
  皇帝粗短的手指在书案上点点,拧着眉想了半天,“刘大人可否把那处地方,给朕找出来。”
  刘和才:“臣用罗盘,就能找出。”
  皇帝:“用时多久?”
  刘和才掐指算了算,“大概两个时辰左右。”
  皇帝揉了揉困顿的面容:“来人,让禁卫军派出一队人马,协同刘大人。”
  “是。”
  “刘大人?”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看了刘和才一眼,“先不声张。”
  刘和才:“陛下放心。”
  内殿里空落下来。
  片刻后,内侍孙进忠去而复返,见皇帝还坐在书案前,忙上前劝慰道:
  “陛下先上床歇着吧,自古以来佛光都是吉象,而且是大吉,可见是天佑华国,天佑陛下。”
  皇帝伸手,孙进忠立刻扶他起身。
  主仆二人慢慢走到床边,皇帝坐下后,“四九城内可有高僧?”
  “这……老奴出不了宫,还真不能随便回答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忽然问道:“太子现在何处?”
  孙进忠忙陪笑道:“陛下忘了,太子这会在皇陵呢,老奴算了一下,已经去了五日。”
  皇帝:“太子妃陪着吗?”
  内侍:“太子和太子妃夫妻恩爱,太子妃自然是陪着的。”
  皇帝冷笑一声,身子慢慢平躺下去。
  帝王之家,哪来的夫妻恩爱?
  ……
  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时刻,是舍不得闭眼睛的,就怕一闭眼,怀里的人就不在了。
  谢知非从来不喜欢絮叨,此刻却絮絮叨叨说着成为谢三爷后的种种。
  怎么和谢家人相处?
  什么时候处出了感情?
  和小裴爷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情况下?
  又是怎么认识的赵怀仁?
  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什么时候对晏三合身份起的疑心?
  什么时候动的心?
  什么时候发现了郑家双胞胎是李代桃僵……
  事无巨细,他说得津津有味。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两人相拥而卧在竹榻上。
  竹榻很小,自然是头挨着头,脚挨着脚,若是被人瞧见,定会说男未婚,女未嫁,成何体统。
  可心里澄净,自然做出的事情就坦坦荡荡。
  晏三合在听到唐明月三个字的时候,忽的从谢知非的怀里抬起了头。
  “竟然是她?”
  “老天爷长眼的,郑家所有人的好福气都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谢知非失笑:“回头等我守孝满百天,咱们去木梨山小住些日子,这丫头就巴巴的盼着你去呢!”
  守孝两个字,把晏三合拉回现实,她忽然想到昏迷前的那桩事,扬起的嘴角慢慢沉下来。
  屋里没有掌灯。
  黑暗是情绪的保护色,晏三合眼里有些失神。
  她在犹豫。
  “三合。”
  谢知非毫无察觉,满心欢喜道:
  “你这身份不能呆在京城,等我几个月,我把手里的事情理一理,把谢家的事情理一理,咱们就离开京城。
  你回怒江边也好,想去木梨山也罢,反正我都陪着。”
  晏三合心头怦的一动,“舍得下吗?”
  谢知非下巴在她头上蹭了蹭,没够,又把脸也蹭上去,“除了你,什么我都舍得下。”
  方才还风起浪涌的心,因为这一句话,倏的平静下来。
  不说了吧,反正心魔已解。
  更何况,他刚刚失去父亲,失去老祖宗,又经历了海棠院的种种,一夜白发……
  远远的避开就好。
  “我想先去木梨山看看明月,再陪不言回一趟家,然后就四处走走看看,走累了就回怒江边住下来。”
  “好!”
  谢知非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反正……你得带着我。”
  也必须带着你。
  每个清晨,你要把我唤醒;每个夜晚,你要负责哄我睡觉。
  就像过去我们在海棠院一样。
  唯一不同的,你的身份不再是淮左,而是我心里的人。
  头顶的呼吸慢下来,晏三合也闭上了眼睛。
  活着有他陪,死了有娘来接,还有那些爱她的人在下面保佑着……
  嗯。
  她很满足!
  ……
  天朦朦亮的时候,刘和才再次跨进了内殿,这时皇帝换好朝服,正准备上朝。
  “陛下,地方找到了,是处别院。”
  刘和才一夜没睡,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别院的主人是太医院裴寓的长子裴笑,现在住的是已故谢道之的干女儿。
  两个时辰前,别院里有个年轻的僧人,背着一个年老的僧人离开,年老的那位看着已经圆寂。”
  年轻的僧人步行出了城门,往西边去。陛下,臣猜测,那道佛光和圆寂的老和尚有关。”
  “能发出佛光的,应该是得道高僧吧?”
  “回陛下,那样强的佛光必定是修为极高的高僧,当世少见,应照到天象上,才会有星辰陨落。”
  皇帝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当世少见的高僧,怎么会圆寂在裴家的小别院里,这事儿怎么听都有点蹊跷。
  “孙进忠,让锦衣卫彻查一下。”
  “是!”
  “慢着。”
  “陛下?”
  “还是不要声张。”
  “是!”
  ————
  文到这里,还有最后一个大反转,三个大情节,粗粗估了一下,还有五六万字左右,和姑娘们交待一下。
第九百二十七章突发
  别院里。
  “爷,爷,我的爷啊——”
  黄芪呼天抢地的冲进屋里。
  “打听到了,每个寺庙里的钟没有人敲,是自己响的,还只响了一下。”
  “嗯!”
  他家爷只掀了掀眼皮,屁股都没挪一下。
  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呢,黄芪挠挠头,爷改性了吗?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虚云师傅都说了,天地相合,这是在补前面钟没有敲响的那一下。
  “小裴爷!”
  朱青迈着沉稳的脚步走进来:“锦衣卫那头目前没什么动静,一切都很正常。”
  这回,小裴爷连眼皮都没有掀,懒洋洋的“嗯”一声。
  当然没什么动静了。
  这种事情玄玄乎乎的,说不清,道不明,锦衣卫能查得着吗?查得着才怪!
  丁一走进来。
  “小裴爷,朱府大爷也听到钟响,他说还见到了佛光,测了测凶吉,说是大吉。”
  必须大吉啊!
  晏三合的心魔解了,老和尚功德圆满;
  一个天地鬼庇佑,一个几百年才有的得道高僧;
  一个向生,一个向死;
  能不大吉吗?
  小裴爷心说,幸好我死皮赖脸的缠了虚云一路,问出了这些名堂,否则,我能这么淡定吗?
  “都回房歇着吧,歇够了,晚上春风楼,小爷我做东,替晏三合接风洗尘,都给我不醉不归。”
  朱青上前一步:“三爷还在热孝中,不得饮酒。”
  “不饮酒那就喝茶!”
  小裴爷十分鄙视的瞪了朱青一眼:“李大侠说了,不管怎么样,气氛得先搞起来。”
  黄芪皱眉。
  最近这李大侠是怎么了,怎么总和我家爷一唱一合,一拍即合啊?
  三人听话的回房,一沾枕头,呼噜声就起,一个个的都累狠了。
  清晨的别院,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此刻却十分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