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而立恨得牙直咬:“滚滚滚,别在我面前晃荡!”
“滚就滚!”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手去拉门。
拉门的瞬间,他极轻极轻的说了一句:哥,老三滚远了,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是不是人长大了,都会想起童年的事。
八岁那年,他刚刚成为谢家三爷没几天,还虚弱的只能躺在床上,白天睡多了,夜里自然就睡不着。
半夜,一个白净的少年悄悄的进来,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老三,你快点好起来,好了,哥带你去北海走走,那边的桂花都开了,香呢。”
少年一边叹气一边说,“只要你身子好,哥什么都让着你。”
说的都是大话。
他身子好了,哥不仅没有让着他,反而对他严苛至极,动不动就罚跪。
可他心里清楚,他在里头跪,哥在外头等,他跪到什么时候,哥就等到什么时候。
谢知非闭了闭眼睛,转身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大步离开。
等在远处的朱青迎上来,“爷,下面去哪里?”
谢知非深目看着他:“大姐那头我就不去了,她眼睛不行,心思却比谁都细腻,你……”
“三弟。”
一个声音从边上斜出来。
谢知非往声音的方向瞄了一眼,却见老二谢不惑翩翩而来。
事实上,谢不惑继承了柳姨娘的长相,是好看的,只是他的好看,与他的才能一样,都人为的隐去了三分。
谢知非笑了一下,“哟,是二哥啊,你这是……”
谢不惑看了眼手里的账本,“外头几个铺子的账,送来给大哥过过目。”
“二哥只要没在里头动手脚,这账我哥过不过目,都一样。”
谢不惑沉下脸来。
谢知非却只当看不着,故意用肩去撞了他一下。
“二哥,有句老话是这样说的,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咱们谢家,上阵是别想了,打虎还是要盼一盼的,你说是不是?”
谢不惑被撞得趔趄了一下,扭头去看——
入眼的是一双黑沉的,像深井一样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那眼里一闪而过,谢不惑想细看时,却只见到了那眼里似笑非笑的轻蔑。
“二哥,我若说错了,你只管骂。”
谢知非漫不经心的坏笑着:“不过得关起门来骂,到了外头,咱们还得相亲相爱的,别给人瞧笑话去!”
话里话外都是警告,当他是傻子听不出来吗?
谢不惑只觉得反胃,袖子一甩,扬长而去。
走出几步,细细咂摸,又觉得有些不对,他转过身,发现谢老三还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仗着和太子交好就又轻狂起来了?
德性!
谢不惑心中恼怒,扭头又走。
谢知非等他走远,慢慢收起笑容,“走吧,先去看看大嫂。”
“爷刚刚的话没说完。”
谢知非盯着朱青,轻笑了一下:“罢了,这话留到最后我与你说!”
朱青神色变了变,一旁的丁一忙道:“大奶奶在花厅理家。”
“瞅瞅去!”
……
花厅里,几十个下人规规矩矩的垂首而立。
大奶奶朱氏端坐在正位上,正看着手里的账本。
身后的春桃见大奶奶咽了咽喉咙,忙把温茶递过去。
朱氏接过温茶,喝了半盅,缓缓开口:
“厨房这头的账做得有些模糊,还要再仔细些……
马上八月十五,今年府里不宴请,各房各人就多添两身新衣,针线房的人留个心眼,新衣颜色要素淡一些……”
一桩一桩,有条不紊。
谢知非静静的听了一会,朝朱青、丁一递个眼色,主仆三人悄无声息的回了世家院。
院里,摆设依旧。
谢知非进到堂屋,便在上首处坐下。
朱青知道这是轮到自己了,忙上前一步跪倒在地,“三爷?”
三爷的目光彻彻底底地沉下来,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你的心在这里,想来是不会跟我走的,我也不会让你再跟着。”
“爷?”
“听我把话说完。”
谢知非淡淡道:“你我主仆一场,我待你几分真,你待我几分真,心里都是有数的。
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都有软肋,都有七寸,我处在你的位置,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
朱青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下来。
“我遇着晏三合是命中注定,你喜欢她,也是命中注定,逃不脱的。”
谢知非的口气软了一些。
“朱青,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只盼你看在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上,好好护着我大姐,护着我谢家。”
“爷?”
“朱青啊,我们主仆只能走到这里了,再不能往前走一步,从此就各安天命吧!”
“爷啊——”
朱青哀嚎一声,趴在地上无声抽泣。
第九百三十七章出尔
做谢三爷的十年时间里,除了谢家割舍不断外,还有一个小裴爷。
明亭——这是谢知非天天挂在嘴上的一个称呼。
人不是什么好人,脾气和他的那张嘴一样臭,骨头又懒又轻,心里头想着要出人头地,用功三天,就得打回原形。
属于屎不到屁眼,都不愿意脱裤子蹲下去拉的人。
可谢知非心里很清楚,“谢五十”三个字在这人的心里,和裴明亭同样重要。
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当真能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但天下,就没有不散的筵席。
“明亭。”
谢知非看着床上的人,那人背对着他,把自己弓出一个既倔强又脆弱的弧度。
“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儿天不亮就走,你在四九城里要好好的,最近怀仁不得势,你的脾气收敛着些,别在外头惹事。”
谢知非对着谢家人还能巧舌如簧,但对着这一位祖宗,不知为何,有些话很难说下去。
也只有哄了。
“我到了怒江边,就派人给你送信,你放心,一年四季四封信,每封信一定写满十页纸,吃喝拉撒都向你汇报。”
那弧度一动不动。
“云南府到京城也就一个多月,你僧录司常有出差的机会,我和晏三合大婚,你必须给我来,份子钱别想少一两。”
谢知非伸手,推了推他的背.
“淮左一辈子没出过海棠院,三爷统共就两个好兄弟,你还是头一份……”
“他何止在你那边是头一份。”
晏三合倚着门,“在我这里也是头一份啊,我除了一个谢三爷,还没把别的男人放在心上过,小裴爷,你是唯一一个。”
哼!
我多荣幸噢!
裴笑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晏三合走到床前,谢知非把位置让出来.
她在床沿上坐下,“明亭,别的话我也没有,只叮嘱你两件事。
头一件事,看人多长只眼睛,别总掏心掏肺的待别人,这世上值得你掏心掏肺的人不多,当心被人吃得渣都不剩。”
第二件事,我和承宇的家里,为你空出一间房,有一天你不想在京城了,就来家里住,吃穿可能比不上京城,但热闹一定比京城热闹。”
比永定河两边还热闹吗?
穷乡僻壤的,谁耐烦来?
一个多月的车程,小爷的我屁股金贵着呢!
咦?
怎么没声音了?
接着哄啊!
你们一个个的不知道小裴爷我傲娇的很,是要人往死里哄的吗?
裴笑凝神听了一会,见身后仍没动静,猛的一个起身,直对上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嘴角噙着笑,双手抱着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
我又不是戏班子里耍猴的,要你们一个一个轮流“瞻仰”。
裴笑鼓着脸,别过头,不说话。
“小裴爷,我这人快人快语,不说场面话,只说心里话。”
李不言轻轻挑起两条秀眉。
“你也不要别扭了,心在哪里,人就应该在哪里,麻利的收拾好东西,跟我走。我娘说的,养儿要为敬孝,要为儿孙满堂,那还不如不养。”
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亏你说得出口!
小裴爷的头,又往里面别了别。
咦,怎么又没动静了?
他静静的等了一会,猛的转过身,房里空空荡荡,早就一个人影也没有。
冰冷的泪水从眼角流下来。
他感觉自己失魂落魄地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捂着四面漏风的心,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
翌日。
天不亮,三辆马车从别院驶离。
驾车的人,分别是丁一、李不言,还有戴着斗笠的陆大。
丁一的车里,坐着谢知非和晏三合;
李不言的车里,汤圆和兰川相互依偎着。
陆大的车装满了吃食和衣裳。
小裴爷到底没有来送行,只让黄芪交给三爷一个匣子,还交待这匣子一定要出城后再看。
马车驶出南城门,直奔官道而去。
谢知非打开匣子,里面整整两万三千两银子。
“我这几年做官,还暗戳戳的贪了点银子,不多,就一万八千两……”
“乖啊,我还有五千两的私房银子就藏在床底下……”
谢知非眼眶泛着红,对晏三合说,“这小子可真会敛财啊!”
晏三合悠悠一笑。
“还是比不上某人,某人小时候就怕我找到他的私房钱,鞋子里藏一点,墙缝里藏一点,最可气的是他还藏在鸟窝里。
他不仅会藏,还会骗,月银到我手里不出三天,准被他骗走。
理由千奇百怪。
有银子会长针眼,会睡不着觉,容易变笨,以后长大一身铜臭味,就不香香了……
这时,马车突然疾驰起来。
暖风,秋阳,身边失而复得的姑娘,姑娘碎碎念着从前海棠院的糗事……
谢知非的离愁别绪一下子淡了。
……
一路疾驰,夜里歇在驿站,翌日一早又赶路。
傍晚时分天一下子阴沉起来,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气温陡然下降,四周雾茫茫一片。
“小主子,前面有个亭子,歇一歇脚如何,添件衣裳吧。”
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京城,陆大的声音透着一点兴奋。
晏三合:“好!”
进到亭子,兰川煮茶,汤圆从箱笼里找出厚衣裳,丁一和李不言给马喂了水。
陆大纵身一跃,上了亭子顶,习惯性的四下观察。
四周树影绰绰,并没有什么异样,陆大刚要跳下来,忽然,身体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攫取了他的心脏,他瞬间就意识到——
这是杀气!
“三爷,护着小主子,丁一,李不言准备应战。”
话音刚落,树影里涌出密密麻麻的黑衣人,陆大目光一扫,整个身体连血都冷了。
人数太多了,根本就是碾压似的,就是再多他十个陆大,只怕也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