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等了半天,那指针仍未停下,轨迹也不像规律的圆。
“莫非是个半成品?”
他端着辨妖盘四面走了几步,指针还是没有停下的迹象。
点着排排火把的巷外,一边姚乌对着冰雕左敲敲右看看,似是非要当场弄懂到底是个什么名堂,另一边徐宋仍在安抚镇民,徐宋性子跳脱,人群中嘻嘻哈哈笑声不断。
那火光只堪堪照顾到巷口,他与盛间站在阴影处,仅有手中辨妖盘闪着微弱的紫光。
有风穿巷而过,撩起他鬓边垂落的一缕黑发,旁边不知谁家的槐树,枝叶正旺,飒飒起响。
他低头看向辨妖盘,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凉意自后背攀爬而上,只觉遍体生寒。
莫非……
叶知离向后退去一步,与盛间并排站立。
像是怕被谁听到,他下意识往盛间耳边侧了侧脸。
“这镇上……全是妖魔……”
那温热的呼吸离得实在太近,盛间心跳不由乱了一拍,宛如刚刚那手掌相碰的轻响,让他五感丢了其四,唯有嗅觉分外逼人。
像是冬天的第一捧雪压上了松枝,清冽而悠远。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什么?”
叶知离未作他想,只当盛间也是难以置信:“妖魔为什么偏偏藏在了平泽镇,就因为快到这里时玄涧阁的人要追上了吗?它既然可以挟持人质以逃脱,为什么不早早挟持,偏要等我们来了才动手?”
平泽镇想必早就成了妖魔的据点,只是一直没人发现。
任星河是不知是何原因来到了平泽镇,靠着辨妖盘发现了平泽镇的问题,然而寡不敌众,不幸惨死。
那妖魔本是想在玄涧阁附近打探点消息,结果被发现,无奈之下逃回平泽镇想要活命。
镇长也是个妖魔,为了隐瞒镇子的秘密,故意让让小惠去流血受伤。
这世上妖魔分两种,一种是天生的妖魔,另一种是人类入魔,后者的血液便是红色的。
而他们的关注点是藏在人类体内的原生妖魔,自然忽略了这点,更不会猜到镇子的秘密。
是怕他们明天挨家挨户的搜查、找到任星河的尸体也好,又或者是镇长想赶紧让四人离开保守秘密也好,那妖魔出来了。
任星河的辨妖盘并没有坏,只因四处全都是妖魔才会转个不停!
如果他们真的如村长所愿,抓了妖魔便走……
叶知离不敢再想,握着辨妖盘的手更紧了几分。
盛间听完他的推论,投向巷外的目光亦是严峻,他低声道:“先提醒姚乌和徐宋。”
第15章
中毒
叶知离收起辨妖盘,和盛间一起走出巷子。
他先是朝距离稍远些的姚乌呼喊道:“乌哥,怎么样了。”
姚乌:“得把冰化开再看看。”
叶知离笑道:“等回去再化吧,收拾收拾,我们该走了。”
有这么多镇民在这儿,当场让盛间化冰来解剖也不现实,姚乌答应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个棺材似的小物件连冰带妖魔一起装了进去。
徐宋已经和镇民聊了半天,见他们走来赶忙腾出位置,好让自己喘口气。
叶知离拍了拍徐宋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和盛间一起挡在前面,顺便用手背在身后悄悄比了个手势。
姚乌领悟力极高,面色霎时变得铁青,将一头雾水的徐宋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刚刚和妖魔的对峙,镇民围观了个后半程,知道叶知离和盛间才是出力最大的两个,重新不厌其烦地奉承起来。
“多谢仙人啊!玄涧阁都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全靠仙人,才能救下小惠,救下我们平泽镇所有人的性命!”
叶知离听得好笑,又是仙又是菩萨的,这些个妖魔别的不说,演技倒是实好。
人群中小惠已经缓过了劲儿,唯有一双葡萄般的眼睛和小巧鼻头泛着红。
旁边有位大婶子撞了撞她的肩膀,挤眉弄眼坏笑着,小惠偷偷瞧了瞧盛间,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独自走出人群,双手递了过去。
“多……多谢仙人救命之恩,如果仙人不嫌弃……”
二八妙龄,含羞带怯,眸中尽是秋波流转,似是一片痴心全都绣在了手中荷包之上,毫无保留地捧给那冷眉冷眼的白衣仙君,明知往后余生都难以再见,也不顾身份地位,不问结果答案。
只想告诉你我的心意。
叶知离恍惚一瞬,仿佛从小惠身上看到了什么旧日的影子。
入魔后的人类和披着人皮的妖魔成年累月待在一起,也不知是谁感染了谁,谁学会了谁。
如果不是有任星河的辨妖盘,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些言语动作都和普通人没有两样的镇民,竟然全都是妖魔。
荷包离盛间越来越近,他心知这是个好时机,硬着头皮猛地扬手,将那粉红的荷包一把打翻在地,嘲讽道:“凡夫俗子的东西,也配送至剑尊眼前?”
他不是此种性格,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只勉强撑住场子。
尽管他们是挡住妖魔的仙人,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糟蹋姑娘家的心意,实在是有些过分。
一位看面相老实巴交的汉子站了出来,指着叶知离怒道:“就算你是……”
然而汉子话未说完,盛间从夜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比所有火光加起来还要亮的残影。
黄绿色的粘稠液体自断肢伤口处喷涌而出,妖魔气息混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就这么突然地扩散在街道之上。
徐宋早有准备,拔出扬凤便加入战局,边打边骂道:“卧槽!竟然真的全都是!”
就像修士以修为分筑基练气金丹等等,妖魔也有各种等级。
而平泽镇的这些妖魔,熟知人类的生存方式,能够独立思考,还会使用计谋,阶级自然不低。
盛间从夜未停,砍断那人手臂后又接连斩杀数个妖魔。
妖魔终于也反应过来已经暴露,纷纷不再藏拙,近二百个中高阶妖魔一瞬间爆发出了滔天的魔气,那冲击力实在太大,差点将叶知离顶出一个跟斗。
他用剑鞘撑地稳住身形,腰向下一沉,又如箭般猛地冲了出去。
这么多的妖魔都安然无恙的生活在玄涧阁护卫范围内,它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玄涧阁之外呢?和平泽镇一样的妖魔据点又有多少?
叶知离只觉所谓大战将歇全是屁话。
妖魔分明是在养精蓄锐,不知道在策划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又一只妖魔嘴边淌着涎液从左侧袭来,他以手撑地翻身躲过,炎朱划出幽蓝光芒,将妖魔捅了个对穿。
姚乌在玄涧阁时一直叨叨想要见见这种新式妖魔,现如今可是见了个够,好在他是医修中毒医那脉,在混战中尚能自保。
然而虽性命无虞归,这空气里的味儿也太难闻了,他本就是个讲究人,吃穿用度都挑剔至极,觉得下一刻便要呼吸不过来,不由叫道:“能不能快点!”
徐宋在妖魔的嘶吼声中扯着嗓子回应:“这些妖魔太难缠了!”
秽姬乃是修士入魔,被看穿后便不再敛着性子,脸仍是小惠的脸,怯怯懦懦的性子却是卸得一干二净,粗布衣不知何时变成了血红色贴身露肩纱裙,裙下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脚踏无脸妖兽,手持黑光骨鞭,在空中甩得劈啪作响。
“元衡剑尊当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呀,妾身明明听说你最好这口,难道是妾身演得不像?”
盛间未染半滴血迹的月白长袍迎风而展,闻言眼神更冷上几分,从夜附上万钧气势,直直朝秽姬挥去。
秽姬不敢直面其锋,只得极力用黑光骨鞭操控几只妖魔挡在自己身前,自己侧身闪避,却仍是被剑气在胸前留下了道见骨的伤痕。
她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心中萌生出了退意。
自己在妖魔中怎么着也排得上高阶,没想到遇上盛间竟是一招都挡不住!
盛间凌空一踏,就要挥出第二剑,千钧一发之际,秽姬余光在底下见到了什么,连忙开口道:“剑尊!你再不回去!你那爱吃醋的小情人儿就要死了!”
*
叶知离用上这具身体满打满算还没一月,就算是再勤勉修炼也不会有太大的飞跃,当他杀完几只妖魔后就不再恋战,靠着身形在镇子上布起了阵法。
在他布到大半时,体内灵气忽地一滞,怎么都提不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魂魄出了问题。
可当一番查探之后,魂魄却是稳的,紧接着,胸口又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连喘气都十分困难。
火光烧在镇上的数个角落,夜空明明已被照亮,可他却觉得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暗,声音也越来越远……
不对。
这不是魂魄离体,倒更像是……中毒……
他心道不好,连忙在手臂上划下一剑,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疼痛为他带来了短暂的清醒,让他足够闪身躲开一只妖魔的利爪。
然而他也就清醒了这么几息,意识重新模糊起来。
他提起炎朱想要再划一剑,还没等剑身碰到手臂,便再也支撑不住,陷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盛间在察觉不对后立刻放弃秽姬飞身至叶知离身边,稳稳地将人接在怀中。
刚刚还仿佛双眸沁光,救下人后想着与他击掌,又聪明地解开镇上秘密,如星如月般清辉逼人。
这会儿却是紧闭着眼,气息微弱到仿佛下一瞬就要连不上。
与妖魔混战时他从未有过任何动摇,此刻却像是承受不住臂弯里的重量,心中慌乱起来。
姚乌和徐宋也发现了这边的变故,持着武器来到盛间身边。
此刻妖魔数量已经锐减到了小几十只,个个浑身染血,围成一圈将四人困在当中。
徐宋关心道:“小叶子怎么了?”
姚乌探着叶知离的脉搏,又从怀中掏出几根银针,脸色沉重地朝盛间摇头:“是‘八目海龙’。”
一个身材矮小的妖魔拄着根拐杖向前走出几步,赞赏道:“不错,正是‘八目海龙’。”
徐宋急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八目海龙’?”
姚乌解释道:“‘八目海龙’是一种毒,无色无味,可由下毒之人控制毒发时间,毒发时会令人陷入沉睡,不久又会自己醒来,它不会让人遭多大的苦,只是毒发次数多了,就会再也醒不过来。这种毒通常会被下在酒菜里……酒菜!”
盛间赫然想起,他们白天时在酒楼里吃过一顿饭,恐怕在那个时候,叶知离便中毒了。
徐宋也想到了那顿饭,毁得肠子都青了:“那我为什么没事?!”
拄拐妖魔恨恨道:“我本来不想与你们为敌,这‘八目海龙’之毒只要未毒发,都会在修炼中逐渐排出体外,你们如果走了,自然不会出事,可既然你们发现了平泽镇的秘密,那这毒便是我最后一道法宝!”
它又看了看徐宋,不客气地哼出一声:“你这种修为高的修士自然不怕‘八目海龙’,我本就是为联络使大人准备的!如今平泽镇暴露,我只好抓联络使大人回去交差!”
盛间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眼里卷起震天海浪,他寒声道:“交什么差?”
拄拐妖魔复又笑了:“元衡剑尊放心,我家主人只想请联络使大人前去作客,而且主人交代了,一定要抓活的回去。
“每份‘八目海龙’都各有不同,解药只有研毒之人才有,剑尊,为了联络使大人的性命,还请将联络使大人交于我等吧。”
盛间看向姚乌,后者明白他的意思:“它说的不错,这毒只有下毒之人能解。”
拄拐妖魔放声大笑,似是胜券在握般,挥挥手命手下去开启了什么。
片刻后,镇子最中心的位置升起了一个足够数十人环抱的光圈,显然是一个传送用的法阵。
它再次挥手,两个手下走到盛间面前:“剑尊,还请交出联络使大人。”
盛间将从夜猛地插在地上,余波将妖魔通通荡出百尺。
拄拐妖魔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盛间便道:“你当真不顾他性命吗!他若是死了,玄涧阁难辞其咎,仙盟不会放过你们!”
盛间冷冷道:“你家主人寻他何事?”
拄拐妖魔:“联络使大人足智多谋,我家主人寻他自是为图大计。”
盛间拔出从夜,妖魔纷纷向后退去,举起兵器想要抵挡。
然而盛间没有出招,一手紧紧拥着叶知离,一手反将佩剑收回鞘中,声如沉夜:“元衡剑尊之名,可配得上与你家主人共图大计?”
第16章
光圈
盛间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和妖魔都愣了一下。
拄拐妖魔率先反应过来,阴阳怪气地哼道:“您是正道剑修魁首,如今说要与我等妖魔为伍?”
盛间神色不变:“他也是仙盟之人,你不过多带我一个。”
拄拐妖魔刚要反驳,忽地想到什么,停在原地犹豫了起来。
妖魔藏进修士体内并非易事,好容易才攒了这么些,平泽镇乃是它们的据点,现在不但被玄涧阁的人发现,还快要死完了。
这么大的失误,主人知道后它几条命都不够罚的。
就算它带回了叶子,撑死也就一个将功补过,留得性命。
可如果它把元衡剑尊也带回去了呢?
那种地方,又有主人坐镇,哪怕他元衡剑尊有天大的威能,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它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残兵败将,心一横,决定答应下来:“既然剑尊有心同来作客,那便请吧……”
拄拐妖魔躬身扬手,为盛间让出一条前往传送法阵的道路。
徐宋是又气又愧疚。
如果不是他贪嘴叫着小叶子去吃那酒楼的饭菜,小叶子怎么会中毒呢!
他一把拉过盛间,焦急道:“剑尊!盛间!你停下!这事因我而起,要去也是我陪小叶子去!”
姚乌也挡在盛间身前:“‘八目海龙’的事,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盛间为叶知离拢了拢衣襟,将人打横抱起,落下的目光一如此刻的语气,坚定而温柔:“我会带他回来。”
*
叶知离又做了一场梦。
许是他大部分人生都是与盛间一同待在六罗门,所以梦到的,也是那时候的事。
妖魔肆虐,盛间经常需要带领六罗门弟子去外面斩妖除魔,有次他们刚刚解决完一次危机回到门内,盛间去找六罗门门主,他独自一人走回住处。
在途经某个拐角的时候,他听到墙的那边有人讲话。
“那个叶知离也太烦人了吧,还不够给剑尊拖后腿的,剑尊战斗的时候还得照顾着他。”
“就是!听说他以前是小镇上的杂碎散修,遇见剑尊后就厚着脸皮缠着不放,剑尊心善,这才答应同他成亲的。”
“能跟剑尊成亲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他还不知道感恩,成天待在剑尊身边,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要我说,小师妹跟剑尊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哪像叶知离,分明就是个累赘!”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些言论。
可他却无从反驳。
他本来就是小镇上的一个散修,甚至连散修都算不上,只自学了些三脚猫的法术,遇到低阶妖魔勉强足够自保。
在修习的道路上,他还有一个关系甚好的朋友。
而在他和盛间成亲之后,朋友便与他越来越疏远,甚至断了联系。
后来他才知道,那朋友嫌他攀高枝、走捷径、贪图富贵。
可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外面的天空,分不清练气金丹元婴,更不知道元衡剑尊是何等人物。
他只是简简单单喜欢上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