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六罗门之后,他深知自己底子差,更加卖力的去修炼,想离盛间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甚至还在比试中胜过了那位小师妹。
可那些诋毁他的话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他本来不是什么柔弱可欺的性子,不然也无法在这乱世中苟活那么多年。
然而“剑尊”二字,实在是太高太远了,他再怎么努力,连海的边际都看不到。
好友离去,旁人打压,道侣不闻不问。
他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都在说着同一句话。
——你配不上元衡剑尊。
自信终于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被消磨,连他都开始怀疑自己、嫌弃自己。
这段梦并不长,他再醒来时,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只能看到一张模糊的面孔。
他费力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人是盛间。
他这是……被盛间抱在怀里?!
这个认知让他清醒了大半,挣扎着跳到了地上,旋即腿就是一软,又被盛间赶忙架着胳膊稳住身形。
“你醒了,身体如何?”
“小叶子你醒了!”
“让我们进去!”
他下意识回了句没事,声音仍旧十分虚弱,气都喘不匀,可这时候顾不得那么多,转头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他现在和盛间一起站在个巨大的光圈之中,旁边全都是妖魔,而徐宋和姚乌站在光圈之外,正用力拍打着光壁。
什么情况?
明明昏迷前还和妖魔打得不可开交,怎么一转眼就这么平和?
光圈边缘有半个巴掌宽,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阵法,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个传送阵。
传送?和妖魔一起?去哪里?
他哑着嗓子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拄拐妖魔恭恭敬敬地朝他鞠了一躬,长得随意的脸上却是不见丝毫尊重:“联络使大人,我家主人邀您前去魔界作客,剑尊也打算弃暗投明呢。”
叶知离一口气没接上,不住咳嗽起来,原本惨白的面容因为焦急染上点血色。
魔界?!
盛间?!
他很快联系起一切,他不知何时中了妖魔的毒,妖魔以他性命为要挟,让盛间也同去魔界。
魔界那是随随便便就能去的地方吗!饶是盛间能劈山填海,去了也未必能活着回来!
他上辈子就是盛间的累赘,这辈子难道还要拖累到盛间的性命?!
他慌乱地想要挣开盛间,胸中气血翻涌,竟是吐出一口鲜血。
那传送阵法即将启动成功,光圈越来越耀眼,外面徐宋已经急得快要哭出声,扬凤不停砍在光壁之上。
叶知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阵法。
既然有阵,那便必有破阵之法。
之前与妖魔缠斗时他也在附近布下了自己的阵法,借阵打阵,以阵破阵!
他从储物袋内掏出件法器,又咬牙取出滴心头血,口中念起咒语。
盛间认出眼前人是想做什么,连忙出手制止:“不要!”
然而叶知离的阵法本就只差收尾,他站都站不稳,结阵的手法却是又准又快,顷刻间便划下最后一笔。
他将法器扔向光壁,上辈子积攒未发的情绪在此时尽数爆出,用上所有力气将盛间推向姚乌和徐宋。
他时间掐得极准,光壁轰然炸裂的刹那,盛间刚好穿光而过。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土地在烟尘和轰鸣声中碎裂塌陷,裂出一个黑暗巨大的深渊来。
身体陡然失重,而他却是无比心安地合上了双眼。
我把他还给你们了。
我没有拖累他。
*
叶知离这次昏迷的时间有些久,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不怎么好。
上辈子是,这辈子还是。
才重生没几天,不是被追杀就是中毒被绑架。
他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好像这次比上一次还要虚弱。
“小叶子!你醒了!”
他迷惑地朝声源处看去,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徐宋,不由问道:“这是在哪儿?我不是掉深渊里去了吗?”
徐宋身边还坐着个姚乌,见他醒来后大大松了口气,道:“这就是在深渊底部。”
叶知离登时就要坐起来,奈何全身上下又算又疼,就没一处舒坦的地方,刚一用力便要跌回去。
眼见他的头就要砸回地上,后背和后脑却被人从另一侧稳稳拖住,又缓缓将他放下。
他侧目看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盛间那张熟悉的脸。
他几乎又要吐出血来,之前是白炸了对吗……
盛间一向沉稳的嗓音不知因何变得沙哑,声调却是很轻:“感觉怎么样?”
叶知离道:“还好。”
姚乌拿着扇子就要敲他脑袋,却在上方又急急停住,口中骂道:“还好,还好什么还好,你这要是还好那我的状态可以当场给你表演飞升。”
脾气再好的医修对待不注意身体的病人时都会暴躁。
叶知离立刻求饶:“我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求姚仙人救我!”
姚乌这才将扇子收了回去,声音也柔和许多:“你魂魄太弱,心力消耗太多,回去得好好养一段日子。”
叶知离闻言一愣,却是没有说话。
徐宋拉了拉他的手,颤着嗓音向他道歉:“小叶子,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没有叫你去酒楼吃饭,你也不会……”
叶知离安抚地笑了笑:“哪有不怪妖魔,怪反倒怪你的道理。说起来你们不是该在镇子上吗,怎么也下来了?”
徐宋:“你是没看到,你一掉下去,剑尊脸都白了,紧跟着也跳下去了,跟死了媳妇似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痛了盛间,他冷冷道:“闭嘴。”
徐宋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姚乌的扇子终于是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徐宋的头上,把话接着说了下去:“你俩下去之后,我寻思着这要是出事了,不能没有大夫,徐宋觉得都是他害得你,然后我们俩也跳下来了。”
叶知离叹出口气,苦笑道:“终究是我连累了你们。”
徐宋:“说什么呢你,什么连累不连累!刚刚你还说都是妖魔的错呢!”
姚乌也收起那玩笑的样子,正经道:“小叶子,我知道你是仙盟的人,本能会有一些防备,但是这么些天下来,你觉得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吗?”
叶知离眨着眼睛,神情有些茫然。
徐宋:“对啊,我们也算同甘共苦生死与共了,你不会还没拿我当朋友吧?!”
叶知离静默半晌,终于轻笑一声:“怎么会。”
盛间坐在叶知离另一侧,垂眼看着叶知离那张苍白带笑的脸,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一般,四肢百骸都是痛的。
他从前到底……都做了什么。
第17章
五常
叶知离四处看了看,发现他们正待在一处不算深的山洞里,外面是片遮天蔽日的森林,从他的位置根本看不到顶。
整个空间静得出奇,别说动物叫声,他醒来后连一道风声都没听到过。
假到像一幅画。
他当时只是想打破光圈将盛间送出去,别说自己的阵法没出错,就算错也不会错出这么大一片森林出来。
多半是阵法交融的时候产生了混乱,不知道传送到了什么地方。
他靠在岩壁之上,从怀中掏出辨妖盘,没想到一滴妖魔血能维持这么久的时间,现在还发着光亮,不过指针没有转动,表示附近没有妖魔。
他道:“我们得尽快把平泽镇的事通知姬阁主。”
提及平泽镇,其他三人的神情也都严肃起来。
姚乌:“这些年世上的妖魔越来越少,大家都以为是妖魔难入人世,后继无力,谁曾想它们竟然早就藏了进来,甚至就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徐宋看向盛间:“这种妖魔第一次出现是在玄涧阁外面伏击小叶子吧,幸亏剑尊看到小叶子的信号,去得快。”
盛间坐的地方离洞口更近些,正时刻防备着未知的危险,闻言回头道:“我那次确实是路过。”
叶知离眉皱得更低了些。
平泽镇的那些妖魔只是说让他前去魔界作客,并不是想杀他。
现在想来,玄涧阁外的那次,未必也是真的想下杀手。
十个中阶妖魔,对付一个仙盟的外门弟子本该是万无一失,如果不是他有着上辈子练出来的身手,外加盛间恰巧路过,那他可能真就被妖魔抓了去,而妖魔藏于人身的事也不会暴露。
归根结底,那只是妖魔的一次失误,不小心亮出了可以藏于人身的底牌。
他握着辨妖盘的手紧了紧,得赶快把世上藏着的妖魔全都找出来,不然还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乱子。
“我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去找出口吧。”
徐宋劝道:“这么快?小叶子你身体受得住吗?”
叶知离笑道:“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何况乌哥也说了,我这病得好好修养,在这地方肯定修养不了,不如赶紧回玄涧阁。”
徐宋:“说的也是,那我背你吧。”
叶知离本来想拒绝,又觉得真的靠自己走恐怕只会拖累进度,只好道了声谢后就答应下来。
盛间薄唇微张,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复又垂眼看向手中的剑,全数咽了回去。
四人离开山洞,小心地走进森林里。
这森林着实古怪,盛间曾试着御剑飞到上方查看方位,然而树却像是没有顶一样,怎么都越不过去,他心里担心底下的同伴,只好又飞了回来,一起从地上寻找出路。
叶知离在徐宋背上趴着也没什么事,索性再次研究起了辨妖盘。
期间徐宋借去看了几眼,忙不迭又还给他:“这鬼画符的东西,小叶子你竟然都读的懂?”
姚乌对阵法也有些了解,一听是任星河的手笔就忍不住摇头:“我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据说修真界所有阵法师的阵法难度里,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叶知离笑了笑:“任大师只是写阵法时喜欢略写,又不太爱做注解,所以显得难懂了点,其实他的阵法实用性很强。”
徐宋听不懂,但却想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那小叶子你能把这个阵法复写下来吗?不然就这一个辨妖盘也太不够用了。”
叶知离:“可以的。任大师这个辨妖盘还有改进的余地,我一起写出来,到时候传回仙盟,给各大门派都备上。”
徐宋惊喜地回头看他:“小叶子你怎么这么厉害,之前连平江雨都会,现在连任星河的阵法都能复写,还能改进?!”
叶知离表情凝固一瞬,用余光洒了眼盛间。
他本该像敷衍自己会平江雨的那次一样,随便说什么自己在仙盟有个师兄仰慕任星河已久。
可刚刚徐宋还问是不是没把他们当朋友,谎话就这么梗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姚乌看出他的窘迫,主动解围道:“这叫什么?这就叫仙盟不懂识人!”
人活一世,谁还没有个秘密呢。
叶子不愿意出口骗人,这就够了。
几人又说了几句后,叶知离便重新研究起辨妖盘上的阵法。
他得尽快把完整版写出来。
八目海龙之毒固然难解,但他并非完全没有活路。
虽然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但那些妖魔抓他一次两次,必然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非要让他去魔界也不是不行,反正不去也是死,去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就看那些妖魔什么时候再来找他了。
只是但愿妖魔能聪明些,避开盛间。
他不再多想,就这么趴在徐宋背上考虑着辨妖盘如何升级,却因再次毒发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
等他醒来时,他们已经到了森林的尽头。
这里有一片湖泊。
他揉揉太阳穴,觉得身上攒出些力气,于是从徐宋背上跳了下来:“不好意思,我太困了,这是哪儿?”
徐宋帮着搀了他一把:“剑尊说我们是进了五常境,这片湖泊就是第四层通往第三层的交点。”
他将目光投向那篇湖泊。
湖泊和森林一样静,湖面没有一丝波纹,平整得像面镜子。
他听说过五常境。
五常境主考验心境,难进难出,由上往下总共五层,海洋、森林、荒野、雪原、境心。
原来他们是被那深渊传进了五常境的第四层。
五常境会随着入境修士修为的变化而变化,强破是破不开的。
盛间这种水平的修士,心境自然不成问题,既然已经发现了关键所在,离开就是早晚的事。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四把凡铁剑,一把自己握在手中,另外三把分发出去。
“第三层是荒野,我记得这一层的难点是毒物多,它们眼瞎目盲,但对灵力特别敏感,这是凡铁剑,要是有什么事,到时候我们就凭力气生砍吧。”
几人商量过后,一齐跳入湖中。
那湖水并不冷,反而泛着点温。
叶知离在水下睁开眼,阳光将一切照得透彻,他隔着绚烂上升的气泡看到了自己左手边的盛间。
像是怕他忽然晕倒,盛间空着的那只手虚虚挨在他身侧,除开正式场合,盛间私下里从来不爱冠发,两鬓的青丝随着水波扬起,微微皱起的剑眉下面,墨色的双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叶知离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读懂过这个人的眼神了。
*
片刻后,几人来到了五常境的第三层。
他们身上还沾着从湖泊带来的水,衣服都是湿漉漉的,可这一层偏偏不能动用任何灵力,只能强忍。
依旧是盛间在前面开路,叶知离和姚乌走中间,徐宋殿后。
这一层地上尽是黄褐色的沙土,偶尔能见到几树枯枝与零星的碎石,风是燥热的,不停卷着黄沙打在人身上。
不疼,却容易让人生出烦闷。
他们走了一个时辰后,一只半人大的蜈蚣突然从土里探出颗头,紧接着一对足也伸了出来,那触须颤颤巍巍的,卷起又展开,展开又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