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向徐宋,后者眼神躲闪了一下:“剑尊说有事……”
他不信道:“他有什么事?”
姚乌叹口气,重新将他搀扶起来:“剑尊说要去魔界,为你找八目海龙的解药……”
有那么一瞬间,叶知离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姚乌:“每条八目海龙各有其毒性,中其毒唯其血可解,所以解药难寻,但八目海龙数量稀少,剑尊问我如果将所有海龙杀掉取血带回来,我是否能对比辨认出解药,我说……可以。”
叶知离瞪大眼睛:“那他便去了?!”
得到姚乌肯定的答复后,叶知离一把将人甩开,几乎是爬到了传送阵入口边上。
传送阵已经被炸掉,只剩下一个黝黑森冷的洞穴,连丝风都传不出来。
而盛间就从这下面的裂隙,进入了人人谈之色变的魔界。
叶知离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东西。
凭什么?!
盛间你凭什么!
魔界那是什么地方,还要杀掉所有八目海龙?!
谁求着你替我去九死一生了?!
其他人见叶知离情绪不对,迅速过来架住他就要往回走。
而叶知离始终在奋力挣扎着,他满面通红,双眼充斥着血色,额上青筋暴起,恨不得当场跳下去。
他喉咙嘶哑,愤怒地朝着山洞不停怒吼。
“盛间!你回来!”
“你凭什么!”
“盛间!你就是个王八蛋!”
徐宋安抚道:“小叶子,小叶子,算了算了,我们先回去,盛间他也是好心……”
叶知离仍旧死死盯着洞穴:“谁要他好心了!他问过我吗!”
周遭的劝慰声响成一片,而他逐渐开始什么都听不到,他知道到自己在说话,嘴巴在动,却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眼前所有的东西全都失了色彩,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流逝枯竭,可他却不想管。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盛间跳下去了。
对他来说,天地都不过是眼前的一个洞穴。
他的身体明明在被人向后拖着,可又觉得自己离那洞穴越来越近。
在被洞穴吸进去的前一刻,他后颈一凉,昏了过去。
*
玄涧阁某处小院。
院子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外面各处都有人把守着,内里栽了棵老高的冷杉树,枝叶在夕阳下油绿得格外明显,树杈上的小黄鸟在上面蹲了大半天,却是一声都没有叫,安静得不像话
叶知离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满屋子的药味让他下意识皱起了眉,他撑着床板坐起身,四处打量了一下,这是……他在玄涧阁的住处。
他怎么会在这儿……
昏迷前的记忆迅速在眼前浮现,他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恰好碰到端着碗汤药进屋的徐宋。
徐宋一见他急匆匆地想要穿鞋就把他按了回去:“哎呦我的祖宗诶您快再躺会儿。”
他没有理会徐宋的打趣,焦急道:“盛间呢?”
徐宋摇摇头,面上却是不见什么担心:“还没消息,不过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剑尊真要有什么事儿,妖魔早就昭告天下了。”
见他不信,徐宋继续补充道:“你放心吧,姚乌说了,八目海龙只在魔界的最外层,剑尊没问题的。倒是你,赶紧把药喝了。”
叶知离这才有功夫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也不知道自己是昏迷了多久,除了身体还有些虚弱外,其他到没什么不适。
他端起药碗刚喝一口,差点就全吐出去:“怎么这么苦……”
徐宋乐了:“姚乌说本来可以练成丹药的,但得让你长个记性,你知不知道你灵根差点就毁了。”
他想起自己在洞穴前的表现,不由陷入沉默。
如果说他重生后最不想看到的、最不想欠下什么的人,那必然是盛间。
一方面是上辈子留下的“不愿成为累赘”的阴影,另一方面,他当初和离后直接离开六罗门就是不愿和这个人再有半点关系。
和离都和离了,他们应该有全新的人生。
可现在……
他微微垂首,碗里完美映着他面容的倒影。
眉间像是压满了心事,看得叫人心烦。
第21章
画轴
药不能放凉,叶知离只跑了几息的神,就掐着鼻子将那一碗全喝了下去。
徐宋见他喝完,满意地将碗接过放到一边:“很好,我会去告诉姚乌,病人非常配合。”
叶知离苦笑一声,随即想到了什么,忙问道:“我昏迷几天了?裂隙和辨妖盘的事怎么样了?”
徐宋稍稍坐直身体,脸上露出点与有荣焉的骄傲来:“今天是我们回来后的第四天。因为剑尊还在魔界,所以洞穴附近只派了重兵把守。阁主一拿到玉简立刻就找人进行研究和复写,并且传给了仙盟,现在各大门派都在清查境内的妖魔,小叶子,你可是立大功了!”
听说各大门派已经开始有所动作,叶知离表情终于放松下来:“那便好。”
也不知道这次能从人间逮出来多少妖魔。
他刚想和徐宋聊两句这个话题,却见徐宋一脸的欲言又止,几次张口想问点什么,最后又都憋了回去,不由好奇问道:“你想说什么?”
徐宋搔搔脑袋,明明屋子里就俩人,还是做贼似地左右看看,又伸出两个大拇指对着曲了几曲,倾身小声问道:“小叶子,你跟剑尊?”
叶知离一时没反应过来,满脸茫然:“嗯?”
徐宋继续挤眉弄眼:“嗨呀,就是,你俩是不是有点什么?”
叶知离终于懂了,他心中一动,撑在床上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下,面上却分毫不显,淡定道:“说什么呢?我与剑尊不过是几面之缘……”
徐宋:“一见还能钟情呢,何况都同生共死了,你不觉得剑尊对你太好了吗,而且你知道剑尊没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意识不清醒了,还想跟着跳下去,拼命在那儿喊‘盛间!你个王八蛋!’、‘盛间!你给我滚回来!’,那叫一个……啧啧。”
叶知离看徐宋掐着嗓子模仿他当时的样子,恨不得直接收拾东西回仙盟避难。
说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怎么被人这么一学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他满脸通红地一把拦住伸手向前做挽留状、还想直接往地上跪的徐宋,打断道:“打住打住!你怎么不去墟水洲找个酒楼说书呢?”
“那多没意思啊,你俩真没什么?”
“真没什么。”
徐宋也不再耍宝,一屁股坐回床上,心里却还是在乱七八糟的想着。
也不能怪自己,剑尊和小叶子的相处就是有点不对劲啊……
元衡剑尊威名显赫,整个修真界哪个见了不得礼让三分?何况乍看又是个性子冷的,满脸都写着近我者死,绝大多数人遇见剑尊,那是头都不敢抬,说话都哆哆嗦嗦的。
也就他们玄涧阁里个个艺高胆大,每个拎出来都是能祸乱一方的奇葩,就这还是花了不少功夫才弄懂剑尊人虽冷心却善,熟了之后大多数时间里也都是叫尊称。
而小叶子一个普通的仙盟外门弟子,初来乍到,见了剑尊尊敬有余,却没有一点畏惧怯懦,甚至偶尔还配合得挺好,好像有什么默契一般。
剑尊更离谱,最开始时本来可以将小叶子困住,竟然把人给放走了?后来还送剑、教平江雨,替小叶子独闯魔界!
这谁见了不说一句铁树开花?
可偏偏……
可偏偏他们玄涧阁上下,都知道剑尊心中有一个无法超越、不可替代的存在……
叶知离剑徐宋发了半天呆,忍不住开口问道:“想什么呢?”
徐宋回过神来:“哦,没事,我去叫姚乌过来再给你看看,你别乱跑啊!”
既然小叶子都这么说了,那可能是他看错了吧。
*
叶知离在床上躺了四天,发热和其他的一些伤都被姚乌给治了个干净,只剩一个八目海龙毒,得等盛间将八目海龙血带回来才能再做打算。
送走了几波看望的人后,他一个人在院里借着月色喝起了茶。
这一趟三若山之行可谓收获颇丰。
他们捣毁了玄涧阁境内一个妖魔据点,发现了一处妖魔裂隙,还将辨妖盘的阵法传送给了各大门派。
潜藏在人间各处的妖魔很快就会被揪出来,到那时候,仙魔之间的战事则会有全新的局面。
所幸他们打了个先手,总不会太糟糕。
除此之外,他身上的疑点也有很多。
梦魔那天明摆着是想与他说重生的事,却被盛间给打断了。
他的重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连姚乌这等水平的修士都没发现魂魄的问题?
妖魔三番五次的想要抓他去魔界又是为了什么?
他上辈子就是个陷在情情爱爱里的小人物,一出门就死了,这辈子也就当了个联络使,可如果妖魔真想利用他来挑拨玄涧阁和仙盟关系,直接杀了他便是,何必费这么大的劲要抓他回去?
他感觉自己进了张精心编织的网里,往哪个方向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正当他想得入神,一道悦耳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大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人在这儿吹什么风?”
叶知离抬头看去,黑无常穿着贴身的黑色短衣,娉娉婷婷朝他走来。
单从长相来看,黑无常绝对是世间少有的美人,一颦一笑间都带着成熟风情,说话腔调有点江南水乡的味道,每个尾音都在人心上勾着。
他起身拱手:“黑无常姑娘。”
黑无常笑了两声,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联络使怎么都这么文绉绉的,我俗名邀琴,你叫我名字便是。”
几次简短的接触,叶知离也摸清了黑无常的性格,跟她姑娘来姑娘去,只会惹她不高兴,于是从善如流道:“邀琴。”
黑无常点点头:“这才对嘛,上次装鬼吓你,对不起啦。”
叶知离给黑无常倒了杯茶,笑道:“没关系,我理解你们的心情。”
黑无常浅浅啜了一口,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打量起他的脸,眼神不知该说是探究,还是怜悯。
他被这复杂的目光看得摸不着头脑,不由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黑无常换了个姿势,腰好像永远也挺不直,弯着暧昧的弧度:“没有。小叶子,你觉得剑尊是个怎么样的人?”
黑无常今天晚上来得莫名,话也说得莫名,不过他还是认真回答道:“剑尊……温暖又强大。
黑无常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俏笑道:“我倒是第一次听人先用温暖这个词来形容那个冰坨子的。”
叶知离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直白的说盛间冰坨子,跟着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有些短暂,想到盛间现如今仍旧身在魔界,生死未卜后便淡了下来。
还不等他情绪低落,黑无常继问他对盛间的看法后,又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冒出来一句。
“你喜欢盛间吗?道侣那种。”
这问题来得实在突然,他一双下垂的小鹿眼眨了眨,茫然又无辜:“啊?”
黑无常继续道:“那天洞穴边上,我们都看到了。”
叶知离苦笑着解释:“剑尊高义,愿意为了玄涧阁与仙盟之间的和平独闯魔界,我一介底层修士,实在是受之有愧。”
黑无常挑眉:“连炸五常境两个传送点,复写改进任星河阵法的底层修士?你对自己的认知好像有点问题。”
他闻言沉默了会儿,上辈子一直跟在盛间身边,有什么事盛间会直接解决,他只知道自己学阵法学得比剑道快,但确实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
加上六罗门上下一直对他都是打击的状态,他心里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底层修士。
只是现在被黑无常这么一说,倒像拿乔了。
他摸摸鼻子,有些不太好意思。
黑无常见他那样,不带恶意地笑了一声:“好了,不逗你了。小叶子,你喜欢盛间吗?”
叶知离又是一阵沉默。
黑无常也不急,静静地等待对方的答案。
她向来尊重强者,三若山这次的情况她听姚乌说了,叶子年纪不大,本事和人品皆是一流,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她还亲眼目睹了在洞穴外,叶子撕心裂肺的喊叫,那是理智之外,全凭本能的一种反应,做不得假。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这份情谊,偏偏是对着盛间……
半晌后,她看见叶知离笃定地摇了摇头,一双较旁人深上许多的瞳孔黑得发亮:“不喜欢。”
无论被问上几次,叶知离心里都清楚的知道,他不喜欢盛间了。
以他的性格,如果还有一丝情意残留,就不会选择和离这种决绝的方式。
他很累。
喜欢盛间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一冒出来,他就本能地感觉很累。
在听到他的回答后,黑无常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个画轴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刚刚从盛间房里偷出来的,就当我为上次吓唬你道歉吧。”
叶知离不明所以,在他要拿起画轴的瞬间,黑无常一把按在画轴上,提醒道:“我先声明,我对那个大冰坨子没兴趣,给你看这个,是不想你误入歧途。”
他表示自己明白了,黑无常这才松开手,任他将画轴小心展开。
是张人像画。
画上的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蓝白相间的飘逸长袍,黑发被精致的同色发冠束在头顶,手中佩剑的剑尖上端着朵盛开的花,一双鹿眼笑意盈盈,似是要将那花送给画外之人。
单看面容,与他有八分相像。
那是上辈子的他。
第22章
说书
叶知离看着那幅画,心中生出些恍若隔世的错觉。
也不算错觉,那确实是自己上辈子的事了。
“叶知离。”
他许久未被人喊过名字,乍一听这三个字却还是下意识地抬眼过去。
黑无常正盯着两根纤细手指间的骨瓷杯,看也不看他:“盛间早年尚在六罗门的时候,曾有一位未公开的道侣,名叫叶知离。后来某次叶知离离开六罗门境内,不幸遇到大批妖魔,金丹自爆而亡。
“盛间对此人情根深种,为他离开六罗门,来到了抗击妖魔的前线——墟水洲玄涧阁。”
叶知离像是听到什么绝顶好笑的笑话,没忍住轻笑出声。
情根深种?
盛间对他?
若盛间真对他情根深种,何至于成亲几十年没有外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若盛间真对他情根深种,何至于对他受尽白眼的事从来不闻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