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盛间真对他情根深种,何至于那么干脆的签下和离书,他又怎么会以全新的身份坐在这里?
黑无常怎么都没想到叶知离会是这个反应,不解道:“你笑什么?”
叶知离正了正神色:“抱歉。冒昧问下,这些消息是哪儿来的?”
黑无常:“我是玄涧阁的情报堂堂主,盛间来玄涧阁,我自然是要去探查一番。不过这都是私事,阁中除了阁主和我外的其他人,都只知道盛间有个深爱的道侣,是为道侣复仇才来的墟水洲,其他一概不知。”
叶知离了然点头道:“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莫要因为剑尊对我好而动心,他对我好,是因为对……‘叶知离’的移情。”
黑无常:“不错。”
黑无常说过,她对盛间没什么兴趣,这次纯然是出于好心,怕他对盛间生出感情,痴心错付。
一个人长相优越,实力超群,对外人冷若冰霜,却偏偏对自己不太一样,愿意为自己以身犯险。
听起来确实很容易让人动心。
盛间果然是已经知道他死了,怪不得。
怪不得盛间对现在的自己一直有着那么些若有似无的特殊。
黑无常说的没错,这是一份“移情”。
然而移得不是情根深种,而是愧疚。
盛间最开始愿意带他一起走,肯定是想过好好对待他,结果后来却是他一直在委屈求全。
他理解盛间性格低调,所以愿意不对外声张二人结为道侣。
他怕盛间难做,哪怕在宴会上小师妹当众诉说对盛间的爱意也不吭一声。
他不愿盛间在他和门派间为难,主动提出和离,放盛间自由。
现在回想旧事,他每一个选择都做得不太对,既懦弱又憋屈。他事事考虑盛间,可盛间从不回应,他早该多为自己想想。
爱一个人,首先要爱自己。
如今他已大彻大悟,好容易有了新生,自不会重蹈覆辙。
而他与盛间毕竟在一起数十年,期间他的付出盛间不是不知道,只是难做不愿意管,结果和离当天他直接失了性命,盛间必然多少会有些自责。
所以说盛间对现在的他好,移的是“愧疚”。
可有些东西,来得晚了,便不如不来,更何况得非所愿。
他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认真对黑无常道:“多谢提醒,叶子必不敢忘。”
*
在叶知离醒来两天后,仙盟传来了消息。
各大门派紧急按照他复写的阵法炼制了辨妖盘,并在各处搜寻妖魔踪迹,至今为止,已清除三千二百一十八只。
整个修真界为此又是喜悦又是后怕。
仙盟对叶知离的突出贡献大加赞扬,并表示他可以当即回程,直升仙盟内长老亲传弟子,待遇与其他亲传弟子一致。
在接到这封来信后,叶知离思虑了半晌,最终以要研究为何墟水洲是占体妖魔出现的第一地点为借口,暂时留在了玄涧阁。
先不说他身上八目海龙毒未解,单是盛间是因为他涉险未归,从道义上来讲就不该走。
何况他的重生疑点重重,如果查,还是要在墟水洲查。
姬踏雪打算为他办庆功宴祝贺他成功高升,也被他婉拒了,说是等盛间凯旋,到时候再一起庆祝。
任星河本人是个散修,无门无派,叶知离在徐宋和姚乌的陪同下,找了个风水好的地方将任星河下葬,并帮忙立了个墓碑,把辨妖盘已经广泛使用,并且收获巨大的消息细细讲了出来,希望这位前辈可以走得安心。
祭拜过任星河后,他又以最快的速度去了趟三若山。
三若山现在重兵把守,安全得很,他顺利地取到了棵乐石。
用棵乐石做阵眼稳住魂魄是一个少见的古阵法,很少有人知道棵乐石还有此番作用,他也不担心被谁发现。
除了这两件事之外,他其余时间全都待在玄涧阁里。
八目海龙毒发作的愈发频繁,昏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身边总会跟着一两个人来防止他突然倒下。
清醒的时候如果待得闷了,他会在玄涧阁里面四处转转,跟人随便聊聊天,玄涧阁人数不多,脾气也各有各的古怪,但是都听说过三若山一行里他的所作所为,对他还算客气,他也结交了一些朋友。
这是他除了六罗门之外,第一次与这么多修士长时间接触,感觉颇为新鲜。
怪不得盛间愿意留在这里,他想。
徐宋这人逗得厉害,大概是上次被他说怎么不去酒楼说书,还真跑去酒楼学了半天,回来后趁姬踏雪出门不在,在阁里搭了个台子,往上面放了个木桌,拿着醒木、折扇、手帕就说了一段《姬踏雪守关》。
结果姬踏雪回来的早,进阁没多久就听到有人朗声颂道。
“天玄君不愧为天下第一刀,他一人守在那墟水洲裂隙关口,劈五岳断冥河,愣是叫那妖魔近不了我墟水半寸!
“为首的魔将自知不敌,转身便要逃向裂隙,可天玄君岂能放虎归山,他本命长刀名为怀苍,乃是与元衡剑尊佩剑从夜齐名的神兵利器!
“就听一阵荒野鹿鸣之声,怀苍从天而降,直将魔将劈了个四分五裂!”
姬踏雪忍受着身后弟子崇拜的神情,手背青筋血管暴起,再次后悔为什么要组建玄涧阁,还当什么劳什子的阁主。
他反手从背后拔起怀苍,当场上演了出什么叫“怀苍从天而降”,将阁内训练场上的违规建筑“劈了个四分五裂”。
这群崽子就是闲的!
徐宋见势不对拔腿就跑,黑无常捞了个果盘,姚乌拎起袋瓜子,半佛圣人揽住没反应过来的叶知离,齐齐离开了作案现场。
这几人身手好,跑得快,剩下那些凑热闹的都被姬踏雪困在当场,动作熟练地抱头蹲下,开始祈求上天庇佑。
一看就知道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为了生命安全,幸存的几人逃到叶知离的小院里,就着还不忘将瓜果零嘴摆了一桌,打算让徐宋接着讲。
半佛圣人动作那叫一个稳,叶知离慌乱间被带着飞了一路,硬是发带都没偏上一偏。
就是对这场景转换的速度和抛弃同门的决绝有些茫然。
他眨了两下眼:“这是……附加节目吗?”
黑无常嗑着瓜子无所谓道:“哎呀习惯就好啦,就是没想到这次阁主回来得这么快。”
姚乌附和:“我就说不能把台子搭在训练场上,阁主肯定得发飙。”
半佛圣人从嘴里吐出一个圆润的西瓜子:“阿弥陀佛,宋宋,继续。”
徐宋刚才的家伙事全都在逃命间落在了台上,此刻只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普普通通的折扇,刷拉那么一展,摆出个潇洒自如的姿势。
结果旁边四人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姚乌率先坐不住:“然后呢?”
徐宋当即泄气,不好意思笑了笑:“怀苍来得太猛,给我吓我忘词了……”
姚乌气得从袖里掏出银针就要动手,叶知离赶忙拦住:“算了算了,宋宋也不容易……”
徐宋感激涕零:“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挡在我的身前!”
叶知离失笑,顺着转了个话题:“你这扇子不错。”
徐宋手中的扇子是把市井常见的凡物,半点灵力都没有,扇面上写着守缠缠绵绵的情诗,字体煞是好看。
徐宋将扇子递给他,转头向姚乌求证:“这个好像是剑尊刚来不久,大家一起买的吧?”
姚乌也掏出一把同样款式的扇子,上面龙飞凤舞写了“不治脑残”四个大字:“对,我记得是当时大家共同抗击了一次妖魔的突袭,然后在附近的街上逛了逛,让一个摆摊的书生给写的。”
叶知离想象了下一群翻云覆雨的修真界大佬在路边摊排队买扇面的画面,觉得玄涧阁的氛围和其他门派就是不一样。
半佛圣人也有一把,叶知离凑过去看了眼,他本以为上面会是“阿弥陀佛”,没想到却写着“我佛不渡哈皮”。
……这不是传说故事里的半佛圣人。
黑无常只买了个光秃秃的扇子,一个字也没让那书生写,她动作闲适地扇着风:“我记得盛间也买了一个,他上面写的什么来着?”
半佛圣人率先记了起来:“我记得剑尊的是,‘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黑无常将这句诗重复念了一遍,一双美目却是直看着叶知离:“小叶子觉得这词怎么样?”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叶知离轻笑一声,眼中含着点不清不明的嘲讽,他低声道:“好词。”
第23章
忌日
提起这事,众人纷纷想到盛间仍身处魔界,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
徐宋两只手臂往石桌上一伸,满脸忧郁地嘟囔出声:“也不知道剑尊什么时候能回来。”
姚乌掐指算了算,随后肯定道:“快了,应该就这两天。”
徐宋迅速扭头:“你怎么知道?”
黑无常慢悠悠地道:“五月初八快到了。”
叶知离环视一周,发现桌边这几人都清楚这个日期的含义,唯独他一头雾水。
五月初八?
难道是玄涧阁的什么节日?
他疑惑地看向自己正对面的黑无常:“五月初八是什么日子?”
对方意味深长地回他一眼:“是忌日。”
他闻言一愣:“忌日?”
姚乌想了想,之前不告诉小叶子,是觉得这是人家盛间的私事。
现如今一来盛间愿为了小叶子去魔界取药,二人关系肯定还算可以,更重要的是,五月初八将近,别到时候小叶子再犯了盛间什么忌讳。
叶知离见姚乌将折扇一合,神情惋惜,一看就是要讲故事的前奏。
果不其然,在姚乌叹过气后,缓缓讲出了五月初八的含义。
“小叶子你来得晚不知道。剑尊曾经有过一位道侣,只是那人为妖魔所害,英年早逝。剑尊为了给那人报仇,这才来到了战线的最前沿,也就是咱们这儿。
“那人的忌日,便是五月初八。”
叶知离恍然。
他上辈子死的那天,确是五月初八。
只是听别人提起自己的死期,这种感觉新鲜又怪异,实在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不过当初盛间从未对人宣布过他的道侣身份,黑无常作为情报堂堂主,清楚盛间生平情有可原,其他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问道:“剑尊亲口说的?”
姚乌摇头道:“剑尊哪是没事儿聊这些的人。之前我看他一件外袍上的防御法阵挺特别的,随口问了句,他说是他道侣帮忙刻的。
“我又问那剑尊夫人呢,他说,不在人世了。
“每年的五月初八,他都会去祭奠他的道侣。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
半佛圣人一颗颗拨弄着手中的念珠,眼含悲悯:“阿弥陀佛,剑尊用情至深啊。我看他房里的摆件都有些年头了,而且不少都是双人份的物件,多半是以前道侣的东西。”
提起这事,徐宋直起身子看向姚乌:“你还记得五常境第二层的时候吗,我怀疑剑尊在幻境里看到他那位道侣了,不然怎么会出来那么晚。”
姚乌附和道:“我也这么觉得。剑尊这么些年也挺不容易,每次杀妖魔都冲在第一个,背影看着既萧瑟又孤独。诶对了,小叶子,以后可千万别在剑尊面前提起这事儿啊,每次提起来,他都要低落好些天。”
叶知离低低应了一声,心中五味陈杂。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听着别人一句句讲述盛间对自己有多深情。
着实是……
令人想要发笑。
他相信盛间喜欢自己,而这份喜欢在他死后又演变成愧疚,只是没想到这份愧疚能如此影响盛间。
可无论盛间再怎样愧疚,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亲身走过的那条长路,难道就全都是虚的吗?
如果只是掉一掉眼泪,等上个十年八年,便既能在他人口中获一个痴情的名声,又可得成圆满,那这世上哪里还会有什么痴男怨女。
他默不作声地听着别人言语,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若说全无动容着实太假,然而水面上晃起的那片涟漪,是怎么都荡不动湖心的。
他在这一刻忽然领会到了什么。
原来盛间当初看他,竟是这种感觉。
*
五月初七晚,子时将近,盛间如期而归。
而此刻叶知离再次因为毒发陷入了昏迷,姚乌将十八瓶八目海龙血依次排开,与叶知离所中的毒一一对比,最终赶在第二天的正午确定了毒源。
那是瓶泛着胭脂紫的八目海龙血,一打开塞子便升腾出乍眼的黑气,味道闻起来却像是夏天的茉莉花,清新怡人。
叶知离如今体内的毒已是逼近心脉,姚乌不敢耽搁,连忙将血与早就准备好的灵药一起煮了,强行给叶知离灌了进去。
待他体内毒性全解,已是五月初九的清晨。
他就这么跨过了自己第二十年的忌日。
叶知离缓缓睁开眼,屋内的药味已经散了个干净。
一道低沉的男声自他床边响起:“你醒了?”
叶知离侧头看去,盛间正坐在张圆木凳上,面容稍显疲惫。
他刚睡醒,整个人还迷迷瞪瞪,下意识软软地吐出一句:“嗯,你回来啦。”
话音刚落地他便察觉到不妥。
坏了。
以前盛间经常早出晚归,他好些次半夜醒来才能与之见上一面,这又是上辈子几十年的习惯残留,还以为自己仍在六罗门!
好在盛间以为他问的是从魔界归来的事,只淡淡嗯了一声:“感觉如何?”
他下床走了两步,姚乌不愧是医道圣手,他现在感觉整个人舒畅得不得了,甚至连经脉都宽了几分,八目海龙的毒更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一直悬在项上的那把刀终于移开,他心情也彻底轻松下来,笑道:“全好啦。”
盛间再次淡淡嗯了一声,眉心不着痕迹地松展开来。
毕竟是盛间救了自己性命,叶知离敛了敛神色,朝盛间道谢:“多谢剑尊出手相帮,救命之恩,叶某没齿难忘。”
盛间尚未回应,徐宋便推开门冲了进来,见他好好站在地上,面上再无半分病容,大喜道:“小叶子!你好啦!”
叶知离仍旧是笑着应了,随后姚乌也赶了过来,重新替他掐了脉,确定未有余毒。
八目海龙毒这一遭,总算是过去了。
如今盛间归来,叶知离痊愈,姬踏雪早就准备着的庆功宴在当晚终于开了起来。
玄涧阁里弟子的阶级感没那么强,姬踏雪大手一挥,直接在阁内的一片空地上开了场露天宴席,凡阁内弟子都有份。
天上明月高悬,地上篝火连接成片,场面虽不算什么奢华隆重,但胜在热闹,偌大的玄涧阁每处都能听到笑声。
姬踏雪、盛间、黑无常、徐宋、姚乌、半佛圣人等阁内主力,外带一个逐渐融入的仙盟联络使叶知离凑了一桌。
毕竟是内部的庆功宴,姬踏雪也不想搞那么严肃,宴前谈话一概没有,上菜后直接开吃。
半佛圣人的形象在叶知离心里已经完全崩塌,哪怕盘子里放着半个肘子也没多看一眼。
黑无常没怎么吃菜,只偶尔施舍般地夹上两筷子,更多的时间都在喝酒。
徐宋捞着根还发烫的羊腿上嘴便啃,姚乌嫌弃他满嘴是油,左手仍旧摇着扇子,右手夹菜也不疾不徐,像是故意要做出对比一样。
也不知道是提前安排了座位还是巧合,叶知离左边是徐宋,右边就是盛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