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与剑尊和离之后 > 第16章
  盛间还是老样,这个不吃,那个不闻,也就一开始意思了两口,比起来参加庆功宴,更适合随便找个庙摆进去接受上供。
  整张桌子上,也就姬踏雪和叶知离比较正常。
  姬踏雪再不讲究,这次也是场庆功宴,怎么都得开口说两句。
  一般说完就该是喝酒的时候,至少每人都得一起举上一杯。
  酒壶在他和徐宋当中,而盛间的是空的,这种场合下没什么好忸怩,他伸手拿过酒壶就帮盛间倒上,以免待会儿大家举杯的时候盛间尴尬。
  这下徐宋连羊腿都不啃了,一只油手就想抓他胳膊,最后停在半寸之上,口中小声叫着:“诶诶诶诶小叶子!!停!停!”
  然而这话说得太晚,盛间的酒杯已经满上了,他将酒壶放回原位,不明所以道:“有事?”
  徐宋偷偷瞧了眼盛间,凑近跟他咬耳朵:“剑尊的那位道侣不让他喝酒!这么多年了,剑尊从不喝酒!”
  叶知离左手一顿。
  他以前确实不爱盛间出去喝酒,因为盛间每次喝酒都是被六罗门里的人给叫去的,甚至在他生辰的时候都会来人找盛间。
  他日盼夜盼的相处,一次次地被打断,就像专门跟他作对似的。
  后来他终于闹了次脾气,找了个由头不让盛间喝酒,这点小事盛间还是会依着他,后来就再也不去了。
  不是不让盛间喝,只是跟那些人不行。
  在他这短暂跑神的功夫,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他和徐宋身上。
  徐宋都知道盛间不喝酒,在场的其他人估计也全都知道。
  叶知离看着自己尚未从酒壶上收回来的左手,恨不得直接把它给砍了。
  他扭头看向盛间,不好意思道:“抱歉剑尊,我不知道……”
  盛间神色不变,在众人或惊疑或赞许的目光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是该庆祝。”
  说完后还向叶知离伸出手,显然是跟他要酒壶。
  席间的气氛再次恢复正常,甚至因为盛间“破戒”变得更加热烈,叶知离却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这一场酒席吃到临近丑时才正式结束,阁内弟子回屋的回屋,想续摊的继续续摊,连直睡当场的都有。
  叶知离看着离去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去。
  有些话,是时候说清了。
第24章
谈天
  庆功宴后大家都各自散去,盛间喜静,住处偏僻,所走的路上更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叶知离从后面叫住盛间:“剑尊留步。”
  盛间当真停了下来,转身面向他。
  叶知离嘴角稍稍有些上提,不笑时也带着几分笑意,让人一看就很随和亲切,他开口问道:“不知可否耽误剑尊一些时间?”
  “不耽误。”
  盛间说完便继续向前走,若是换个陌生人来,怕是要战战兢兢地才上半天,元衡剑尊这句“不耽误”,到底是“不愿意耽误”,还是“不觉得耽误”?
  而叶知离与盛间太过熟稔,根本没这个顾虑,抬起步子就跟了上去。
  盛间的住处,建在玄涧阁西北角一座山的山巅。
  那山高耸入云,不见其顶。
  叶知离站在山脚下向上望去,这种高度如果让他自己御剑飞行,还不知道要飞到什么时候。
  盛间在六罗门也是住在类似这么一座山的顶上面,据说是为了清净,而且风景还好,适合看月亮。
  考虑到叶知离修为不够,上下山不方便,山脚特地设了个传送阵供他使用。
  在玄涧阁的山脚下,也有这么一个传送阵。
  叶知离和盛间一道踏进光圈之内,心里想的却是徐宋他们讨论盛间那位故去道侣时的一番话。
  “剑尊那儿还有个传送阵能直达山顶,我曾经好奇问过剑尊,凭他的修为上去不过是几息的事儿,何必多此一举?
  “剑尊说,他怕那人回不了家。”
  山顶转眼便到,叶知离也很快敛了情绪,跟着盛间一起踏出传送光圈。
  玉盘似的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不需要灯火就将整个山巅照得通明,云彩就像是打翻在水里的砚盘,墨色不匀晕染了一通,奇异瑰丽得托在月亮下方。
  山上种着几排叶子霜白的枫树,一眼望去洁净无瑕,在枫树的尽头有座围墙低矮的小院,那便是盛间的住处。
  叶知离越往前走越觉得熟悉,这里简直是盛间在六罗门住处的复刻。
  从风景的到建筑,无一不相像,甚至墙上还有他当初练剑时无意划下的刻痕。
  他脑海里蹦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盛间不会是……直接把小院给搬过来了吧?!
  这个想法让他一惊。
  如果让他给盛间心中重要的事物排个序,那必然是剑第一,六罗门排在第二,他凑凑合合勉强能忝列末位。
  除此之外,盛间这人离得远不觉得,离得近了就会发现极难伺候,衣食住行都挑得很,偏偏这人还有点懒得折腾,比如他初次见到盛间的衣橱,金白相间、肩腕附甲的外袍有整整十套,而且全都一模一样。
  他原本以为盛间只是喜欢这套衣服,后来猜着对方的喜好,试着做了几套新的,盛间又穿身上不愿换了。
  盛间更专注剑术,又有点恋旧,以至于对其他方面都不太上心。
  叶知离当时想,这是天才的通病。
  为了让盛间生活得更舒服自在,他一手承包了对方在生活上的所有杂事,住处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物件,冰冷的仙宫慢慢变得有了人气。
  而现在,他添的所有东西全都摆在熟悉的位置,一样不缺,一样不少。
  他稍稍侧过眼,不愿再看。
  叶知离跟着盛间来到院中坐下,盛间似是犹豫了一息,从储物袋掏出一个茶壶两个茶盏摆在琉璃桌上。
  这套茶具也是叶知离从前挑的,白釉玉璧,金色描边,有冰纹自碗底绽开,蜿蜒而上,既大气又清贵,很称盛间。
  可怜元衡剑尊到哪儿都是被人奉为座上宾,哪儿亲自招待过什么客人,倒茶的动作生疏又生硬,叶知离无奈地将茶壶接过,一人给倒上了一盏。
  他还没尝上一口,差点没给把自己精心挑选的茶盏摔了。
  这不是白水吗?!
  盛间接到了他的眼神,解释道:“时辰太晚,喝茶不易入眠。”
  叶知离自觉在心里为这话补充了后半句,助眠的茶盛间这儿估计也没有。
  不过他今天也不是来喝茶的,也就没再理会茶和水的问题。
  叶知离垂下眼,用目光描摹着茶盏上的纹路:“魔界必当危险重重吧,剑尊可有受伤?”
  盛间淡淡道:“无妨,不算难缠。”
  叶知离心下清楚,听说魔界死气盈天,那八目海龙身比山高,盛间连斩十八只八目海龙,这其中的凶险又怎么是一句“不算难缠”就能概括得了。
  他以水代酒,稳稳举在脸前:“八目海龙毒之事,全赖剑尊仗义出手,叶某才疏学浅,但以后如果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刀山血海义不容辞,若今生无以为报,来生衔环结草当年做马,也必偿剑尊救命之恩!”
  他一番话说得不算慷慨激昂,却也足够真诚,说完便将那盏白水一饮而尽。
  盛间放在腿上的左手紧握成拳,不甚明显地轻颤着,半晌后终于嗓音艰涩道:“不必,只要你无事……”
  只要你无事……
  此话一出,叶知离便什么都清楚了。
  以盛间八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别人说十句都不见得回一句的性格,如果只是对他现在的脸移情,救了便救了,没必要多上一句“只要你无事”。
  他静默片刻,随后直直对上盛间那双如山如海的眼眸,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来:“盛间……”
  不是客套疏离的剑尊,而是在情急之下才会呼喊的大名。
  盛间一颗心几乎都要从喉口跳出来,眼眶都在微微发着热,本就不善言辞的人此刻更是失了所有言语。
  叶知离重新倒上杯水,话既然说开,那便不急了,他清楚盛间的性格,主动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送炎朱那次?”
  盛间缓缓摇了摇头,顺着叶知离的话回答:“墟水洲外,你被妖魔围攻。”
  叶知离好奇地“嗯”了一声,盛间补充道:“墟水洲城便觉得神态眼熟,我连夜去了仙盟调查了……现在你的身份的生平。回来后刚好看到你使用平江雨。”
  叶知离:“那你送炎朱不是为了试探我?”
  盛间:“是想看看,你是否愿意同我相认。”
  叶知离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不想与盛间相认,当初选择和离就是为了开始新的人生。如果不是盛间数次特殊对待,甚至还冒这么大险去魔界令他起疑,他能将自己的真实身份瞒上一辈子。
  只是现在……罢了,就当是和老熟人交底吧。
  他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死了的?”
  叶知离死亡的事像是根扎在心脉上的毒刺,每次都要让盛间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如同碾碎再造,可偏偏现在主动提起的是叶知离本人。
  盛间唇色泛起点惨白,却还是咬牙道:“我本是打算……我本是打算陪你一同离开六罗门。你离开后我便去找了宗邵元,随后就下山寻你,结果就看见……”
  叶知离了然,结果就看到了他躺在一地妖魔尸体之中,他当时与妖魔打斗许久,又金丹自爆,想必很是不好看。
  估计就和盛间现在的脸色挺像的……
  盛间的回答让他不知该作何感想。
  原来盛间当时,竟然是想和他一起离开六罗门,这种决定肯定不是临时做的,盛间多半是早就有了想法。
  如果盛间提前一天告诉他,又或者他晚一天提出和离,那么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
  然而世事无常,或许冥冥中一切都有所注定。
  事到如今,这些往事对他来说只剩感慨,倒是盛间脸色仍然没有缓和,他想试着转换一下盛间的情绪,开口询问:“那你帮我收敛尸体了吗?”
  盛间低低嗯了一声。
  他笑道:“谢谢你啦。”
  然而他转移情绪的方法显然很失败,盛间听到他语调轻松的道谢后,积攒了二十年的爱意与自责在这一刻汹涌着冲到了极点,整个人都几近崩溃。
  一滴眼泪载着月光自盛间脸颊滑落,在光滑平整的琉璃桌面上砸出一小滩水迹。
  叶知离被盛间这反应吓得一愣,怎么好端端的说哭就哭了,他见过盛间的各种样子,唯独没见过盛间这么伤心,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慌忙安慰道:“是我说错话了,你别难过。”
  盛间红着一双眼,声音暗哑:“对不起……”
  叶知离只得将从前哄徐宋那一套搬出来:“要怪也是怪妖魔,你道什么歉呀。”
  盛间喉结一滚,晚了几十年的道歉仿佛字字带血:“从前种种,对不起。”
  叶知离几次张口,却是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不觉得生气,也不觉得高兴,只有心头像是被补上了块什么,达成了迟到许久的完满。
  半晌后,他轻声答道:“好。”
  一个简单的“好”字让盛间如蒙大赦,像是亘古的黑暗终于被砸开了一道口子,自己这只徘徊了千万年的孤魂野鬼终于有幸重回人间。
  盛间如同献祭般再次对自己的救赎做出承诺:“以后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叶知离眼神语气都十分平静,不带丝毫怨恨,也没有半分的嘲弄,反而还掺杂着点包容的无奈:“盛间,我们已经和离了。”
第25章
遗憾
  盛间想要说的话被叶知离一句轻飘飘的“我们已经和离了”给尽数挡了回去。
  二人之间只隔了一张圆桌,可就这一点咫尺方寸的距离,却含着几十年积攒的嫌隙,与一道永远无法跨过的生死。
  就这一点咫尺方寸的距离,却像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曾经对未来所有的畅想,全都是妄想。
  可他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太久,好容易重新得见人间的模样,又怎么舍得放开。
  “知离,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试着朝那片天地伸出手,却看到叶知离不着痕迹地将手臂垂回身侧。
  叶知离避开了。
  盛间修炼至今无数次在生死之间游走,然而从来没有哪一处伤口可以让他痛到忘记呼吸。
  叶知离见盛间的右手就那么尴尬的悬在半空,怎么都不肯放下,暗自叹出口气后,主动劝慰:“盛间,你不必这样。”
  他斟酌半晌,缓缓道:“我的死怎么都怪不到你。至于我们之间的那些事,你并没有背叛、利用与伤害,你只是在我和六罗门之间选择了六罗门。
  “我未有怨憎,就我看来,你的选择并不算过分。”
  说到这里,叶知离不甚明显地苦笑一声:“如果说全然没有芥蒂实在太假,我多少会有些遗憾。
  “但也只剩下这点遗憾了。”
  如果盛间真做出过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他或许会真情实意地去恨上一恨,但盛间仅仅做出了一种选择,他连恨的立场都没有。
  他只是在年少无知时勇敢地喜欢了一个人,却没有得到等同的回应罢了。
  至于遗憾本身,正因为再也无法被彻底完成才能称得上遗憾。
  它就像一道横在手腕上的疤,世上所有良药都无法淡去,唯一能寄托希望的,只有时间。
  “就这样吧,盛间。我现在不是还活生生地坐在你面前吗?你不必再因我的事内疚,你的人生还很长,要向前看。”
  叶知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安慰,可盛间却是越听越心凉。
  如果叶知离还愿意怨憎,愿意捅上他几剑,说明他在对方心中还有些地位,他是特殊的。
  可叶知离却早已将他放下,如同丢掉了什么负累,一身轻松地走出好远好远。
  他慌忙地为自己争取着机会,唯恐迟那一刻就连叶知离的身影都看不到:“不止是愧疚,我对你,不止是愧疚……”
  叶知离闻言却笑了,一双本就较旁人浅上许多的眸子在月光下愈加澄澈:“不止是愧疚,又能有多深的喜欢?如果真的足够喜欢,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如果真的足够喜欢,绝不会不在外人面前给他一个名分。
  如果真的足够喜欢,绝不会一次又一次看他难过仍然无动于衷。
  盛间失语。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叶知离起身朝下山的传送阵走去。
  他脊背挺直,肩膀上落着月光洒下的清辉,像是已经完成了来此处的目的,表明了要划清界限的立场,劝也劝过了,于是也就卸下了一桩心事,连步子都稳中带着轻快。
  盛间遥遥看着叶知离在枫路间越走越远,在那道身影消失在尽头时,有风携着一句极轻的话穿过层层霜白枫叶送到他耳边,那声音太过缥缈,恍若一触即碎的错觉。
  “盛间,放过你自己。”
  山巅,月下,院中。
  盛间守着没有任何余温残留的冰凉桌凳,独自坐了一整晚。
  他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确认自己对叶知离的心意。
  他喜欢这个人,爱这个人,也只想陪着这个人。
  既然他的解释叶知离不信,那他便做给叶知离看吧。
  *
  玄涧阁的庆功会只是阶段性的庆功,妖魔潜伏在人世间的数量绝非仅有三千。
  何况战事将了的假象已经彻底撕开,妖魔借人体潜藏人间的杀招被破后,迅速调整战术开始反击,仙魔之间又起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