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公司还在,有班上,会去写小说?
再说了,写得哪有这么差?
张津望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这三万字又看了一遍,看完后连自己都感动了。十来公分高的马路牙子就像是领奖台,而他捧着终点文学今年的最佳新人奖。
罢了。他咋舌。
这个编辑不懂欣赏,下次准行。
张津望第二次收到拒签短信时,正在水族馆里当饲养员,海豹扒拉着他的胶鞋要吃鱼。这次短信仍旧短而有力——“这种脑残剧情,看得我想报工伤”。
这编辑谁?!
怪不得他要做编辑,干其他活还不被揍死。
不顾海豹拼命拍打肚皮,张津望撸着豹头,再看了一遍自己的小说。
这次好像没这么好了,但亲爹看自家儿子,总归有滤镜。虽然“长个猪耳朵”,但“招财”;虽然“鼻毛撅出来了”,但“很有男人味”。
它不是丑,是还没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编辑。
第三次收到拒签短信,张津望在烧烤摊后厨翻炒拉面。他放下铲子,洗了洗手上的油渍。点开一看,这次的回复长了点,他心中一喜:
“抱歉,您的作品未达签约标准,请继续努力……妈的,都12:40了,怎么外卖还没到。”
你外卖不到关我屁事,这网站的编辑都是什么人?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写,终点中文网你真的很装。
嘴硬归嘴硬,看着这三封拒签短信,张津望摸摸后颈,忽然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没啥天赋?
正郁闷着,他的手机界面突然弹出条来自老哥的消息:
“我做了点腌黄瓜,味道不错,给你冰箱里放了四罐。有两罐是谢锐的,你别忘了捎给他。”
听到谢锐的名字,张津望就头疼,他哥是真看不出他俩不对付?
“你朋友,你自己送。”
“今晚开小组会,不然我就去了。”
“他能喜欢吃腌黄瓜?”
strong哥肯定觉得这玩意拉低他档次。
“他喜欢,你上次做得腌黄瓜,他吃了好多。看他吃这么香,我才学着做的。”
“我喜欢吃炸猪排,怎么不见你去学?张尧,你到底是谁亲哥?”
“哈哈哈,你俩怎么这么爱吃对方醋。”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张津望就是觉得自家老哥心情不错。被俩大老爷们捧着,他难道还挺得意?
“别忘了。”
张津望不耐烦地回复道:“知道了,保准让你干弟弟吃上。”
晚上下班后,张津望就骑着宝贝摩托“安娜”,带着腌黄瓜来到谢锐家门口。
谢锐住在三环内的某个别墅群内,物业管得严,进出还需登记。小区很大,里面山路十八弯,没有导航就容易迷路。家家户户的院落里遍布缤纷花束,修剪得当的灌木丛闪烁着水珠的折射光。
据说谢锐买这房子没让他家掏一分钱,靠着自己创业公司的盈利全款拿下。父母总拿这事教育张津望,张津望懒得搭理。他在镇上也自食其力买了个小院,准备退休了过去住,很漂亮,不比谢锐的别墅差。
都已经晚上十点了,谢锐还没下班,屋内一片漆黑。今天保姆也不在,敲门无人应答。
张津望坐在大理石栏杆上等了半小时,保时捷911的远光灯才终于出现在拐角处。
等车子停稳,车门被推开,谢锐迈了出来。他格外倦怠,半垂着眼皮,用力扯松领带,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口。
“回来了?”张津望笑着说。
谢锐一顿,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张津望,似乎在辨别眼前人是真是假。
“怎么突然大驾光临?”谢锐不紧不慢走过来。
“给你送腌黄瓜,刚做好。”张津望把罐子塞进谢锐怀里,然后不确定地问,“能吃得惯这玩意吗?”
“……能。”谢锐迟疑地看着他,反应慢半拍,像是充电不足的机器人。
“要是好吃给我哥说,让他再给你做。你个外人,比我这个亲弟待遇还好。”
谢锐总算松弛下来,“尧哥做得?”
“对,怎么了?”
“没什么。”谢锐伸手接过塑料袋,“替我谢尧哥。”
张津望没放在心上,站起身,抻了个懒腰。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腹,蒙着油亮亮的薄薄汗水。
“这鬼天热死了,在烧烤炉子旁跟火烤似的,快让我进去喝罐冰啤。”
谢锐从张津望身上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声,用指纹打开了第一道锁,然后开始在第二道锁上输入密码。
“最近在干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做了好多活,快递员、饲养员、还在烧烤店打工……你别说怪有意思的,那些快递老哥各个藏龙卧虎;烧烤店关门前,老板会把剩下的东西烤给我们吃;哦对,你知道吗,企鹅吃鱼的时候……”
“你宁愿干这些,都不来我公司?”谢锐突然打断他,开门的动作也停下来。
张津望愣了愣,随即冷脸反驳道:“这些怎么了?好歹不靠小谢总白养着。难道你也觉得,不坐办公室的都不算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锐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我只是觉得这些都不稳定。”
“一眼望到头才没劲,再说这些都只是过渡,我已经想好以后要干什么了。”
“干什么?”
“我要去写小说。”张津望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剑眉星目生动得要命。
谢锐上下打量他,最后嗤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推开门,“还是找个班上吧。”
张津望好像在哪听过这句话。
“谢锐,你丫是不是还在兼职做网文编辑?”
“莫名其妙。”谢锐没理张津望,踏进门槛里,头也不回地对他说,“先去洗澡,我家很干净,不要把臭汗到处蹭。”
“知道了,啰嗦。”张津望嬉皮笑脸地搭上对方肩膀,“我得小半年没来过你家了吧,听说你买了个金刚鹦鹉,早就想来看看。我也想养,就是办那个许可证太费劲……”听到“鹦鹉”两个字,谢锐瞬间刹住。
“咋了?”张津望疑惑地问,话音未落,就被谢锐大力往屋外推。
“突然想起来今天不方便,以后再来吧。”谢锐一改口风,甚至罕见的有点焦躁。
“什么?!”张津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有病吧谢锐!你知道你家多远吗?老子来一趟容易吗,啤酒都不让喝一口!”
谢锐用力关上门,总算把张津望骂骂咧咧的叫嚷阻隔在外面。
他松口气,将西服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
打开灯,再往里走两步,就看到张津望口中那只金刚鹦鹉立在鸟架上。蓝羽,橙腹,绿额,体型硕大,色彩绚丽,看到他就仿佛置身于繁茂的热带雨林。
谢锐走过去,撸了撸鹦鹉的脑袋。鹦鹉像黏人的猫儿似的,磨蹭谢锐修长白皙的食指。
“你好。”谢锐试着教鹦鹉说话。
但鹦鹉只是歪着脑袋,茫然地看着谢锐。
“你好。”谢锐又耐心地教了一遍。
鹦鹉还是瞪着圆溜溜地眼睛,死活不开口。
谢锐只好换个词教:“晚安。”
这回,鹦鹉干脆低头梳理羽毛,根本不理谢锐。
果然还是如此。
金刚鹦鹉号称世界上最聪明的鸟类之一,可它来家里半年了都不能进行任何对话。以至于谢锐忍不住怀疑,这只是不是先天智障。
他无奈转身,朝卧室走去。
“张津望!张津望!张津望!”
没走两走,鹦鹉突然张开翅膀,在背后字正腔圆地喊了出来。
第3章
有人给了我退路
“张津望!张津望!张津望!”
听到鹦鹉歇斯底里的呐喊,谢锐瞬间阴下脸,转身一把捏住鸟嘴。他立刻走到窗前,确定张津望的摩托车已经离开才平复心情。
没错。
怀里这只金刚鹦鹉连“你好”“晚安”都不会,只有“张津望”三个字说得要多顺溜有多顺溜。
谢锐分析,是他自言自语骂过太多次张津望,以至于让鹦鹉学了“脏话”。但如果刚刚被张津望听见,普信直男搞不好误以为自己对他有意思。
他?对张津望有意思?
这种误会让人生理上无法接受。
想到这,谢锐突然又开始锲而不舍地教学:“你好。”
“张津望!”
“晚安。”
“张津望!”
“……”
送去烤鸡店打工吧。
接到第二十五封拒签站短的时候,张津望已经被现实的小皮鞭抽到没脾气了。
他把手机丢在桌子上,陷进老板椅里。看着文档中近百万字废稿,忍不住自嘲地笑。
张津望身兼数职,下班后还要扒榜、码字,如果不是因为热爱,鬼坚持得下来。
但他明白,热爱只是热爱。它不过是写作的门槛,并不代表什么。
尤其是终点文学网作者已经严重饱和的当下,网站大幅提高了签约标准。签约的要么自带流量,要么是天降紫微星。每次编辑审文,都宛如惨绝人寰的屠杀。
因此很多新手老哥觉得自己签不上男频,纷纷选择曲线救国。所谓曲线救国,在他们圈子里,是指写霸总文签约——
终点中文网眼馋对家女频收益,最近新开了言情专栏。因为还在起步期,为了充实文库,签约非常容易。只要完成一本言情小说,且收入达到标准,下次就可以凭借签约作者的身份直接开男频文。
所以你就能看到,很多笔名为“啵唧兔”“奶油小甜饼”,写着《霸道校草狠狠宠》《一百零八胎娇妻人生》的作者,其实是抓耳挠腮的抠脚大汉。
张津望对这种人很不屑。
老爷们为了眼前三瓜两枣,写那种小女生才爱看的霸总文。被拒二十五次怎么了?就不信他能拒老子二百五十次,能拒两千五百次?
写他个海枯石烂,写到山崩地裂,大道都磨灭了,迟早有一天……
张津望慷慨激昂着呢,张尧突然打来电话,目的居然只是寻问张津望有没有把腌黄瓜给谢锐。
老哥,我在这思考梦想,而你心里全是腌黄瓜!
张津望好不容易忘了谢锐,一提起来,立刻没好气地告状:“你说他傻逼吗?亏我还想着跟他缓和关系,结果家门都不让进,他家里是有蟹黄包秘方?”
“呵呵,他就这外冷内热的脾气,别往心里去。”
“牛子小小,脾气吊吊。我去找他,完全是看在你的面子。”
“我知道。”老哥哭笑不得地安抚道,“谢锐其实挺关心你的,还是他还告诉我,你最近在写网文。他怕你累着,所以让我劝劝你。”
张津望愣住,态度下意识软化了一点,“劝什么?”
“劝你别搞这些下九流,赶紧找个班上。”
“让他滚,你也滚。”
挂了电话,张津望直接点进作者专栏。把自己的笔名从“大浪淘沙”,改成了“QQㄋㄟㄋㄟ好喝到咩噗茶”。
谁说老爷们不能写霸总文?
一拳掏死他。
张津望花个一两周,扫了很多人气榜上的霸总文。虽然看不懂,但是大受震撼——
她们都喜欢这样的?
这些总裁各个爱装逼,间歇性嘴臭,鼻孔恨不得长头上,普遍患有面瘫,只有嘴角动不动就上扬,简直就是谢锐pro
max版。
为什么说是pro
max版,因为谢锐,甚至连嘴角上扬都不会。
活该他从小到大更受女的欢迎。
但换句话说,谢锐这不是现成的霸总文素材库?观察他怎么处对象,完全可以改编写进小说里。
可惜他们半拉月不一定见一次,何谈观察?早知道当时就答应做小秘了,现在怎么再拉下脸?
张津望腿都快抖散架了,才终于下定决心。虽然自己啪啪打脸有点丢人,但以后写小说出名了,谢锐发现他成了自己的垫脚石,还不更气得跳脚。
到时候谢锐狼狈地瘫在自己脚边,自己也可以背过身去,潇洒说出那句台词:“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想想就乐。
如果到时候写不出名堂呢?
莫欺中年穷?
莫欺老年穷?
莫欺死人穷?
妈的,到时候一刀给谢锐捅死。
张津望决定去直接去谢锐公司滑跪,毕竟求工作这种事在电话里讲不正式。带点水果去看谢锐,没准他心情一好就答应了。
他在自家楼下的水果摊买了个礼盒,知道谢锐臭讲究,还选了最贵的品类,花了两百多块。
骑着他的宝贝摩托车“安娜”,张津望根据模糊的记忆,摸索到谢锐公司门口。贴着璀璨玻璃幕墙的大楼一眼望不到头,门口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保安,腰杆挺得笔直。
张津望低头,黑色紧身背心锢住精壮的倒三角上身,沙滩短裤下是修长有力的双腿。穿搭似乎和这种高档写字楼格格不入,他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混进去,谢锐居然好巧不巧出来了。
不只他一个。
旁边还跟了个陌生女人。
浅咖色卷发,穿着干脆利落的职业装,挽着一只爱马仕黑房子。
张津望从没见过谢锐把女人带在身边,还不等他反应,就已经扑到双开门保安身后躲了起来。
两个保安锐利的目光穿透墨镜,扭脸死死盯着张津望,就连前台小姐都狐疑地探头,只有男女主还跟瞎了一样熟视无睹。
“如果你早点跟我说你要来,我肯定定个像样的餐厅。陈琳,我下午不巧还有个洽谈会,只能就近吃个简餐了。”
谢锐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语调竟然可以称之为温柔,眼角和嘴角的痣仿佛都淡了很多。
“我们的关系还需要这么拘束?”陈琳朗声笑着说,“主要是想看看你在国内过得怎么样,顺便把你拜托的东西带给你。正好我最近在生酮期,吃牛排就不错。”
说罢,两人并肩走远了。
郎貌女貌,背影极为登对。
盼着的男女主着不就来了?谢锐超过三句话没有怼人,和她肯定关系不一般。
张津望想跟上去,又后知后觉,跟踪这事不好像地道,哪怕对方是谢锐。纠结良久,他还是决定算了。
直到陈琳远远飘过来一句,“这么多年了,你现在能告诉我你都在美国定居,为什么突然回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