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津望瞬间折返。
  开玩笑的,谢锐不配有隐私。
  当年张津望和谢锐吵架,谢锐在情人节那天,跟踪了张津望整整一天。他带女朋友到哪个宾馆,谢锐就提前把空余的房间全定了,害得张津望铩羽而归。
  这仇今日不报更待何时。
  谢锐说:“没什么理由。”
  “钻石商应该炒作你的嘴,这才是人类有史以来发现最硬的东西。”陈琳默默看了他一会,“本来一直好好的,但你中途回了趟老家后,突然收拾收拾东西就走了。我想知道,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锐想了想:“你可以理解为醉酒,脑子不清醒。”
  “你在美国处理后事花了一个月,你别告诉我你就没醒酒过。”陈琳不信,“如实招来,你肯定有相好了!”
  “没有。”
  “你指定有。”
  谢锐无奈地耸耸肩,“如果你愿意这么想,那就尽情自以为是吧,毕竟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陈琳语塞,“既然不是有相好,到底为什么?”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进了一间街角的西餐厅。花园里种满了月季,静谧惬意。
  张津望急于知道谢锐的回答,也闪身跟了进去。
  谢锐帮陈琳拉开椅子,等她坐下后,才不急不忙回答道:“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有了退路。”
  当年谢锐做空莱纳科技失败,盲目加了太多杠杆。导致强制平仓后负债累累,净亏损370万美元,不得不低头恳求父母替自己还上巨额债务。
  他也从人人交口称赞的精英,摇身一变成为彻底的失败者,甚至动摇了自己企业继承人的身份。
  就像家族中某位纨绔说得那样:“你可真是个赔钱货谢锐,我得拼命败多少年,才能败光你欠的钱。”
  他那时一无所有、自我怀疑,却也有人咧开嘴,满身酒气地对他笑着说:“这有什么,又不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如果累了就回来,我最近打算拿积蓄在农村买个小院,到时给你腾间屋,咱俩做最肥的米虫,怎么样?兄弟,混好了去找别人,好好闯;如果你落魄了,还可以来找我,我不嫌你。”
  谢锐醉得不比对方轻,他迷迷糊糊看着对方,眼中有光波流转,“真的?”
  “真的!”张津望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从没有人对谢锐说过这种话。
  从来没有。
  好像他们都默认了“谢锐”必须是优秀的、沉稳的、游刃有余的。但他如今有了一个农村小院,在那里,哪怕他是无能的、颓废的、一无是处的……他也仍旧可以是“谢锐”。
  他真的太累了,只想躲进那个小院里。
  谢锐对陈琳说,回国是因为醉酒,其实也不算说错。因为在美国处理后事的一个月,他仿佛时时刻刻处于醉酒的亢奋状态。
  站在洛杉矶的街头,看着那车水马龙,摩天高楼,一座座钢铁的巨人拔地而起。谢锐却满脑子都是那个小院,就像海市蜃楼,挥之不去。
  那院子里会有一棵梧桐树,他会在梧桐树下种些瓜果蔬菜,等成熟了就摘来吃。他和张津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吃些粗茶淡饭,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睡着就是一整天。
  人生并不可畏。
  至少,他还有个小院。
  然而,当谢锐收拾好行囊,坐了几十小时飞机,再次踏上中国的土地的那一刻,他忽然酒醒了。
  一瞬间的事情。
  他忽然不想把人生消磨在一个农村的院子里,不想与张津望一起浪费光阴。失败了可以爬起来,失去的可以找回来。
  他仍旧大有可为。
  陈琳第一次知道这段往事,不禁唏嘘不已。她听说过谢锐投资失败,但这小子什么都憋在心里,没跟他们多说。
  “所以那个朋友呢,你后来见过他吗?”
  “不算朋友。见过,又恢复了之前不关系不睦的气氛。那天晚上掏心掏肺,可能是两人都喝多了。”谢锐平静地说。
  他们点的菜品陆陆续续上来,谢锐小抿一口咖啡。放下的时候他用小指垫了一下杯底,没有发出丁点声音。
  “他没提小院的事,可能忘记了。我也识趣地不提,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不管怎么说,他在你困难的时候拉了你一把。至少精神上。”
  “虽然不爽,但很难否认。”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谢锐顿了顿,“偶尔联系,只是因为有共同的朋友,不得不见。”
  张津望离得太远,只能听到些只言片语。什么破产,什么回国的……
  拼凑不出完整的情节,让他如鲠在喉,用力探出脑袋。或许是太引人注目,服务生发现了迟迟没有消费的张津望。于是他走上前来,礼貌却疏离地问:“请问您要点什么?”
  张津望怕被谢锐发现,赶紧翻看菜单。
  结果一份牛排588,一份意面198,一杯饮料78,让他发现他根本不配跟踪谢锐。
  这店卖镶钻牛排。
  “要杯白开水。”
  “好的还有呢?”
  “还有……再来杯白开水。”
  本店落座有低消,张津望被迫点了份黑松露炸薯条。还没来得及悲愤,就听见陈琳突然开口道:“对了,你托我的东西我带来了。”
  她娇纵地眨眨眼睛,把刚才一直提着的礼盒递给谢锐。
  盒子不小,谢锐打开来,张津望远远看到是一双潮鞋,好像是倒钩6.0棕白。他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这可是他梦中情鞋,太好看了。贵是一方面,关键是极难中签还限量,国区没发行就已经被炒疯了。
  这女的送谢锐?
  张津望这辈子从没如此羡慕他。
  “你从来不玩潮鞋的人,不是你自己穿吧?送谁?”陈琳揶揄道,“2英镑一次的抽选,这可怕的中签率,我很好奇你砸了多少钱?”
  “陈琳,你在美国做奢侈品交易的,还把这点钱放在眼里?”
  “如果你只是托我买个奢侈品,我倒不怎么惊讶。买个潮鞋,为此专门去研究了流行趋势,我很惊讶。”
  “我说要送礼,秘书帮我选的。”谢锐切了块牛排放进嘴里,“你好像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人都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满足自己无聊的好奇心,陈琳,看来你也没能免俗。”
  见谢锐毫无破绽,陈琳也放弃了进攻,转而笑着和他聊起股价。
  吃得差不多了,陈琳抬起手机看了眼,“我司机到门口了,我得去机场了。”
  “我本来想送你的。”
  “别假模假样了。”陈琳噗嗤一声笑出来,“刚才不还说下午有洽谈会?”
  谢锐帮她拿起大衣穿上,然后两人行了个贴脸礼,互相告别。张津望托着脑袋,嚼着微微泛苦的黑松露薯条,心说看着这两人也不像是情侣关系,白来了。
  正跑神呢,本该跟着陈琳离开餐厅的谢锐突然一百八十度转身,径直朝着张津望的方向走来。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抬腿坐在了他对面。
第4章
生日快乐。虽然不值得庆祝。
  谢锐捏了根黑松露薯条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津望:“味道不错。”
  “我……不是……”张津望嘴巴开开合合,却想不出个合理的解释,最后只能招供。他一把夺过面前的薯条,骂骂咧咧地说:“你丫少吃点,这玩意儿一根六七块呢。”
  “你来干什么?”谢锐问。
  “我不是好奇嘛,从来没见过你身边带女的。”张津望抓了抓自己一头板寸,没好意思看谢锐的眼睛。
  谢锐平静地问:“现在还好奇吗?”
  “不好奇了,就一普通朋友,没意思。”张津望撇撇嘴,“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点了两杯白开水的时候。”谢锐解释说:“我最近被人跟踪,所以这方面比较敏感。”
  “跟踪?怎么个事?”张津望突然打起精神,抬起头大声问。
  谢锐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最近和对手公司竞标一个区块,亏他能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家充电桩越来越贵,人倒是越来越贱了。”
  “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吧?”
  “如你所见,目前还活着。”
  张津望知道,谢锐是那种狗咬了他,他都会扑上去咬狗的类型,绝对吃不了亏,倒也不是太担心。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到了能够待在谢锐身边的正当理由。
  “跟踪都干得出来,谁知道他们为了钱还能做什么?你没人看着肯定不行,正好我现在闲得蛋疼,直到这个生意谈下来,我给你当保镖算了。”张津望说得正义凛然,生怕被谢锐看出他另有所谋。
  果然,谢锐没吱声。反复打量他,皱着眉问道:“你吃撑了?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了?”
  “就这几根薯条怎么吃撑,你告诉我?”张津望愤愤不平地说,“谢锐,咱俩都认识十几年了,我怕你被人搞,这不正常?”
  谢锐还是存疑,片刻后,他终于移开视线。又黑又浓的睫毛颤了颤,然后轻声说:“随便你。”
  成了!
  谁能分清我和天才?
  张津望心中窃喜,可忽然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们之前聊得那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哪个人?”
  “你说给你退路的那个。”
  “你听到了多少?”
  “一丢丢。”张津望懊恼不已。
  谢锐说:“他是谁和你没关系。”
  张津望不死心,胡乱猜了几个人的名字,都被谢锐一一否决。
  这怎么猜?他俩除了他哥,交际圈实在不重合。
  谢锐挖苦地说:“华生,你的确比从前大有进步了。你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就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谢锐那对手公司,如果以后需要杀手别忘叫我。
  “我下午有会,该走了。”谢锐抬手看了眼腕表说。
  他站起来,把外套搭载手肘上,然后将手中那个礼盒推到张津望面前。
  “这是?”张津望愣了。
  “你的礼物。尧哥说你下周生日,但我那时在出差,所以提前送了。”
  谢锐隔着桌子,突然弯下腰。
  张津望眼睁睁看着谢锐嘴角那枚小痣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直到对方的脸遮住昏黄的吊灯,也阻隔了他所有的视线。
  谢锐宽大有力的手,缓缓捏了捏张津望的肩头。他注视张津望片刻,随后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开口——
  “生日快乐。虽然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
  说完后,他干脆利落地起身,对服务员说:“麻烦结账。刚才的套餐给他也来份,我一起付了。”
  直到谢锐离开餐厅,直到西冷牛排套餐端上桌,直到走在回家的路上,张津望脑子里还是浆糊。
  嘶……
  他好像有点理解霸总小说的爽点了。
  回到家后,张津望根据这段时间的扒文经验,改编谢锐的人设,写出了霸总文——《毒舌总裁宠妻无下限》的开头。
  [“喂,无业游民。说你呢,这里有第二个无业游民吗?”]
  [“还是找个班上吧。”]
  [“生日快乐,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
  [“别进我家,今天不方便接待。冰啤酒?有也不给你喝。”]
  写完后,张津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怎么可能会有女人喜欢这种男主,那得是受虐狂中的受虐狂。
  得,又是签约被拒的料。
  此时已经凌晨四点,张津望往后一仰就倒在床上昏了过去。摸起来硬硬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第二天大中午醒来,张津望凭着本能迷迷糊糊点进小说网,居然发现作者信箱收到了新消息。
  定睛一看,一个叫“黑糖珍珠”的编辑觉得他的霸总文很有趣,想要加QQ进一步了解。
  此刻,张津望就像是水晶鞋找到灰姑娘,小蝌蚪找到妈,母0找到大猛1……他有种感觉,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编辑了。
  毕竟你看,她叫“黑糖珍珠”,而他叫“QQㄋㄟㄋㄟ好喝到咩噗茶”!
  张津望瞬间清醒,肾上腺素冲破天灵盖,心脏扑通直跳。渴望已久的东西终于得到手,他加编辑QQ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编辑“黑糖珍珠”是个温柔的妹子,总发各种可爱表情包。她跟张津望简单讨论了一下后续剧情,赞不绝口,干脆利落地发来签约合同。
  张津望至今有种脱离现实的感觉,仿佛一脚踩在棉花上,脚底轻飘飘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问“黑糖珍珠”:姐,我这本到底有什么优点?
  黑糖珍珠:太太的男主很有魅力啊!看了让人心动不已。
  咩噗茶:……会吗?
  黑糖珍珠:完全理解女主为什么对他这么痴迷。
  咩噗茶:我不太理解。
  黑糖珍珠:不仅说话风趣幽默,而且还很有个性。
  咩噗茶:这叫风趣幽默?
  长见识了……
  黑糖珍珠:哈哈哈,太太不要谦虚啦!
  咩噗茶:……
  算了,能签上就行。
  张津望摸摸后颈,或许他真的不懂谢锐,更不懂女人。
  咩噗茶:还有,姐,为什么要叫我太太?
  黑糖珍珠:我们写手圈子里都是这么叫的呀,太太不喜欢吗?我可以改的TAT
  咩噗茶:姐,我其实是男的,所以不该叫太太。
  咩噗茶:还是叫我老爷吧。
  过了几天,“黑糖珍珠”再次找到张津望:回禀老爷,您的黄v已经挂上,祝您写作愉快,多多产粮!
  咩噗茶:哦了,谢谢姐。
  张津望打开app,看着自己专栏的签约标识,心情阳光明媚。连路边熊孩子尖利的的哭叫,在他耳中都成了美声男高音。
  谢锐特地打电话过来:“把其他工作都辞了,上午9:00来老张这里办理入职手续。”
  虽然命令口气听得人上火,但这话还挺霸总的,于是张津望默默记在了备忘录里。
  骑着爱车“安娜”来到谢锐的公司门口,老张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张津望的那一刻,他立刻满脸堆笑。
  “津望,听谢总(的鹦鹉)提起过你,今天可算见了,没想到人这么帅。咱俩都是姓张的,算一家人,有什么麻烦尽管跟哥说。”老张是谢锐的秘书,年龄不小了,脸上始终挂着笑,看起来就挺有亲和力。他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张津望的后背,啧啧称奇道:
  “身材练这么漂亮,紧身T恤裹着可太带劲了。这纹身也帅,什么啊?龙?”
  张津望不禁夸,一下子就被老张拉爆了好感值。两人有说有笑走进公司,刚准备上电梯,迎面撞上从地下车库上来的谢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