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着,快速穿过人群,用眼睛扫视全场,她应该能做到一眼辨认,可人流太大太分散了,她不得不放下脚步。
每遇到一个执勤警察,她都会问上一句,陆诗邈呢。
有人认识薛桐会给她指指。
有人不认识就只是摇头。
薛桐低头去看手表,她仿佛又回到了离别前,在警校到处找陆诗邈影子的时候,那种急迫感又压在她肩头。
薛桐快步窜梭在人群中,看起来是个认真逃命的人。
她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见陆诗邈了,对方正在向自己走来,比自己还要急匆匆。
薛桐见到人嘴角开始笑,但只是笑了一下,又开始沉下去。陆诗邈没朝自己走来,而是闪出人群,朝着其他建筑走了。
“陆诗邈。”
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
薛桐甚至讨厌此刻直觉带来恐惧感。
她只是轻喊名字,随后便开始去追。
她看见陆诗邈戴着耳机,她腰带上戴着枪,内地警员不配枪,她为什么配枪?其他人为什么不配枪?
薛桐没办法思考,她也闪出人群去追,结果刚走两步,就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来的警察拦住了。
“不好意思,薛警司您不能过去。”开口说话的人是外勤组的,他认识薛桐。
薛桐目光盯在离去的背影上不愿挪开,语气带着冷静,“陆诗邈要去哪?”
“薛警司这里太危险,您得撤离出去。”两个警察手拉手组成人线,将薛桐阻挡在原地。
“这里危险,那她要去哪?”
薛桐压着崩溃的声音,她抓着其中警察的胳膊,“她去执行什么任务?”
“您不要为难我们。”
“怎么了怎么了?”安霖和督察终于追上薛桐,西装革履地站在薛桐身后,像是带来的几个打手。
安霖扶着薛桐的身体,“arsit你没事吧。”
“给我拉住他们。”薛桐退后一步看着身后的人,指向眼前两个警察,“必须给我拉住了,出了事我负责。”
说完薛桐侧身绕开这两个警察,继续要去追快消失的背影。
“啊,madam…”两个督察虽为难,但又不敢违背上司,只能硬着头皮抱住内地同志的胳膊,嘴里念叨,“对唔住。对唔住。”
外勤组也不敢伤害香港警察,大家就互相原地纠缠着。
“陆诗邈。”
薛桐奔跑的速度很快,但她最终还是被拦下了。
李斯廷精准地钳住了薛桐的胳膊,甚至使用两只手死死捏住将她拉回来。
“警司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现在不能过去。”
“图书馆里有炸.弹是吧。”
薛桐参加过无数次反恐防爆演习,她从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就什么知道了,看到了小朱,看懂了分流,看懂了布控,所以她知道这里会有一场灾难发生。
她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陆诗邈只是刑技人员,甚至她都不会来,再说她这么怂的人肯定会躲到校外等自己。
可她安慰了两句,又觉得这些借口太假。
她太了解陆诗邈是什么人,了解到她骗不了自己。
陆诗邈瓜怂,不会表达,永远喜欢用沉默回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每次又都会坚决伸出一双手,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面前。香港反恐演习那次,陆诗邈替她挡下的那一颗演习子弹,就打在心脏的位置上,空心弹在防弹背心上爆破,把人弹出去半米远。
事后心理医生问她,作为牺牲方,感受死亡时害怕吗?
陆诗邈只说:那刻只是意识好像不怕,但回想又觉得可怕,觉得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就可怕。
薛桐知道陆诗邈如果听到自己在学校里,她一定会出和当年同样的选择,薛桐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不知道她又为什么要回来?
“里面有人质,她去谈判对吧?”
薛桐说着说着红了眼,眼泪静静往下流,“我比她有经验,谈判时记得带水是我教她的,所以让我去。”
“对不起,你没有这个权利,你得跟我走。”
李斯廷他虽然不懂陆诗邈和薛桐的感情,可他看向女人红的眼,她眼底那抹被动的绝望,带着期望的挽留,他粗糙的心软起来,这让他想起自己的老婆。
“香港PNC的谈判专家就在那,让我们团队进去,死亡率可以降到最低。”薛桐声音颤抖起来,她甚至开始在和李斯廷谈判。
“我答应小陆带你走,你别为难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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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在IB的十年,
香港所有非正常死亡的类型,薛桐都见过。
薛桐理解死亡,甚至她有些虔诚地、超脱地理解它。死亡带来的悲恸,只存在于和它有联结的人,
死者是感受着不到的。让人信服于它所产生的恐惧,
当你从对死亡有预料那刻开始,
害怕就会泛滥成汛。
死亡湫隘,死亡短瞬。
死亡很轻很薄。
薛桐没法想关于爱人死亡后,
自己的支离破碎该如何重新构建,她承载不了这种破碎
,
所以她不打算离开,
她深知沸腾的情绪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面无表情,
不悲不喜,用手轻抹掉不知何时落下的泪。让自己看起来是保持清醒和理智,
现在她要做的事拉高陆诗邈的生存几率。
“你是指挥官,
你应该知道谈判专家很重要,我有亚洲最顶级谈判专家,
他危机谈判十年了,你们内地没人会超过他的本事,所以..让我的人进去。”
薛桐说完又沉默。她都不知道这里埋了什么炸弹,不知道犯罪动机,她在内地没执法权,她知道内地走一个流程有多慢,
她感觉自己比当年被霸凌的陆诗邈还可怜。
但她还是坚持自己最后底线,“或者你让他场外指导,
陆诗邈听的懂广东话,
我相信他们会配合的很好。”
李斯廷看着薛桐此刻的样子,
他竟在如此紧绷严肃的事态中分了神。可以说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女人。
他想如果楼顶上站的是自己老婆….他可能会一拳轮死阻拦的他自己。
所以他想不出薛桐是如何抛下恐惧,忍住暗流涌动,像一个深扎在泥潭中心芦苇,垂危又卑微,柔软地纹丝不动,站在自己面前说出这些话?
她好像不怕。
但好像又很怕。
可惜李斯廷没有权利决定,他抱歉摇摇头,语气十分决绝,“对不起,我没法让他进去,”
甚至他为了赶薛桐走,还狠狠推了一把,“你在这里和我多耗一秒,小陆就少一个人帮她,你如果想帮她就撤离。”
如果想帮她,就撤离。
这话不论怎听都像惩罚,害薛桐怔在原地。
薛桐看着李斯廷,她发觉自己所拥有的知识、权利、身份,她的理想、事业、乃至金钱。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自行解散了。她停顿在这种罕见的渺茫里,离开了对他者的掌控,退回到自我里,她竟然护不住她。薛桐似乎从来没这么无助过。无助像个动物,而非人类。
薛桐突然变成哑巴,再也没说一句话,可她也走不了,身体被禁锢在原地。说实话她现在很想发疯,可她又不会,于是只能转头看向身后逃离的人潮,浑身湿冷起来,滚烫的心被滂沱浇灭。
安霖从远处看到sit摇摇欲坠的肢体,也顾不上和内地警员拉扯,赶紧朝人跑过去。他从背后接住,随后把人夹在怀里以防她挣脱。
安霖听内地警员说了陆诗邈的事,他知道薛桐四年是怎么过的,躺在医院的半年,酗酒的半年,躲着不见人的半年,他见过所以他很害怕。
他怕陆诗邈万一真的出事,他也救不了薛桐。
他只能不断安慰对方。
“没事的,你放心。”
“你不是一直很相信她的能力吗?”
“你得冷静一点,你得相信陆诗邈她不会——”
轰——
祸不成灾,突然自来。
回荡的爆裂声像个冷笑话,毫无预兆地让安慰变成血淋淋的狗血。
就在所有人还没反过来是怎么回事,猝然又传来一声。
嘭——
接二连三做错事的安霖,下意识伸手护住已经傻掉的薛桐。
李斯廷虽然被身后的声音震得耸肩,但也默契地伸手去挡住薛桐的眼睛。
他们迅速抬头去看远处。
停车场的一辆汽车炸了,被当场肢解,四零八碎。火光腾空燃烧,烈火翻搅热浪扑到了周围的车,随后跟着接连炸几辆车,周边执勤同事被热浪轰了出去。
飞溅起的石块砸向各处,校园充满塑料铁锈和化学药剂的味道,浓浓黑烟滚起来,师生们再也无法保持肃静,一切变得慌乱,灾难面前人类就只是一堆肉泥,逃生是他们的本能。
李斯廷没空管薛桐,他指着安霖语气冷冽,“带她离开。”
说完他按下耳机,转身往图书馆跑去。
薛桐在爆炸瞬间迅疾低下头。她沉寂了十几秒钟,先是耳鸣了一阵,随后精神便开始发酸发胀起来,她也不知道是痛觉引起的,还是幻觉引起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跟着那声爆炸,跳进火坑烧成灰烬,碎了。
薛桐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她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来上海,为什么踏进对方平静的生活,为什么刚刚有了重新来过的希望,荒谬就会立马跟上她的脚步。她的生活被老天塞进苦难的模具里,扭曲着她的每一次离别,硬要她用一件幸事换一件坏事。可能,老天觉得她不适合好好活着。
安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他开始抱着她往外走,“我们先出去。”
是,她不敢要求老天做任何事了。
留在这就会少个人帮她,薛桐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她揪着安霖衬衣,维持住自己身体的平衡,随后迈开慢吞吞的步子,独自向大门口移动。她想她走,那她就走。
安霖跟在她身后,两人刚走出去两步。
砰——
身后突然又传来爆|炸声,安霖惊恐地向后看去,幸好只是一辆车炸了。
但回过头来,前方的薛桐已经蹲在地上了。
一声接着一声,跟喜丧鞭炮震的薛桐头皮发麻。
她实在都走不动了,她宁愿这里夷为平地。
她开始惊悸,眼前是不由自主的闪回,被粉碎过的画面从残骸之地朝她飘来,她闭上眼又睁开眼,却都不是上海的景象。脚下学校的地砖猛烈坍塌,她回头想确认陆诗邈所在的方向到底炸了没,结果抬头眼前一片模糊,那些房顶在光影中旋转,爆炸滚起的浓烟裹挟着她。
安霖晃着薛桐已经飘忽的身体,他边拽边喊:“薛桐,你清醒一点。”
警车警报响起,那根警戒线,圆珠笔在发出弹响。
「小姐,你不要盯着尸体看,清醒一点。」
「她碎成这样,没法活了对吧。」
薛桐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安霖搀扶快昏倒的薛桐,他叫来身后督察一起扶人,随后大声在她耳边叫喊:“喂sit,你能听到吗?你能走吗?”
能,她能听到。
她听到头顶似乎有直升机的声音,耳边枪林弹雨,谁在一直喊open
fire,对讲机不停呼叫,对面好多小孩和女人在哭。
「Madam,你受伤了吗?你还能走路吗?」
「失血有点多,我已经在止血了。」
特警,排爆手,医护各种各样的人从薛桐身边经过,李斯廷拿着对讲机喊:“医务,这边有受伤的人。”
受伤。
砰,子弹出膛。随后噗一声,子弹穿过了女孩的头。
「Madam,你这有其他有人员伤亡吗?」
「有个女孩被枪杀了…我…没能救下她。」
薛桐感觉耳朵能听见声音的,但似乎记忆重的声音也在跟着回响,覆盖她本身的呼救,侵入她的心智,她的心好痛好痛,空前绝后的痛。
她的灵魂被记忆流放,遇到海难,又遭空袭,最后飘落。船舶失踪于巨浪之中,卷进了静谧的海浪里发出悲凉呜咽,海平面在孤鸣,它的黑暗在盯着人看。那些残骸没有被转移到安全之地,都是破损。
薛桐突然又听见陆诗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