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犯罪决心。
他可太想死了,他晃着手里的遥控器。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有能力把这里炸掉,所以我才来和你聊,聊你想要什么。”陆诗邈一直重复欲求,像要通过交换砝码的方式,让他冷静下来,随后对症下药。
只是。
陈国平根本不愿意相信警察。
陆诗邈刚说完,他就按下遥控器。
轰——
楼下不远处,传来爆.炸声。
槽??
陆诗邈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耳机里都是询问声。执法仪链接着网络,同步直播在公安指挥大厅,耳机里是领导的询问,“小陆怎么回事?”
陆诗邈在大脑里快速思考自己的步骤。
她进场时没有压迫对方,只说了来意,并没有说这里已经被包围,以防对方真的自暴自弃。
这种内外复合冲突型劫持人质,是比较难以沟通的。
犯罪者他们的目的是出于自身做出处置,迫使对方完成或承诺他的要求。
所以作为第三方的陆诗邈来说,只能把沟通的目标,放在陈国平儿子的案件上,让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一切正常。”陆诗邈只能这样回复领导,她又想起李队说的那句:不比立功多,但求出错少。回去写检查恐怕逃不掉了,但陆警官没空想那么多。
她盯着陈国平,拿起扩音器,大声对他说:
“我们聊一聊陈思好不好。”
“你的炸弹是他做的对吗?”
“我看了他的化学成绩,特别优秀,好像是得过奥林匹克铜牌是吗?我好很佩服他。”
“是银牌。”陈国平及时修正。
“他的案子我们分局重启调查了,因为我发现这个案子有些不对劲。”陆诗邈在撒谎,因为这案子不会重新调查。
她看了案卷,法医,痕迹,物证,证据链完美闭合。
结论:陈思误触导致爆.炸。
尽管。
尽管当时程光进行了言语刺激,有催化、诱导成分在,但犯罪实施者不是程光。刑事罪只存在于证据事实。
道德败坏并不能判刑,因果关系导致的死亡并不一定有刑事责任。就像是包养情人,辱骂他人,遛狗不牵绳,程光在主观意识上并不觉得到陈思会弄到炸弹。
这就是法律。
这就是刑事。
所以陆诗邈只能开口骗人。
“是程光害死了他!我一生只为了这个孩子在奔波,他毁掉了我的全部。”陈国平歇斯大叫。
程和陈,姓氏发音几乎相近,却拥有不一样的人生。罪恶因财滋生。
一个始于赌博。
一个始于讨薪。
“我看过陈思的日记。”关于一个懦弱父亲的故事,不爱言语父亲的故事。
「你好我才能好,我这辈子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好。」
「站在夯土背脊朝天的眼睛,陌生又遥远。」
「我会去救我的母亲,用我的方式带她走。」
“他是一个很爱母亲的小孩,我也是,我很理解他。”陆诗邈往前靠了一步,“我也很理解你,我也是个不太善言语的人。”
她还从未和她说过。
我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好宠,我本来想直接回上海的。
被你们的留言,心甘情愿多写了一段感谢在2023-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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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78
79
“我知道你现在非常愤怒,
我虽然不能和你感同身受,但我理解你心情。”
陆诗邈说话语气十分温柔,隔着扩音器,都能感受到她的温暖。
刚刚接连炸了三个车,
如何对方情绪持续失控,
恐怕她的命也保不住。陆诗邈要先搞定楼下的炸弹,
比起搞清炸.弹破坏的能量,了解引爆方式更为重要。如果是遥控,
是否可以通过信号屏蔽,或者其他方式使其不炸。
“你们给程光打电话,
要他来,
我要他到这栋楼里来。”陈国平朝陆诗邈嘶吼。
“好,
我们会让程光来见你,但你先松松手,
你低头看一眼胳膊下的人,
他已经昏迷了,你这个姿势很容易让他窒息。”
“让他过来需要时间。”陆诗邈又往前探了一步,
“他现在不在上海。”
“你们必须要他过来,我只给你们半个小时。”
陆诗邈当即拒绝。
适当拒绝是谈判必须要经历的,陆诗邈手摆了摆,“半个小时我不能保证,你知道从浙江开车过来也得两个小时,我的同事已经在路上了。”
“一个半小时。”陆诗邈快速给出一个时间段,
并且同时转移他的注意力,“一个半小时左右我向你保证,
你口渴吗?我这里有水。”
陆诗邈将水从兜里掏出来。
她扭开瓶盖,
没对嘴,
往口里倒了一口,咽下去。
“这一个半小时我都会在这里陪你,我把水给你从地上滚过去,毕竟你得等他过来。”
和精神紧绷的人来说,语言能做到的,只有不停反复,加强他的印象。
“陆组,排爆已经搜查了,特警需要一个射击位置,左边楼顶是否可以。”林舒开始在耳机里催促。
陆诗邈往前又探了一脚,她似乎看清了对方的脸,和手。那脸侧面大面积烧伤,肉起了模糊的褶,像是粗糙的毛巾,看起来有些吓人。陆诗邈可以断定,他的容貌是做这些炸.药导致的。
她弯腰将水放在地上,用力地将水朝人滚过去,但陈国平根本不理。
矿泉水在地上孤零零滚了好久,陆诗邈趁机看清了左右的位置。
“左侧可以。”陆诗邈和林舒交流。
“程光现在到什么位置了?”陆诗邈这句话问的很大声,他故意要让对面的人听见,表达自己的诚意,而非敷衍。
耳机频道里的,是李斯汀焦急地回答:“定位锁定找不到人,他没用过手机,还有….你知不知道刚刚爆炸那两声,那警司—”
“这是公共频。”陆诗邈提醒他。
尽管她也想知道对方的安全。
“问程光公司财务,是否有私人大笔款项流动,固定资产查一下,我想他是去赌了。”陆诗邈皱眉。
陆诗邈上了这个天台,就没法轻易的下去。自己和那卷案骑逢线一样,烙了大红章!势必决一死战。
她看着眼前的程肆。
“我想确认一下他的生命情况,你可以告诉我吗?”
“暂时死不了。”陈国平说道。
“昏迷了是吗?”陆诗邈又问,人质的安危对她来说很重要。
陈国平不说话。
陆诗邈见他沉默,只能自己观察。
23岁的程肆脸白嫩,肢体瘫软,不算僵硬,应该只是昏迷。
《申论素材宝典》躺在地上,或许是他刚刚借来的,程肆未来是要走进检法的,会和她现在一样,每天奔波在打印各种资料,签署各种文件。
正式刑事法律文书样式,刑事案卷,他可能只在课堂里见过。
那是棕色的牛皮纸印刷的封面,上面写着刑事侦查卷宗,里面放着的是胶版白纸印刷的证件,有《搜查证》《逮捕证》《拘传证》《提讯解证》,而她们刑技所用的是六十克的胶白纸,订口都得按照28mm标准来,这些她做过无数次,只不过未来他们可能用顺序号不同。一个公安,一个公检。
又或者他只想当一个律师。
提供法律援助,会见一个犯罪嫌疑人,帮罪犯取保候审。
陆诗邈认为他适合当一个律师,因为他比较无情,他只在利益之中做选择,检法不适合他。
她看到了在那夜里。
程光站在烟雾中,害怕地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一个学法的儿子或许能够教他怎么冷静的处理,一个来讨薪误触炸.弹死掉的小孩。
程肆在电话那头听着,或许骂过程光,他知道父亲一旦背上命案,他这辈子就和「法」无缘了,于是他急迫地要求他父亲报警。
程光害怕死了。
他问儿子,如果是他怂恿了那个小孩引爆,结果死了,他是不是得去坐牢。
他不敢告诉儿子,你爹这工地上有很多小姐,我还赌博,我还找了小三小四小五,我不想去坐牢,坐牢就没法赌博了,过几天有世界杯,赌球是四年一度的狂欢。
程肆只是或许会冷静地说:你越快报警越安全,这人死了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案子是案子,讨薪是讨薪,就算你欠了他家八百万,他放炸弹也是他主观能动。你骂过他归你骂过他,他按下了遥控器这只能说明他活该。
他犯了罪是他的问题,所以你只要报警。
于是警察来了。
调查。
工人,程光,程光的情人,还有一个绝望的父亲。
法医,痕迹,整个工地查了一遍,出租屋里的化学配方,以及发泄的日记。
事实闭合了。
于是
《呈请结案通知书》
《复议决定书》
《死亡通知书》
《撤卷通知书》
还是牛皮纸装印着目录,60多个表格,得80多个签名,十天半个月后这卷宗就会落灰。最后兜兜转转到了自己手上,她吃着汤包,喝着冰镇7up,躺在沙发上她用案卷遮住灯光,今天跟着上了顶楼,和她一样,是死是活未曾可知。
可惜那商场里刚刚上班的两个厨师,死之前刚刚关上了防盗门,爆炸后火力高压,把密闭的房间变成了大蒸笼,他们拿着小小的消防拴,用尽全力,也只能喷掉两个小火苗。还有死在二楼入职不久的前台,以及被烧伤的十几个无辜人员。
经历火灾的商场得修缮,被迫停业的员工可能整整两个月都拿不到工资,如果他们谁家也难事等着用钱,于是只能去找别的工作,然后再碰到别的难题,他们的命运跟着一场大火发生了转折。
节点。
人们总会有遇到一个特殊的节点。
去改变着你的一生的方向。
火和台风。
相同作用。
哎,大家都走在潘洛斯阶梯。
“你是怎么制作出这些炸弹的?”陆诗邈其实特别好奇,因为她都没这个能力,虽然她化学成绩也不错,但是复杂的蒸馏,摇晃,调平。家里都被难闻化学试剂填满,万一起夜翻掉了什么xx酸,她那雪白的腿,可就得完蛋。
“机芯是电子的吗?”
“你的脸是因为研制才烧毁的吗?”
“反正也是等,你给我讲讲你的儿子吧。”
陆诗邈有点站累了,她用手扶着风箱,和男人对望,从眼神之中倾听沉默的呼喊。
“你不想说,那我聊聊我。”陆诗邈看了眼手表,如今已经坚持了三十分钟。
对面的男人如同陈思日记里那般,是个足够沉默的男人。
如果不说话,僵持,只会让时间流逝的更慢,一慢下去,对方就会发现漏洞,死亡的威胁会迅速朝他们靠拢。
她只能说话,可她又不能说一些晦涩难懂的,她不能和无产者谈布尔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