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儿没确诊病例吧?”
“目前没。”
——人生的十字路口——
孙竟成吃了俩饺子就回了,心烦,打算回家属院接上周渔去新区。途径那个卖炒货的十字路口,这回他找了个车位停下,排队买了包炒板栗和霜糖山楂。
买好他就把炒板栗包严实,踏实地塞了自己羽绒服口袋。
周渔原本没打算回娘家,但冯逸群手腕不小心扭了,她从诊所拿了几张膏药让她贴着。然后麻利地剁肉、调馅、和面、擀皮。冯逸群则捏饺子。扭伤算不上严重,捏个饺子不成问题。
母女俩话少,也不聊各家八卦,平日有正事就说,没正事各忙各的。从前母女关系没这么拧巴,都是从周渔父亲去世后才逐渐拧巴的。
周渔父亲去世时她才念初二,也就十三四岁。她同父亲关系不错……应该是一家三口都很融洽,外人看了人人夸。父亲去世的那一年里,周渔脸上爆满了痘,而且生理期大紊乱,三五个月才来一回例假。冯逸群没少带她去医院,中西医都看了,查不出病因。最后还是孙佑平建议,让她带孩子去看心理医生。
后来的两年里,冯逸群每个月都要带周渔去北京,也确实见效了,脸上不再爆痘了,例假也正常。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应激障碍,孩子一时接受不了亲人突然离世的事实。有些孩子是性情大变和叛逆;有些则还不理解死亡的真正意义;而像周渔这种心智早熟的会闷心里,心理负担不了就会折射到身体上。
周渔收拾好出来,孙竟成在路边朝她鸣喇叭,周渔拉门上车,“你不鸣喇叭我也能看见你。”
“夜里黑,我看不清你。”孙竟成献宝似的掏出炒板栗,“还热呢。”
“我才懒得剥,手黏糊糊的。”周渔不吃。
“我说你这人……”孙竟成不开心了,“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回来还特意裹羽绒服里怕凉……”
“行行我吃……”
“别脏了你爪子,回去我自己吃。”孙竟成要拿回来。
“你才爪子。”周渔夺回自己剥。
“心情不错啊。”孙竟成说她。
“我吃到了饺子里的幸运币。”周渔说。
“硬币脏死了。”
“我是尘埃里的人,没你高贵。”
“看你那小嘴叭叭叭……”孙竟成也心情好,张嘴,示意她喂自己一个糖山楂。
周渔喂了个给他,自己也吃了个,随后直夸好吃。她不是很喜欢糖山楂,但孙竟成买的这家确实不错。
孙竟成更开心了。
“你说话跟你妈一样虚。”周渔说:“你最多排了五分钟队。”
“我排多长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俩能开心地吃。”孙竟成说。
“不重要为什么撒谎?五分钟就五分钟……”
“你这人咋回事啊,给你买回来还嫌我排队时间短?”孙竟成无语。
“我没嫌你排队时间短。”
“那你干嘛老揪我时间?”
“我是说撒谎不好。”
“那还不是揪我时间?”
“揪你时间跟撒谎能一回事儿?”
“就是一回事儿!”孙竟成有点气了,“我高高兴兴给你买糖山楂,路上我忍住一个也不吃,就想着接到你了一块吃……”说着嘴里就被塞了一个糖山楂。
“行了行了,我错了。”
孙竟成瞪着她,嫌她语气敷衍。
周渔亲了下他鼓囊囊的腮帮子,孙竟成的炸毛瞬间被捋顺。车里安静了,周渔继续剥着板栗,孙竟成专心开车。
车到小区车位,周渔举着手准备下,被孙竟成拉过手拿着湿纸擦。周渔说他:“不早说车上有湿纸。”
孙竟成没吭声,锁了车牵着她上楼。
但——俩人没好过三分钟。
他们换了衣服去运动馆打羽毛球,途中看见个教练打太好了,那种四两拨千斤的打法,让她停了脚步忍不住看。回头轮到她跟孙竟成打,他像对待杀父仇人之女那样——啪、啪、啪、弹跳起来全力杀球,爆扣自己。
她只是正常、毫无恶意地发球,他却攻击性十足地猛扣。她就想不明白,她发过去的球完全犯不着让他跳起来……
十分钟她就没劲了。像个捡球小妹,一直在捡球、一直在捡球。
孙竟飞这几天很忙,忙着办理过户手续。房子订下了,小三房,跟孙竟成的婚房一个小区。只是一个一期,一个三期。她犯了买房的大忌,着急,原本可以再压压价,但卖方咬着一分不少。
钱是多花了点,但孙竟飞心里舒坦,室内才装修了两年,审美说不上差,也算不上出众,在线的水平。如果手续顺利,过完年柯宇开学前,她们母子俩就可以入住了。
前天老大老二过来看房,听说已经交了诚意金,只能捡好听话讲。今天下午约了孙竟成,他过来看了看,转了转,说除了价格贵点,没别的毛病。
“房子没毛病就行。”孙竟飞不在意。看完姐弟俩回了诊所。
路上孙竟飞提起,说他们家没人。孙竟成说这两天他们都住新区,周渔在健身房开了卡,没事就去练练。他不知道的是,周渔可不止开了健身房,同时还偷偷报了羽毛球,每天悄悄练两个钟。她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俩人到诊所,孙竟飞示意他先上楼,她去买包烟。
孙竟成说:“我跟你一块……”
“不用不用,你先上去。咱妈炸了好几筐子好吃的。”孙竟飞催他。
孙竟成戴好口罩下车,准备从诊所上,孙竟飞提醒他,诊所不止要扫码,还要简单登记个人资料。
孙竟成一脸无畏,扫了码,量了体温,做了个人登记,大摇大摆地上楼。
……
孙竟飞找了个车位停好,坐里面跟柯宇通视频。柯宇回他爷爷家五天了,她保持每天一通视频,时间尽量控制在两分钟内,怕说多了惹孩子烦,而且也没什么具体的话聊。
她当年十五六岁的时候,孙母说什么她都嫌烦。推己及人,她能少说则少说。往常他们母子关系也不差,没什么沟通障碍,主要她不爱管着他。她所谓的不管不是任他野蛮生长,只是不拿母亲的权威压他。
相对比较,柯宇跟父亲的关系更融洽些。他父亲在单位工作,有节假双休日,陪伴他的时间更长。她是一年四季都忙,也就这几年爬上管理层后才有了双休。按说她的资质早可以上管理层,但她学历不够,也是后来参加了自考,没日没夜地学,才拿了一个证。这些年职场上透支了她很多,她甚至忙到一个月才能跟儿子见上一面。
母子俩聊了两分钟,柯宇问她什么时间回,她含糊了两句,说今年在姥姥家过年。柯宇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早察觉了父母的微妙关系,只是他从没追问过。
诊所楼上孙竟成上去就挨了一顿数落,孙母忙了快一天,不是蒸就是炸,八人长的餐桌都放不下。大嫂单位没放假,二嫂别提了,周渔是在新区,连孙竟飞也一早就跑了。她主要是骂孙竟飞,别人的闺女回娘家都是忙这忙那儿,她回来啥也不干,就坐那请吃。
孙竟成瞬间明白了孙竟飞为什么先让他上来,这顿数落也不算冤,他认了。孙母装了两兜炸食,让他拿去给另一个区的大伯家。
孙佑平弟兄三个,他排行老二,老大也在市里住,老三给人当了上门女婿,远在百十公里外的县城。
孙竟成拎了东西去大伯家,大伯也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中医,权威比孙佑平高,只是今年退休在家。之前他一直在中医院工作。
孙竟成跟大伯有话聊,俩人聊了将两个钟,一直到天黑大伯母留他吃饭,他才起身告辞。
他主要跟大伯聊中医师承的事儿。他来前没打算问,也从没想过要问,但不知道为什么,聊着聊着自然地就问出了口。这些年偶尔他也会后悔,后悔当年从医科大学退学,重新考了他心仪的大学。
可那个让他心仪的大学和专业也不过尔尔。后来他从事的工作与当初的专业也完全背道而驰。这十几年来他晃晃荡……晃荡荡地做了不少事业,如果非说哪些让他觉得特别有意义,只有在贵州支教的那两年。
当年他资助了五位孩子,最后只有一位考上了大学,至今都每年写信感谢他。其他四位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因为学习能力一般,相继在高中辍学去了工厂打工。
另一件就是这些年他没少跑,无论藏区还是偏远地,当地村民还是路上的驴友,在他们遇上生命威胁的时候,他都凭着仅有的医学知识,尽最大能力地帮助他们,在救护车赶来前不至于加重或丧命。
家里的书柜一半都是医书,什么类型都有,很杂。如果遇上专业性很强的他拿不准,都会事先找大伯确认,大伯不懂,就问医院里更懂的。这些年只要逛书店,每回他都要买一本医书。
也就是说这些年——他都在有意识地学习医学知识,只是从未有过任何临床经验。因为他没有医师资格证,所以连在诊所配处方药都是非法的。
去年武汉爆发疫情,无论新闻还是网络都在赞美医生的伟大。孙佑平那一段特别神气,走个路背都直直的,在家抗疫期间只看新闻和有关医生的报道。特别是在孙竟成面前。
这个举动让他有了逆反心理,当时就和孙竟飞聊,说医生伟大没错,可说的是有仁心和医德的医生,可不是整个行业的医生。身边缺德的医生可太多了,数不胜数。光他都认识仨。
他这话一来是实话,二来是无心,他确实认识俩不咋地的医生。他也特别反感把某一些人的行为,代表了整个行业的素养。如果这样看待问题,那么一个职业人犯错,被骂的就是整个行业。
孙佑平被他好一顿噎,三天不跟他同桌吃饭。
他自己也没什么事业上的大志向,能养家糊口有个多余的零花,他就很知足了。他内心十分清楚,赚一千万就要付一千万的辛苦;一百万要付一百万的努力。他想赚钱,但也不能完全失去生活。否则赚钱的意义在哪儿?
他外贸公司以往还行,但今年多少受疫情的影响,已经逐渐开始吃老本了。尽管这样,他依然稳坐钓鱼台,并未感到真正地焦虑。他也不知哪来的自信和底气,总认为钱好赚,哪儿吃不上一口饭?
归根结底——就是他没为钱发愁过。
大学毕业后他就跟同学合伙干事业,赚够了就去玩,花完了再回来赚,他脑子灵活,实践经验告诉他,赚钱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儿。哪怕后来稳定了事业,他都能放心地把工作交给底下人做。他就不是按部就班坐办公室的人。
他朋友们就老损他,说他屁股可能跟别人不一样,长了钉儿,不能往办公椅上坐。别人赚钱能累折了腰,到他那就轻轻松松地,而且人日子过得可美。
孙竟成回他们,你们开啥车,我开啥车?他的朋友不是新款奔驰就是宝马,反正都是五十万以上的车。孙竟成开的还是二哥几年前淘汰下来的车,他开顺手了,也懒得换。
孙竟成交友也不拘一格,三教九流,什么年龄都有。对街补胎充气的大爷,他都能跟人聊上话,每次去给轮胎充气,人大爷都不收钱。最后还争的脸红脖子粗,给钱就是看不起你大爷!
可如今这两三个月来,他隐隐有点不太满足于现状,也由衷地感到焦虑,具体原因也说不上,就是觉得没劲儿。偶尔开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这种感觉就会特别强烈。
以往发小们晒孩子秀恩爱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但近一段只要他们在群里约着聚,就有人嚷着——不行啊,我要奶孩子陪老婆,跟潇洒哥比不了。接着一群人开始对他啧啧称羡,这时候他就特烦。
他是朋友圈里出了名的潇洒哥。
好在这一段焦躁的情绪慢慢有了出口,他把这一切归结为「中年危机」,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危机。
人上年龄了嘛,脆弱多正常啊。
——争吵——
回去的路上碰见二哥孙竟辉的车,停在了一家网红饭店门口,他拐过去打招呼,孙竟辉下巴冲饭店一扬,“跟你嫂子过来尝尝味儿,看比我们好哪去。”
孙竟成交代他,“后儿年三十,我约了人上午拍全家福,你们别忘了啊。”
“我群里都看了,后儿一早就回。”孙竟辉顺势摘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丢给他,“跟风买的,戴不惯。”
孙竟成接过戴上,兄弟俩聊两句各自忙了。
孙竟辉并非孙家亲生子,他是孙竟成姑姑的儿子。姑姑生他难产时死了,他就被临时抱到了孙家。彼时孙母刚生下老大两个月,奶水也足,说是喂养到断奶就给送回去。哪想还没断奶,他爸就已经娶了后妈且怀孕。
孙家人气坏了,只得吃下这哑巴亏,毕竟妹妹已经去世了。孙母把孩子养到一岁半都不见他爸来接,直到他后妈产下一女,他爸跟奶奶才上门来找。
孙家自然没给他们好脸儿,还吵了一架,孩子嗓子都哭哑了,死活不跟他们走,孙母也哭成个泪人,毕竟自己奶了一两年有感情了。
再后来就没走成,入了孙佑平的户口本,随竟字辈,起名孙竟辉。
孙竟辉是在读小学后,才知道他跟孙竟越不一个妈,原先孙母说他们也是一对双数。
周渔上午练了两个钟羽毛球,又午休了两个钟,直到下午三四点才去诊所帮忙。往年也都是孙母在腊月二十八这天备好所有年食,三个儿媳过来拿一点,她们基本都不起锅另备。
按往年风格,大嫂跟二嫂都是踩着点,等孙母忙完了所有杂活,晚上过来装了就回。因为她们俩有工作,也不好说什么。周渔则不同,年尾这几天她都放假了,不好也踩着点去,显得太滑。
但让她一早就去帮忙她也不愿,所以她折中,下午三四点去。孙母一样承她情。
孙竟成晚上回来时,火上还蒸着包子,已经蒸了一锅韭菜鸡蛋粉条包,一锅羊肉大葱包,一锅山药红枣包。孙母站那儿捏包子花沿,不同馅不同沿儿,周渔俯身擀包子皮。孙竟飞个没脸没皮地倚着厨房门一面啃苹果一面闲聊。
桌上摆了几箱礼,孙母说是他堂姑家的儿子带媳妇来做产检,顺便过来看看。接着又跟孙竟飞聊,说人活一辈子,运气很重要。她就没见过像堂姑家儿子那么不顺的人。
“去年刚开了间浴柜厂,因为疫情俩月就停了。”孙母捏着包子说:“说是今年一直到五一才又开工。你们这表弟人是个好人,德行又正,说话啥时候都温温和和,反正远比你们俩姐弟性格强,就是运气太差……”
“他媳妇的娘家生意不是很大?”孙竟飞手里回着微信,心不在焉地问。
“有钱也是人娘家的。”孙母回她,“还能给你?”
“给我我还不要呢。”孙竟飞收了手机,继续啃苹果,“我没觉得他运气差。他们兄弟新疆生意那么好,只是因为疫情办工厂不顺罢了。你自己也说了,他媳妇娘家帮了他不少,这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种运气。现在的人多现实,他能娶到他媳妇说难听……就是踩了大运。”说完拉孙竟成入局,“对吧,弟弟。”
“姐你不了解,咱妈眼界如今可宽了。”孙竟成拿着肉包子,倚着厨房门的另一侧,“小康家庭在咱妈眼里全贫困人口。别人家的狗,性格都比咱俩好。”
“还真是。”孙竟飞琢磨,“诶弟弟你说,早几十年前咱家也是贫农,咱妈这眼界是咋一下子就拓宽的?”
“电视里呗。”孙竟成回,“咱妈新学了个专业术语,嫌「贫困人口」不文明,叫「低收入家庭」。昨儿妈说大哥大嫂就是低收入……”
“你们俩都一边去儿,别堵门口一唱一和招我烦!”孙母撵他们,“一个卖房子的都比你大哥工资高。”
“那我明天就撺掇大哥辞职去我们楼盘当卖房小……大哥吧。”孙竟飞慢悠悠地说:“他这把岁数了,只能当卖房大哥……”话没落儿,孙母夺过周渔手里的小擀杖就撵出去。就没见过这样儿的孩子,啥也不伸手干,就会站那儿耍嘴皮子。
孙竟成朝周渔卖能,“老婆,辛苦了。”
“滚一边去。”周渔压着声回他。她正难受,这几天打羽球胳膊酸的都抬不起来。
孙竟成哈哈大笑。
那边孙母把孙竟飞堵卧室,数落她,“我就不搭理你,看年口不回你婆家赖在这干啥?你们姐弟俩就作吧。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都长,有些事我不说透只是我懒得管……”说完也不等她回,转身回了厨房。见那个烦人虫还在,把他轰了出去关上门。
眼见要过年了,孙母心不静,这两三个月来夜里都睡不好。老四两口明面上没事,可实际上两个月前她就碰见俩人在车里大吵,当时她没敢露面。有些事就是小夫妻的事儿,床头吵床尾和,一旦长辈们介入,事态就不一样了。
老三吧,更不省心,女婿都大半个月没来了。往常女婿一周都要来一回,来这儿看柯宇。今年过年老三没任何回婆家的打算,前几天生日也没见女婿,她心里就有了数,估摸老三的婚姻比想象中更糟。她藏心里也不敢问,怕一问,老三顺势就给说了。
家里除了老大老二,这对姐弟和孙佑平啥时候也没听过她的。她说东,姐弟俩偏朝西,她指西,姐弟俩非向北。夏天坐在街门口的法桐下纳凉,看路边穿校服经过的中学生,脑海里就会想到这对姐弟的点点滴滴,有时无端骄傲,有时又觉气恼。
孙竟成被从厨房里轰去了阳台上,孙竟飞夹了根烟在那儿抽。她并非不会厨艺,也不是懒,她就是最近琐事太多,太忙了。往年回婆家不是她掌勺,就是她帮婆婆打下手,没有像孙母说的那样坐那请吃。
这一阵忙过户的各种手续,还要抽空回公司做交接。当时的离职很突然,原本属于她的职位被一个她忍了五六年的同事,用极不正当的手段给截了,她恶心透了,直接在会议桌上朝他脸上啐了口痰。
痛快死了!
当然,为了逞这一时意气,她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干都干了,没什么可后悔的。她原本就是个快意恩仇的人,只是这些年为了工作,一直压着身上的棱棱角角。
孙竟成说她这是自伤一千杀敌八百。孙竟飞无所谓,她就没打算再回职场。她很清楚自己的职场处境,她学历一直遭诟病,哪怕资历再老,她都没可能再往中高层升。
姐弟俩站那儿嘀嘀咕,孙竟飞说查出了给她照片和酒店门牌号的人。是柯勇混那姘头的丈夫。
“我最看不上这种男人,懦弱又歹毒。”孙竟飞弹弹烟灰,“他自己立一个蒙在鼓里的好丈夫的形象,挑唆我出面撕他们。”
“你打算怎么处理?”孙竟成问。
“我才不如他意。我职场混了十几年,大把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孙竟成质疑她所谓的手段,“可你不还是被人踢出局……”
“狗屁!我那是一种手段。”
“孙竟成,不是我说你,你情商跟你老婆差的……”说着听见厨房里孙母的笑声,看他,“听见了吧。”
孙竟成很得意,“我跟我丈母娘关系也很融洽。”
……
“这个社会不缺聪明人,我见过太多太多耍小聪明的。”孙竟飞淡淡地说:“就是聪明人太多了,都走捷径了,婚姻和职场才危机四伏。”
“女人要经营好家庭,是很耗心力和磨人的一件事。远比干事业都难。其中弯弯道道鸡零狗碎的事都不足为外人道。”孙竟飞说:“婆媳关系、妯娌关系、姑嫂关系……任何一种关系出了矛盾,都直接影响夫妻关系。婆媳最为致命。”
孙竟成不明其意。
“能摆平所有家庭关系的女人,一般都能干好事业。但干好事业的女人,不一定能搞得定家庭关系。”孙竟飞看一眼厨房,“把你老婆扔职场,她照样风生水起,比我强。”
这话怎么品怎么不对,孙竟成说她,“你怎么老想挑周渔……”
“我是打心眼里敬佩。”孙竟飞摁灭烟说:“佩服能把家庭和事业都搞好的女人。”她自己也有妯娌和小姑子,深有体会。
厨房里又传来孙母的笑声。
姐弟俩缄默,各自想事儿。
过了会孙竟飞又说:“你们婚姻没经营好是性格问题。离婚了妈也不会埋怨什么。我不同,我就算跟妈说是柯勇出轨导致的离婚,妈也会认为责任在我。会说我太拼事业,会说我频繁出差才导致的他出轨。不止是妈,还有爸,甚至整个亲戚圈都会这么认为。”
“哪怕柯宇最后选择了柯勇,大家也会认为理所应当。连律师都这么认为。”孙竟飞看他,“因为孩子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父亲也有长期陪伴,以上每一条都在讨伐我作为母亲的失职。而我哑口无言,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而最让我难以正视的,扪心自问,我当年拼事业就是为了自己,其次才是家庭更好的生活。”孙竟飞没任何哀怨,语气平平。
她就是事业心强的人,当年孩子断奶她就入职场了。她赚更多的钱也只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这没什么可耻的。她在追求个人价值的同时,也确实忽略了孩子,这点她认。但要她认追求个人价值是错误的,这不行。
事已至此,哪怕时光倒流十五年,她也是同样的选择,依然会在断奶后就入职场。只是会把重心多给孩子一些,减少无效社交和出差,能多陪伴他,尽量多陪伴。
她对孩子有亏欠,但对柯勇没有。她的逻辑很简单,如果柯勇受不了自己的事业心而提出离婚,她接受,这没什么好说的;可如果是受不了自己的事业心而婚外情,最后还反咬一口,这事就恶了!
婚姻里最恶的,就是所谓的杀人诛心。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最后所有亲人都共情施暴者。
俩人还在聊着,大嫂二嫂陆续上来,话了几句家常,各自拎了东西回去。孙母说周渔也帮了一下午忙,都累了,催她跟孙竟成回去。
孙竟飞撸了袖子,系上围裙,“你们都回吧,剩下我来洗刷。”
“你还知道伸个手?”孙母说她。
“妈你再说一句,我就回屋睡了。”孙竟飞烦她唠叨。
这事她能干出来,孙母牙关紧闭,再不多说一句。
回去的路上俩人没闲着,又吵了起来。孙竟成问她是不是早知道柯勇出轨的事,周渔犹豫了会,说去年就碰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