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但愿人长久 > 第37章
  大嫂吃惊不小,因为孙母前段还提了一嘴,说怪不得这男人早先会离婚,因为他父母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太爱插手小夫妻的事儿。这种家庭嫁过去日子就过不好。
  孙竟飞不在意,她也不是省油的灯,而且经营婚姻太耗心力了,她也没那个耐性再步入婚姻。随后俩人去阳台上小酌,孙竟飞问她:“大嫂,你还想大哥吗?”
  大嫂随口回,“想啊。”
  孙竟飞说:“我也想。”
  随后俩人碰碰杯,喝酒无话。
  半晌,大嫂又愁起了女儿的恋爱,说对方家境普通,在十八线县城。孙竟飞说像毓一那种性格就不要管,她爱怎么谈就这么谈,她不是那种懵懂无知恋爱脑的小女生,将来她的结婚对象绝对是各方面权衡过的,完全不用操心。
  她这番话大嫂越品越不对,好像自己女儿心思多深似的?但也知道她说话有口无心,不与她计较什么。
  “我那时候就恋爱脑,妈一直劝我,说柯勇看人的眼神怎么怎么着,言行举止不磊落怎么怎么样……当时恋爱正狂热,哪会听得去这些。”孙竟飞说:“如今回过头看,从我们未婚同居,从他行房事不愿意戴套,从他毫无愧疚地给我买事后药……”说着就没再说了。
  “妈那时候老说,谈恋爱是谈恋爱,结婚过日子是结婚过日子,绝对不能把它当一码事儿。可我偏不信。”孙竟飞缓缓地说:“早些年在职场,看到一些小姑娘把爱情看得比天大,看得神圣洁白无瑕,我就知道这种人进入婚姻过不好。”
  “这两年吧,大家不谈虚无缥缈的爱情了,开始现实了,始终没人去谈「人」。用爸妈的话:人才是婚姻的根本,没人谈「人」的品性,只谈他身上的附属品……”说着想到了自己,好像自己也没资格说这些。看一眼时间,一口闷掉杯子里的红酒,拎上给柯宇炖好的骨头汤回了。
  大嫂洗了高脚杯收好,敲敲里屋的门,两个孩子趴在床上看漫画。孙毓言抬头问她,“妈妈,你找我有事吗?”
  大嫂摇头,笑笑,“没事儿,继续看吧。”随后拿出孙毓言单独的洗脚盆,准备晚会给他洗脚。家里这几个孩子只有孙嘉兴脚臭,往常孙母不留意这些,袜子都混在一块洗,最后你传我我传你……几个孩子多少都臭脚。
  结婚纪念日那天的一早,老夫妻俩六点就搭公交去远远的早餐店喝豆腐脑。多远呢,远到周渔晨跑时看见前面一对牵手的老人的背影,看见孙母那条独一无二的小丝巾时,生生掉头往回跑。跑的时候还回回头,确认那老头就是她不苟言笑的公公。
  不知为何,她竟然有点欠,想跑过去打声招呼。
  老两口心满意足地搭公车回来,到了站牌先折去菜市场,买了各式各样的菜,又买了一把新鲜的百合,手上拎着满满当当的食材回去。食材太重,俩人走一会歇一会儿,感慨一句这回是真老了。
  到家孙母坐在餐桌前修剪百合,孙佑平倒了杯白开水给她,然后一支支地往花瓶里插百合。孙母在餐桌下伸直了双腿,翘着两只脚来回转圈活动着脚踝,朝着厨房里凌晨四五点就忙着卤鸭翅、卤鸭头、卤鸡爪的大嫂聊天,说她不如下午和周渔一块去。
  下午周渔要去北京赏秋,她调了两天假,一共去三天。大嫂在厨房卤的这些是要周渔帮忙稍给毓一。昨天她问毓一想吃什么?毓一就说了这些。上回大嫂给她带去了好多,寝室人全惦记着,三天两头问她妈怎么还不来探望她?
  今天原本计划是晚上聚,但想着中午聚了下午周渔就能去北京,索性改到中午吧。上班人调个假不容易。周渔这俩月是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她妈也是,状态明显大不如前。家里有个卧床的老人,伺候起来很耗人心力。
  想到她奶奶,孙母就想到了自己,将来自己也不知道会咋样儿。昨晚上老两口商量着,将来不指望这些姐妹养老,等老到不会动弹了还得住养老院,回头他们勤去看看就行了。否则在里面熬日子该多难受人。
  “我不去了,我等毓一放寒假回来,我们娘仨去海南玩几天。”大嫂笑说。
  “那可真好,海南是好地方,冬天里暖和。”孙母附和。
  “妈,要不我们都去?”大嫂问了句。
  “我又坐不了飞机,我这辈子是没福气,上回和你一块去北京坐个高铁,心里就直突突。”说着百合也修剪完了,孙佑平也都插好了,顺手把残枝烂叶用报纸裹好,扔去了垃圾桶里。
  接着回卫生间洗手,看见马桶圈上有孙子们撒尿溅出来的液体,敲敲里屋门,问他们刚谁撒尿了?
  孙嘉睿挠着脸,懵懂地看他,“爷爷咋了?”
  孙佑平朝他招手,要他来卫生间,问他刚撒尿为什么不掀马桶圈呢?他说刚太急给忘了,然后自觉给擦干净。
  “下回别忘了,回房间去吧。”孙佑平说着俯身拿角落的洁厕剂,又拿马桶刷刷马桶。清洁完出来,背着手看看客厅墙的正中央、昨天才挂上的最新全家福里,大儿子穿着警服气宇轩昂地朝他笑。
  昨天老四拿了一本厚厚的相册给他,里面全是家人们这些年的照片,日常打闹的、餐桌吃饭的、外出旅行的、还有几张孙子们的出生照和生日照。
  早些年他们老两口就惦念着这些照片,年年拍,但没一个人去洗。有时候想看得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他们也不懂怎么放大,经常两个手指头在屏幕上来回划,划半天也没放大。
  昨晚老四郑重地把相册和全家福拿来,还精美的包装了一下,说是送给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晚上他们夫妻坐床头看照片看了大半宿。
  他在这边看着全家福,孙母在阳台上浇着花,嘴里说着,“下午去她奶奶那儿坐坐吧?看她身体咋样了?”
  “去坐坐吧。”孙佑平应声。估计也没时候了。
  “要不跟老二说,中午就让来俩厨子,也都歇歇。”
  “行,我给老二去个电话。”孙佑平坐在餐桌前倒水喝,手没拿稳,溅出来几滴。他望着桌面上的水渍,苍劲有力地写出个「爱」字。
  孙母过来看见说他老不正经,说老四就是最像他,整天没跟他学一点好。嘴里这么嘟囔,但表情完全不那么回事儿,用力朝他肩上拍一巴掌,“快下去开门吧。”
  大嫂出来厨房喝水,孙佑平大手一抹,把字给抹去,去卫生间洗洗手,下去开诊所门。
  饭后孙竟成送周渔去高铁站,她心情明朗,车上哼了歌,下车催他赶紧回,说这不好停车。
  孙竟成就看着她,一声不吭。
  周渔忽然大笑,惊觉自己表现太过了,控制住脸上的雀跃,向他依依不舍地告别。说就三天而已,回来给你煮好吃的。
  孙竟成问她,“没落东西吧?”
  “没。”周渔示意肩上的背包,“都在里头呢。”
  “身份证呢。”
  “拿了拿了。”
  “充电宝呢?”
  “拿了拿了。”周渔表情已经开始嫌他烦了。
  孙竟成不搭理她,直接拿出她落家里的充电宝,想甩到她脸上。周渔哈哈大笑,接过来夹着尾巴不吭声。
  孙竟成看她,“好好玩儿,奶奶有我呢,别操心家里。”
  周渔点头,“好。”
  俩人对视几秒,心照不宣地笑出声,孙竟成朝她摆手,“走吧走吧,别招我烦了。”
  周渔往安检口走几步,回头看看他,比了个大大的爱心。孙竟成则目送她离开后,继续回诊所跟师。
??善恶不过一念间
  傍晚冯逸群有事要出去,家里不能没人,只能联系孙竟成要他来帮忙看会奶奶。
  奶奶身体日渐衰弱,如今已经不能说话和只能吃流食了。她看见孙竟成来,好像认出他谁似的,朝他咧了咧嘴。
  孙竟成在她床侧坐下,握住她手聊天,聊周渔去北京赏秋的事儿。也告黑状,说她这学期当班主任了,可了不得了,偶尔跟他说话就跟教育学生似的。说好听是教育学生,说难听就是没事找事儿。但人家呢能屈能伸,总是在找完你事儿后,给你煮些什么好吃的,然后再老公长老公短。说前两天她找事儿,问家里的花为什么不开?问落叶为什么不是金黄色?为什么不是红色?
  “奶奶,您说她是不是没事找事儿?”
  奶奶不听,在他假惺惺地抱怨声中安然睡去。
  孙竟成轻轻起身,准备去卫生间,不妨踢翻了床尾的一大盆水。他忙看一眼奶奶,见没惊醒,立刻去拿拖把过来。水很快流的哪儿都是,其中一张床下面全是纸箱,眼见箱底都湿了,他忙一箱箱搬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去。
  都不是什么值钱物,多是周渔读书时候的东西,光日记本都十来本。其中一个小礼盒被打翻,里面是用过的橡皮、美工刀、2B
铅笔、圆珠笔……还有他找了很久孙佑平买给他的英雄牌钢笔、以及一封粉色的信。
  孙竟成一时震惊,因为这些零零碎碎的文具全部都是他的。是他当年来找冯逸群补课时,莫名其妙就消失掉的。他紧盯着那封粉红色的信、紧盯那一摞日记本,内心交战了好一会儿,没看,把这些又原封不动地放回箱子,拿着拖把赶紧床底拖干,把箱子又一箱箱放回去。
  天黑后冯逸群回来,孙竟成说自己不小心踢翻了水,看另一张床床底有箱子,他也没好乱动。冯逸群看了看微湿的箱底,说不用管,让周渔回来自己收拾,她的东西碰不得,也难得玩笑话,轻骂她不是个东西。
  一直到新区孙竟成都在想,当年高考找冯逸群补习时他才十八岁,那时的周渔才十三岁。十三岁啊……他努力地想、努力地想,她仍然只是一个面目不清的轮廓,像道影子似的跟在冯逸群身后。说不出为什么,他竟觉得周渔那时候一定是个孤独的孩子。
  想到这儿他特别难受,心绞一样地难受。他静静坐在床沿给她发微信,问她到酒店了没?
  周渔回:【刚到,准备下去吃饭。】
  孙竟成交待她:【晚上反锁门,知道没?】
  周渔回:【你都说好几遍了。】
  孙竟成回:【这几天好好玩儿,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事给我电话,知道没?】
  周渔觉得好笑,回他:【我又不是小孩儿,整天知道没知道没……】
  孙竟成回:【哦,那你去吃饭吧。】
  半天周渔问:【想我了?】
  孙竟成回:【想你了。】
  周渔回:【我也是。】
  孙竟成忽然笑出声,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散尽,回她:【回来再聊,好好玩儿。】
  周渔回:【好。】
  聊完孙竟成又坐了半天,拿出手机约上门刷新服务,要把卧室的墙体颜色刷成婚房的暖色。昨天周渔提了一嘴,说这儿什么都好,就是卧室颜色没婚房好。
  他出来客厅干转一圈,客厅转阳台,阳台转厨房,索性撸袖子,戴上手套把油烟机给清洗了,又把门口和卫生间门口的脚垫拿着毛刷蹲在淋浴间给洗了。
  一切忙完,他没找周渔邀功,洗洗就安心地睡了。
  *
  奶奶是在周渔回来的几天后去世的。悄无声息地,那一天早上冯逸群喊不应,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后,先给周渔和孙竟成打电话,然后凳子上坐半天,才开始料理后事。
  周渔没觉得特别伤心,奶奶这种情况安然离开也是一种解脱。从她只能吃流食开始,她就一点点在做心理准备了。母女俩倒也平静,葬礼上该痛哭痛哭,该沉默沉默。孙母和孙佑平领着大嫂她们都来了,也没做多余安慰,只说生老病死都是有定数的,老太太能安详离世,也算一种福气吧。
  晚上孙竟成陪着守夜到凌晨才回去,白天他就一直忙着办理各种证明,守到凌晨时冯逸群几番催促,说明天事儿更多,让他先回去补个觉。
  孙竟成离开后,只剩下母女俩。一直到天将亮,冯逸群忽然说了句,“女儿,对不起。”
  周渔看她,半天才反应过来,回了句,“……没关系。”
  “你爸……我不是故意的。”冯逸群毫无血色的脸望着她。别的绝口不提。不提那天丈夫说要分开,不提俩人争执,不提丈夫犯病,不提当时的自己被恶魔附了身。等她清醒过来要喂他药,一切都已经晚了。
  也正是这一幕,被房间里出来的周渔看见。也许是上天大发慈悲,自始至终周渔都认为是冯逸群同父亲争执才害他犯病,并没往深处想更多。也好像日子久了,过着过着她也忘了那天的细节,慢慢也相信了丈夫的离开只是因为犯病没及时就医罢了。
  巨大的悲伤扑面而来,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周渔害怕听似的,大颗泪珠往下掉,“我已经原谅和释怀了……我相信奶奶和爷爷也会原……”说着说着开始打嗝。
  冯逸群怀着极大的负罪感把她揽怀里,轻顺着她背要她哭出声。因为当年自己的傲气和一时冲动,除了几乎毁掉自己的女儿,也葬送了自己这一生。
  葬礼后周渔抱着奶奶的骨灰盒回乡下,同丈夫和儿子长眠在了一起。大半个月后,冯逸群留下封遗书,在安顿好奶奶后,在女儿再无后顾之忧后,也踏实地离开了。周渔也如她所愿,把她的骨灰如姥姥般也撒去了山上。事后有人闲话打听,孙家对外没说那么多,只说是犯病离开的。
  冯逸群留下了三套房产和一本存折,是她从年轻时给学生补课就一直积攒,攒到她退休后陆续置办的。
  事赶事儿,周渔也是在冯逸群的葬礼当天,察觉自己怀孕了。事后医院检查,说已经两个来月了,但胎不太稳,建议她放松心情卧床静养几天。
  *
  进入十二月了,再两天就冬至了。这天早饭后孙母就在片提前冻好的羊肉,片了四斤,整整两个钟。打算中午聚餐吃涮羊肉。
  老话说:冬天进补,开春打虎。寒冬嘛,涮羊肉是再补不过的。
  她早先割肉的时候就把羊后腿切出来,切了一大盘,准备留给周渔吃。毕竟如今是双身子,而且害得厉害,起床第一件事就先吐。
  另一方面,一个月里奶奶和妈前后离世,搁寻常人都受不住。但她这个儿媳硬生生扛住了,家里卧床静养了几天,后面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日子照常过。胎也慢慢坐稳了。
  她也好奇到不行,家里人都好奇,苦日子眼见熬过去了,终于利索了,冯逸群怎么会想不开呢?但大家都默契地不打听,不闲话。
  低头切肉切的脖子难受,切一会儿,仰头活动一下脖子。大嫂回来看见,系上围裙接过来切。群里老二,说饭店有刨肉机,晚会他直接刨几斤拿回去就好了。孙母想骂他不早说,但忍住了,说机器刨的哪儿有手工切的好吃?不然饭店里的手工切肉为啥比机器刨的贵?而且她买的羊肉好,不注水,西北那边过来的。
  老二夸,确实手工片出来的肉好吃,就是太累太磨功夫了。且她买的肉正宗,比他们饭店羊肉都正宗。一切铺垫完,感激不尽地回:【妈,您辛苦了!】一朵玫瑰。
  接着那俩姐弟如出一辙:【妈妈,您辛苦了!】一朵玫瑰。
  孙母心里舒舒坦坦,大气地回:【两刀就片完了,一点不辛苦。】
  母慈子孝,很是和谐友爱的一家人。
  今年是多事之秋,先是老大,后是周渔奶奶和她妈。世事无常,活着的人不免唏嘘的同时,也会好好珍惜眼前人和眼下事儿。
  发自真心也好,不走心也罢,孙母统统不再计较了,一家人健健康康和和气气就足以。
  所谓——家和万事兴。
  楼下的孙佑平此刻则犹如万箭攒心,几个街坊坐诊所里,看病的看病,围着炉子烤火的烤火,人多就嘴杂,先是唏嘘冯逸群的事儿,后聊到孙竟越的事儿,说他死的最不值当,要是在抓人的时候因公殉职或牺牲,至少能落个烈士的好名声吧?烈士子女高考会加分吧?
  尽管声音小,孙佑平还是听见了。他嗫嗫嚅嚅……颤动着下巴想说,但说什么呢?都是一群马上要入土为安的老头了,能计较什么呢?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中午依次落座吃涮羊肉,下一盘肉没了……下一盘肉没了,那几个孩子跟狼崽子似的,各个站起来夹。孙竟成看得着急,准备下筷子替周渔夹,柯宇先出声了,阻止弟弟们让小舅妈先吃,她现在怀宝宝了。
  弟弟们放了筷子坐下,孙佑平教他们,说饭桌上任何时候都要讲规矩,否则出去要被人笑话。几个孩子老实听着也没吭声。
  孙母往锅里倒了一盘羊后腿,朝着孙竟成说:“这盘肥瘦相间,熟了夹给你媳妇。”
  孙竟成桌下握住周渔的手,给她夹了满满一碗肉,又陆续下了她爱吃的牛百叶,莲藕和油炸腐竹。看桌上没生菜,问孙母,“妈,没买生菜?”
  “诶……忘了,冰箱里还没洗呢。”孙母放了筷子就要去洗。
  “妈你吃,我来吧。”孙竟成先一步去了冰箱,拿出两颗大生菜洗,洗完挑了几片叶子嫩的,往里面夹了涮好的羊肉,举止自然地递给周渔吃。
  照往常,二嫂和孙竟飞早打趣了,但这回谁也没吭声。孙竟飞是想到了她跟柯勇热恋时,他也这么包给自己吃;二嫂是感慨孙竟成的变化,他以前可是最不靠谱的。想着她看一眼老二,想到了物是人非……但人老二这回像看透她似的,给了她几掰剥好的糖蒜,又捞了两筷头肉给她,意味深长地说:“吃吧。”
  二嫂是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下他大腿,不想被他反握住。她笑笑,还能说什么呢?吃吧。
  孙竟飞是甩开那些不痛快,起身把孩子们捞肉的筷子头给撵走,先狠狠夹了一筷头肉给柯宇,再夹一大筷头给大嫂,最后一大筷头放自己碗里,豪气万丈地说:“吃!不快乐的人生是不道德的!”
  话落肩上就挨了孙母一巴掌,说她下筷子毒,三筷头就把锅里肉捞得干干净净。
  孙竟飞大笑,才不管他们,吃到嘴里才是真本事!
  那仨孩子眼巴巴地站那儿,捞一筷头是空气、捞一筷头是空气。
  盘里肉没了,大嫂要去重新切,孙佑平发话,让吃最多的那个人去切。孙竟飞装傻,说吃最多的明明是周渔,孙竟成给她捞了七筷头,她都数着呢。
  孙佑平说:“别磨洋功了,快去切吧。”
  孙竟飞端着盘子起身,笑着回他,“爸你就是偏心,整天就会使唤我!”说完还把小时候偷给他买烟的事给抖出来。
  孙佑平难得笑笑,懒得搭理她。
??贴心小棉袄
  午饭后俩人回了家属院。这是冯逸群离开的一个多月后,周渔第一次回来。
  孙竟成打开了屋门,周渔一步步进去,又筋疲力尽地坐在了餐椅上,开始一点点环顾屋子。
  当看见阳台上还晾着冯逸群的袜子,她不停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来缓和情绪。孙竟成抱住她,轻顺着她背,让她难受就哭出来。
  周渔平复下来,说了句,“我不难受。”
  冯逸群的遗书很风轻云淡,开头是致我骄傲的女儿;中间絮絮叨叨了些家常,无非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她在这人世间心怀仁慈地、同孙竟成共同扶持着走下去;末尾是就此别过,望来世还能再续母女缘。
  通篇文字轻的像是要出门远行,交待她照顾好家里。
  孙竟成洗水壶烧热水,给她晾了杯茶,接着开始整理凌乱的屋子。冯逸群是最讲究体面的,离开前还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后来被他们弄乱了。
  周渔抱着茶杯暖手,坐在沙发上无声地看他擦桌子,看他给花浇水,看他拖地板。屋里不过才一个来月没人气儿,就已经变得阴凉,像十年八年不曾住过人一样。
  她过去阳台收了袜子,归置到主卧放袜子的抽屉里,又在母亲床上坐了会儿,看着微微枕凹下去的枕头,伸手摸了摸,然后抚着肚子去了奶奶卧室。
  奶奶卧室里有两张床,一张早先她睡的,一张护理床。这时她想起几天前有亲戚打听这张护理床,说也是家里老人用。她喊孙竟成,要他把这张床送人吧,留着也没用。
  孙竟成正在涮拖把,应声,“好啊。”
  周渔交代他,“地拖一遍就行了。”说着孙竟成拿了拖把过来,她坐在护理床上翘着腿要他拖。
  他拖到她跟前,朝她还没显怀的肚子上亲了口,周渔笑他,“好好拖地。”
  等他拖着地出去,周渔看见另一张床底的箱子,她过去俯身把它拖出来,拿出里面的一摞日记本和一封粉红色的信。信是当年孙竟成的学妹写的,托自己转交给正跟着冯逸群补课的孙竟成。
  当然,她没交,还拆开看了无数回。
  如果把她目前的人生分为三个阶段:儿童期、青春期、成年期。她最想抹杀的就是青春期,那是她最拧巴、乖戾、偏执、表里不一的阶段。也是她最恨冯逸群的时候,母女关系紧张到只要冯逸群多说话,她就痛快地大喊:怪不得我爸不喜欢你!
  直击要害,冯逸群看着她,再不说。而往往她说完又悔恨到要死。自从父亲离世,一直到她离家上大学,这几年间她都被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左右,无处宣泄时会痛苦,宣泄后也伤人伤己的痛苦。
  也是在那个时候,阳光下野蛮生长的孙竟成,成了她孤独世界里唯一的光。她开始每天写秘密日记,关于孙竟成,关于冯逸群,关于自己。
  她小小年纪就恶毒地想,如果孙竟成突然车祸截肢了,突然得重大疾病命不久矣了,他还会那么肆无忌惮地快乐吗?
  也庆幸那个阶段他们不相识,他不会喜欢自己,因为自己也是那么地憎恨和厌恶自己。后来性情逐渐缓和,要得益于冯逸群的忍耐和悉心引导。无论自己怎么发脾气,她都耐着性子等自己发泄完,然后再一点点善后。
  如今往回看,母亲对自己是多么宽容和仁慈。尽管她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但自己依然会无条件地站在她身边。
  大学里她前后交过四任男朋友,温柔体贴的、百依百顺的、才华横溢的、成熟稳重的。温柔体贴和百依百顺交往半个月就分了。她不喜欢。成熟稳重倒交往了半年,他各方面都很好,但最后就是不了了之了。
  才华横溢的也交往了一年,各方面也不差,但最后她被分手了,对方说在她眼睛里看不到自己。
  毕业后回来没两年,母亲提了孙竟成,接着俩人见面,顺利约会。从她见孙竟成的第一面,她就知道他没变,言行举止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她也清楚他们性格差异大,有多么地不合适,但她还是花了心思同他相处。
  从他们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做爱,她就清楚非他不嫁。
  至于婚后没过好,也在意料之中,因为她开始有了计较。大学时室友曾问过一个问题,说结婚是会选你爱的人,还是选爱你的人?周渔毋庸置疑地选了我爱的人。但完整的话是:选我爱的人,把他变成爱我的人。
  当时这番话她是很有底气的,但结婚过日子真不是那么回事儿。人都是贪心的,起初是爱我三分就够了,过着过着发现五分也不够,后来想要七分,再后来至少要和我爱的一样多。等计较到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蓦然回首,才想到最初自己只是想要三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