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晓一点也没有笑话他,从床头柜上放着的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一次性塑料盒,“我出去买了份粥,你稍微吃点垫垫,休息会儿再回家。”
“贴心的小姑娘,现在可不多见了。”坐在另一边的校医一点也不注重形象,稀里呼噜地喝完自己的那一份,从桌子上抽了两张纸巾擦擦嘴巴,笑眯眯地,“谢谢你噢小同学,没想到你还会给我带一份呢,谢啦。”
“不客气。”许知晓颔首,季攸宁的吊瓶已经打完,针头早就拔了,校医走过来给他在床上搭了张小卓板,让他背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吃。
许知晓把一次性的勺子递给他,道:“吃吧。”
“嗯。”季攸宁点点头,把盖子打开,清甜的米香,白粥上面盖着几片切好的香菇,他喝了一口,唇齿流香,空落落的胃里也有了依靠,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因为是她给他买的,所以这份粥是他喝过最好喝的。
希望他以后,还能喝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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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攸宁觉得自己可能是流年不利。
他此时此刻就感到心如死灰。
“喂,你喜欢知晓?”那个叫唐衣曼的女生抱着胳膊,抬着下巴质问他。
季攸宁咬牙切齿,“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偷看我日记还有理了?”
好死不死的,他早上匆匆忙忙,把日记本一不小心装进书包,直接夹在作业里交了上去。
接下来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在办公室时,他一无所知地不慎把一摞作业打翻在地,正好露出了他的日记本。
日记翻开了一页。
正好写着“知晓,我喜欢你”
身边一声微微的吸气声。
季攸宁僵硬地,慢慢地抬起头。
太好了,正好碰到许知晓的好朋友。
“是我翻你的东西吗?是你自己让我看到的好吗?”
梁子从此结下。
季攸宁双手做投降状,“好,那你说你要怎么样?”
唐衣曼眼神有点复杂,“你,是真的喜欢知晓?”
不等他回答,她又接着好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是你,也好……”
“我准备和霍长盛在一起。”许知晓双手交叠在背后,和唐衣曼说道
。
声音里有淡淡的欢喜。
唐衣曼有些猝不及防,趁许知晓没注意,飞快地瞟了一眼树后的位置。
“你,你想好了?”
许知晓挑眉,“等到高考结束,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我觉得那时就可以了。”
唐衣曼抿抿唇“既然是你做的决定,我肯定支持你的。”
“可是,”她欲言又止,控制着不让眼神转向别的地方,“如果,我是说如果啊。”
“如果有别人也喜欢你呢?你怎么办?”
“如果是你平时相处的还可以的男性朋友,对你告白呢?”
许知晓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既然无法给对方他想要的,那就连朋友也没必要做了。”
许知晓好像是没有多想的样子,她看着远方的蓝天,对唐衣曼说:“曼曼,你还记得你以前问过我,我最讨厌什么吗?”
“我最讨厌的,就是藕断丝连。”
季攸宁站在树后,只觉得全身冰凉。
从那以后,季攸宁开始有意地和许知晓拉开了距离。
就算是再痛再难熬,也比成为陌路人要来的好。
每当他感觉自己无法忍耐时,他就画一幅她的画。
思念与日俱增,画堆积如山。
季攸宁索性腾空了一个房间,把她的画挂的满满的。
他关上房门,如同在自己的心上落了一道锁。
他每次都告诉自己。
最后一次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给她画画了。
我再也不会来了。
直到高考结束。
十年寒窗,骤然的放松,大家在狂欢过后更直接感受到的是茫然。
对未来的茫然。
季攸宁手里的,是法国一所高等院校的录取通知书。
许知晓和霍长盛考上了同一所大学,高中毕业了,他们也应该要在一起了吧。
从前,他最喜欢待在有许知晓在的地方,觉得哪怕是有她在的空气,呼吸起来都是甜的。
可是现在,却让他一秒也忍耐不下去。
也许命运就是这样的荒诞不经。
季攸宁在自家楼下看到许知晓时,感觉在那一瞬间,时间静止。
他们作为同班同学相处了三年,从十六岁到十八岁。
她的容颜越发清丽动人,严肃时,周身的气势凛然不可侵犯,不怒自威。
以后她的身边,就是别人了。
季攸宁脚下一晃,突然感觉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许知晓急步朝他而来,待走到他眼前时,季攸宁自己撑着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许知晓,如同对面是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在这儿。”
许知晓收回刚才想扶他的手,平静道:“学校想收一幅你的画,我家离这里比较近。”
“……好,
铱驊
你跟我进来吧。”
空旷的大房子,如同迷宫,映目的黑白两色,让人从心底感到发冷。
季攸宁没回头,“你别乱走,我上楼去给你拿。”
“好。”
季攸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郁结在心底。
许知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这个房子很大,房间很多,奇怪的是好像只有季攸宁一个人住在这里。
季攸宁走的时候给许知晓倒了一杯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拿起来时居然一不小心碰倒了杯子,杯子摔在柔软的地毯上,水洒了出来。
偏偏这里连一张纸都没有。
许知晓懊恼,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厨房,所有的门都关着,她好像是鬼使神差的,推开了客厅稍里面的一间房门。
许知晓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一瞬间怔住。
她怔怔地看着,全是她的画像。
水粉、油画、素描……各种描绘手法,却全部都是她。
要做书签,她在银杏树下只拾落英不忍摘,蹲下身在落叶里面捡起一枚叶子的她。
全班大扫除,坐在窗台上用报纸擦玻璃的她。
准备比赛,画架前凝眉苦恼的她……
作画的人像是拥有一双照相机般的眼睛,甚至可以捕捉到她的每一丝微表情。
按理说,在这样一间全部都是自己画像的房间里,她应该感到不寒而栗的。
可是她却完全没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每一张她,都渗透着作画者厚重的,让她无法承受的感情。
最为光彩夺目的,是最中间的一幅。
大约是四五年前了吧,学校组织在街边画壁画,她将一整面墙绘成了星空。
当时她画到一半,敏感地听到身后不远处好像有什么声音,回头的时候看到一个一身狼狈的,胖胖的男生,张着嘴,傻傻地看着她。
许知晓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覆上去,原来在季攸宁眼里,当时的她是这个样子的吗?
她与万千繁星,融为一体。
分不清是星空的光芒更盛,还是她的光芒更盛。
……季攸宁。
当年,我是知道你在那里的,我当时说出的话也是真心实意。
你的感情,我并非全无察觉。
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在这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我了吗?
许知晓第一次,感觉到无话可说。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许知晓回过头。
是季攸宁,地上是一堆散落了的画册。
空气中是死一般的沉静。
季攸宁只觉得脑中轰轰作响,完了,全完了。
一瞬间,一直被他刻意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话被他猛地回想起来。
……既然无法给对方他想要的,那就连朋友都没必要做了。
你不是问我最讨厌什么吗?我最讨厌的就是藕断丝连。
季攸宁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峭壁上,岌岌可危,但凡他往前走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连朋友都没的做。
没错,她就是这样干净利落的人。
他多喜欢她的性格啊,可是这一刻,他却发自肺腑的恐惧她的这种性格。
害怕的甚至全身忍不住的发抖。
仿佛下一秒,她就要抽身而去,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这不是你,你不要误会了。”
他心里如同一瞬间长满荒草,空寂的只余下他一个人,遮天蔽日下,他好像什么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季攸宁不知道自己说没说话,不知道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他言语混乱,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
“这不是你,这里没有一张是你……”
“你不要多想。”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他咬着牙,几乎是凶神恶煞,眼睛里面却涌着绝望的泪,“许知晓,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季攸宁,从来,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从来都没有!”
季攸宁声嘶力竭地喊完,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颓丧地跌坐在地,捂住脸。
天大地大,他终于要彻底失去许知晓了。
不对,连“失去”二字都谈不上,他又何曾拥有过?
“攸宁。”许知晓轻轻地叫他。
季攸宁肩膀颤抖,他缓缓地抬起泪痕交错的一张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知晓,我们完了,连朋友也没的做了,是不是?”
他心脏一阵一阵的绞痛,他仰起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泪水没入发间,“……知晓,我不难为你。”
“我要走了,我考上了法国的一所大学,明天就走。”
他用袖子蹭掉眼泪,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好像这是最后一眼,好像他们再也不会再相见,这就是他们的诀别。
“你放心,不是因为你,是我本来就要去的。”
“我不告诉你航班号,知晓,你也……别来送我。”
季攸宁风轻云淡地笑着,轻轻的,用她可以随时轻而易举的挣脱的力道,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拒绝。
即使是这种境地,季攸宁苦涩的心里也泛上了些许的甜。
他双手握着她的手,用最温柔的力道捧在自己的脸旁,这是三年来,他们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他闭上眼睛,仿佛是心尖的一滴血凝结成了一颗最痛的眼泪,滴落在地上,声音低不可闻。
“知晓,再见了。”
第二十五章
简简单单的一层楼。
隔出一间作为会议室。
六个人,就是一个团队。
大家都安静地看向坐在主位的许知晓,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不禁让许知晓回忆起来,当年的社团会议时,他们也是这样看着她。
尽管现在每一个人的样貌和气质或多或少发生了变化,可是他们的眼神都没有变。
清亮的,透彻的。
许知晓认认真真,坦坦荡荡的和大家对视,然后她说:“我非常,非常的感谢大家,我真的没有想过你们会来。”
“可是有些话,我要提前和大家说明白。”
“我们已经三年没见面了,我之前的所有粉丝基础,基本已经没有了。”
“这三年来,我的作品反响平平。”
“你们现在和我在一起,等于要放弃你们现在的生活条件,和我一起白手起家。”
“吆喝着梦想,吃不饱饭。”
许知晓语气平静,“我希望你们,考虑好。”
就算你们现在后悔也不要紧,你们可以来,已经足以让我一生都心怀感激。
林卡卡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眨眨洋娃娃一样的大眼睛,“我先说说我自己吧。”
她托着下巴,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好像进入了自己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