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善良
杏花村酒肆,位于城西的玉桥街,一整条街都是酒肆,每逢夜晚,十分热闹。
与京城有名的红粉一条街不同,这里汇聚的不是寻风花雪月的人,而是真正喜好喝酒的人,三教九流人物居多,酒鬼也极多。
宴轻与秦桓落座,点了酒菜面食后,便在热闹中悠然小酌。
秦桓试探地问宴轻,“宴兄,外面传言,你从八方赌坊赢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可是真有此事?”
“嗯,真有。”
秦桓敬佩,“宴兄,你真是太厉害了,能否教教兄弟怎么下暗注?”
宴轻看着他,“首先,你手里得有本钱。”
秦桓:“……”
对不起,打扰了,他没有本钱。
他揉揉脸,当即打住这个话,“还是不学了,这一点我就做不到。”
他叹了口气,心里苦的不行,“我们安国公府,尾大不掉,入不敷出,没一个有能力的人能压制住那帮子旁支族亲的吸血鬼,我祖母自诩厉害,却也拿那起子人没法子,只会对付我,自从我一年前跑出来做纨绔,我祖母连我的月钱也克扣了一半。”
宴轻道,“你不是有一个厉害的未婚妻吗?”
秦桓顿时打了个哆嗦,“宴兄,咱能别提她吗?否则好好的心情,都给败没了。”
宴轻闭了嘴。
秦桓想起凌画,顿时闷头喝了三杯酒,杏花村的酒劲烈,他的酒量不太好,转眼就上了头,不让宴轻提,自己反而有话憋不住,“那个女人,亏我年少不知事儿时,见她粉雕玉琢,玉雪可爱,还很是欣喜了好几年她是我的未婚妻,没想到,她长大后,一点儿也不可爱了,就是一个魔鬼。”
宴轻吃了一口面,嗯,面很香,很好吃。
秦桓絮絮道,“我曾经也是对她萌动过心思,但那是不知道她有多不是人,有多恐怖,自从知道后,我每日想的都是退婚。可是宴兄你知道我们安国公府,如今就剩一个空壳子,她有钱,有的是钱,也很厉害,我祖母巴不得的把我绑了赶紧跟她成亲,好让她嫁进来添补我们安国公府的窟窿,我想逃走,被她派去的人拦了抓了回来,她还恶劣地拿钱给我花,其实就是变相地讽刺我家没钱,侮辱我……”
宴轻怜悯地看着他,真是可怜。
秦桓越提越想哭,眼泪都含在眼里了,生生忍着没掉下来,“我做梦都想解除婚约,因为我清楚,若是婚约不解除,我真娶了她,我这一辈子就得被她攥在手心里捏死,暗无天日。宴兄,你说,怎么就没有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救救我?让我脱离苦海?”
宴轻咳嗽,“这世间哪里有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秦兄,你想多了。”
就是有观世音菩萨,也管不了人间这么点儿小事儿吧?
他端起酒杯敬秦桓,“秦兄,来,喝酒,一醉解千愁。”
秦桓点点头,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
半个时辰后,秦桓成功地把自己给灌醉了,头一歪,趴在了桌子上。
宴轻很清醒,看看天色还早,便没急着出杏花村,自己慢悠悠地品着酒。没了秦桓的诉苦絮叨,四周的声音便清楚了。
“唉?你们听说了吗?黑十三在江湖上放出话了,说要找凌画算账。不知怎么找,不会是追到京城来杀了她吧?”
“嗯,听说了,她怎么就得罪了黑十三?”
“据说是因为凌画在陛下面前揭发了幽州温家倒卖粮食,黑十三与幽州温家做了暗私的营生,陛下勒令太子殿下彻查,可不就查到了黑十三的头上?断了他一尾生意,断他财路,犹如要他性命,他岂能善罢甘休?”
“黑十三可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哪怕凌画再厉害,既然惹了他,他也敢杀。没准还真会杀来京城。”
“若真如此,这京城可就热闹了。”
“可不是嘛。”
……
宴轻听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拖了早已醉的人事不省的秦桓出了杏花村。
凌画有个晚间看书的习惯,睡前都要读那么几页,方才入睡。
这一晚,她依旧如此,坐在窗前读书。
琉璃推开门进来,“小姐,宴小侯爷与秦三公子从杏花村出来了,秦三公子喝的酩酊大醉,宴小侯爷看着没什么醉意。”
凌画点点头。
琉璃坐下身,“京兆尹少尹许子舟刚刚派人来传话,说京中这两日涌入了许多三教九流的人物,斗会后,都没急着走,像是在等着黑十三入京找您麻烦,他们顺便看个热闹。”
凌画从书卷上抬起头,评价了句,“许子舟真善良。”
琉璃:“……”
她忍无可忍,“小姐,许少尹为何会给您送来消息?你不明白吗?他可不是真善良,他是因为您有麻烦,才因此善良提醒。”
善良的人,可在短短三年做不到京兆少尹的位置。
凌画笑,“你不如直接说,他是瞧上我了。”
“难道不是吗?否则他为何对您这般关心?”
凌画放下书卷,“我有未婚夫,以许少尹的人品,不该是瞧上了我,所以我说他善良。”
琉璃嘁了一声,“那您有未婚夫,却还是瞧上了宴小侯爷,与许少尹半斤八两。一样善良。”
凌画:“……”
第43章
许子舟
让人送走了秦桓,宴轻带着三分醉意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从城西慢悠悠地走回城东,半途中遇到京兆尹少尹许子舟。
许子舟骑在马上,看清长街尽头那长长的人影是宴轻,他等了一会儿,等到他走近,喊了一声,“宴小侯爷!”
宴轻停住脚步,懒洋洋地打招呼,“许少尹,好巧啊!”
许子舟微笑,“不巧,在下看宴小侯爷独自一人走在长街上,特意等你片刻。”
宴轻疑惑,“许少尹特意找我?有事儿吗?”
许子舟道,“近来京中怕是不太平,宴小侯爷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在半夜里独自一人行走,以免危险。”
宴轻歪头看着许子舟,“许少尹的意思是……有人要害我?”
许子舟摇头,“近来三教九流多汇聚在京城,夜晚容易出事儿,所以,在下提醒小侯爷注意安全罢了。”
宴轻点头,“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我夜晚不能出来喝酒了?”
许子舟道,“多带些人手,大约是无碍的。”
宴轻打量他,“有许少尹在,京中的治安我觉得倒是不需担心,不过,既然许少尹这般好心提醒,还是要多谢。”
许子舟笑,“多谢宴小侯爷信任。”
二人别过,宴轻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回头瞅了一眼,许子舟已去别处巡城了。
宴轻回到端敬候府,管家见他眉眼清明,可喜可贺,“小侯爷,您今日总算是没喝多。”
宴轻拍拍管家肩膀,“我没喝多,你就这么高兴?”
管家连连点头,“您喝多的次数太多,醒酒汤都不管用了,老奴也很愁。”
宴轻心情很好地与他说话,“你可知道许子舟为何不娶妻?”
管家惊了,“小侯爷,您怎么还关心起别人娶不娶妻来了?是不是您开窍了?也想娶妻了?”
“呸!”宴轻放开他,“我就是刚刚在街上碰见他了,随便问问。”
管家有些失望,“老奴也不清楚,大约是许少尹眼光高,京中的闺秀没有他看的上眼的吧?不止是他,还有大理寺少卿沈怡安,与许少尹是同榜恩科,至今也未娶妻。”
宴轻点点头,转身走了。
管家默默地看着他背景,小侯爷还真是随便一问,多余的话一点儿也不听了。
他其实还想告诉他,据许家的内部消息说,许少尹眼光高,不是因为瞧不上谁,是因为,他心里的人是凌家小姐。因凌家小姐是指腹为婚,他没法去登门求娶,所以,至今未婚。
太后自从见了凌画,又听了萧枕一席话,琢磨着还是将宴轻叫进宫再与他提提婚事儿。
于是,第二日一早,便派了人来端敬候府传话,叫宴轻进宫。
宴轻一听要进宫,顿时装头疼,对前来传话的小太监说,“都怪程初的诗集,我看了头疼,你回去告诉姑祖母,等我头不疼了再进宫给她请安。”
小太监默默地看着宴轻,“小侯爷,您是真头疼吗?”
不怪他质疑宴轻,实在是太后每回让他进宫,十回有八回他头疼。剩下那么两回,还找不着人,不知跑哪里玩去了。
宴轻揉着额头瞪眼,“我当然是真的头疼,你赶紧走,我看见你头更疼了。”
小太监无奈,只能回了宫。
太后听闻,对孙嬷嬷直摇头,“这东西是一点儿也不想哀家,你看看他,派人去请,他又装头疼不进宫。难道非要哀家老胳膊老腿的跑去端敬候府见他,才能瞧上他一面?”
孙嬷嬷笑着说,“小侯爷兴许这一回还真不是装的,奴婢也听说了,程公子自从去栖云山赏了三日海棠,做了一本诗集,被四海书局给出版后,送了小侯爷十本。毕竟小侯爷这个看了诗文便头疼的毛病有好多年了,就连太医院的太医也没法子。如今程公子能出诗集,与小侯爷还也些缘故,诗集送给他,他总要瞅几眼,可不就头疼了?”
“哎,他得了这么个毛病,也真是让人……”太后叹气,“什么样的诗集?去弄一本来,哀家也看看。据说栖云山的海棠海,漂亮极了,哀家也品品程初的诗。”
“程公子的诗集刚一出来,便销售一空,市面上已买不到了,不过可以派人去端敬候府找小侯爷要一本,如今也只有小侯爷府里有多余的。”孙嬷嬷道。
太后点头,“那就去端敬候府要一本来,顺便告诉那小东西,头疼好了,让他进宫来见哀家。若是敢不来,哀家就把他交给凌画收拾,凌画能对付太子,大概也有法子对付这个小混账,哀家不信这天底下就没有能治得了他的人了。”
孙嬷嬷默了默,“您也就说说而已,您若是真舍得,昨日就不会怕凌小姐找小侯爷麻烦,特意将她召进宫一趟,隐晦地让她答应将八方赌坊的事儿揭过去了。”
太后气笑,“凌画筋骨不折,有心计又有谋算,手段也厉害。哀家不给那小东西撑腰,是怕她真折腾死他,才特意将她叫进宫来,提点一二,摆明无论出了什么事儿,他闯了多大的祸,哀家都护着他。但昨日提起那小东西,哀家发现,凌画对他颇有好感,既然如此,哀家何不利用一番?今日哀家就要看看,他是不想进宫见哀家,还是怕凌画,若他真有个怕字,那哀家可得好好谢谢凌画。”
孙嬷嬷无言,不知该敬佩凌画还是该感慨。凌小姐若是知道她厉害的名声让太后起了心思拿来利用威胁宴小侯爷,不知作何感想。
第44章
传话
小太监得了太后的吩咐,复又出宫,去了端敬候府。
宴轻正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躲阴凉,青色的葡萄结满了葡萄架,一串又一串,他仰着脸,看的眼馋,喃喃自语,“这葡萄熟的也太慢了。”
端阳叹气。
小侯爷在府中有两大爱好,一是训凤头鹦鹉,二是在葡萄架下烤眼睛。从春天葡萄开始结果,一直烤到秋天葡萄熟透。
到了冬天,他又有了别的爱好,喜欢堆雪人,只要下雪,他自己能玩堆雪人玩一整天都不带累的。
小太监见到宴轻,将太后的原话传达给了他,然后默默地看着葡萄架,端敬候府如今没别的优点,这葡萄架长的是真好。
小太监去而复返,宴轻很不待见他,听他说完太后让转达的话,就更不待见了,他看着小太监找茬,“你瞅我的葡萄架做什么?再瞅一眼,我把你眼珠子挖下来挂上去给我的葡萄架照明,你信不信?”
小太监立即收回视线,垂下头,“奴才信,信。”
宴轻哼了一声,臭着脸说,“姑祖母的日子是不是过的太闲了?她有那么多孙子孙女,整日里盯着我做什么?都说嫁夫随夫,她早已经是皇室的人了,不是端敬候府的人,就少操点儿心不行吗?操心太多老的快,她年轻时候不是爱美吗?从小美到老才是美之精髓,她就不懂吗?”
小太监汗颜,不敢搭音。
宴轻继续臭着脸,“她还拿凌画来威胁我,以为我怕她吗?姑祖母若是这样想就错了,她凌家家大业大,而咱们端敬候府,如今什么也没有,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姑祖母连这个道理也不懂了吗?还是多读读书吧!别整日把时间都浪费在操心上。”
小太监后背已湿了,想着这话到底能不能传给太后听,若太后听了,宴小侯爷一定会没事儿,他还有没有命活着,就不知道了。
宴轻臭着脸又吩咐,“端阳,你去拿一本诗集给他,让他带回宫去给姑祖母,程初的诗集好的很,让姑祖母多读读,栖云山的海棠诗句美化心灵,姑祖母正需要。”
端阳抽了抽嘴角,转身去了。
宴轻摆手,对小太监不耐烦,“滚吧!我头疼的很!别杵这儿碍我的眼了,再杵下去,你能不能回宫就不一定了。”
小太监如蒙大赦,立即一溜烟的跑了。
端阳去书房拿了一本诗集递给小太监,小太监接了诗集,要走不走,看着端阳欲言又止。
端阳心想这可怜孩子,面上却板着脸,“说吧!有话别憋着。”
小太监快哭了,小声说,“端阳公子,奴才回去该怎么对太后回话啊,请您指点指点奴才吧!”
端阳道,“小侯爷怎么说的,你如实对太后娘娘回就成。”
“那奴才的小命……”
“太后娘娘不是不讲理的人。”
小太监点点头,抹了抹汗,拿着诗集走了。走出端敬候府那一刻,觉得外面的天怎么看都比端敬候府的蓝。
太后正在等着宴轻回话,见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回来,觉得怕是这一趟不如她所想,还是问,“那小东西怎么说?”
小太监将诗集呈递给太后,战战兢兢的将宴轻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复述完,跪在地上直打哆嗦。
当初听见宴小侯爷的话他就直冒冷汗,如今亲口将宴小侯爷的原话复述给太后,他几乎被吓死。
太后生生给气笑了,对孙嬷嬷说,“你听听,他说的这叫什么话?这是人说的话吗?”
孙嬷嬷即便清楚宴轻的性子,但也愕然不已,没想到,太后拿凌小姐威胁,对于宴小侯爷来说,一点儿用也不管。不止如此,他还反过来说了太后一顿。
这皇宫里,太后最大,陛下敬重太后,从不在太后面前说一句半句惹她老人家不高兴的话,也只有宴小侯爷才这般敢由着自己性子自己不高兴了想说就说。
她叹气,“小侯爷这性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您可千万别气着自己。”
太后拿过诗集翻开,“哀家若是跟他生气,也早就被他给气死了。罢啦罢啦,他不进宫来就算了,看他这样子,显然也还没娶妻的心思。哀家还能活几年,还等得起。”
孙嬷嬷点头。
太后对小太监摆手,“瞧把这孩子吓的,领十两银子的赏,下去吧!”
小太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感恩戴德的拿了赏钱退了下去。同是出身端敬候府,这人跟人怎么就这么不同?宴小侯爷没有太后一半的良善心肠!
太后看了一会儿程初的诗集,不住地点头,“这栖云山的海棠海,当真如他诗中言,这么好看?”
孙嬷嬷道,“栖云山海棠盛开时,漫山遍野,形成海棠海,据说当真是极好看的。”
“哀家若是没记错,那一片栖云山,好像是凌画的吧?”
“是的,太子殿下当初去栖云山,被以没有进山玉牌为由给拦了,其实就是凌小姐不想放太子殿下进去。太子殿下当时还不知道栖云山的背后主子是凌小姐,大怒,要治罪栖云山守山人,凌小姐一状告到了陛下那里,说他依仗权势身份欺压良民,陛下训斥了太子殿下一顿,太子殿下只能作罢了。”
“嗯,是有这么回事儿,太子骄狂,都是被陛下惯的,凌画这块铁板,他算是踢到了。”提到了太子,太后脸色发沉,“太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纵容幽州温家,连官粮都敢倒卖。陛下却还是对他轻轻放过,太子乃一国储君,如此行事,立身不正,德不配位,若不严加惩戒矫正,这将来啊,祖宗的江山,怎能放心交给他?”
孙嬷嬷不敢接这话。
第45章
家养
宴轻心情不好,也不在葡萄架下纳凉了,起身回屋换上骑装,临时起意出去打猎。
端阳追着他,“小侯爷,您要出去打猎,不喊程公子他们吗?”
“不喊,他们那么点儿本事,只会鼓掌叫好。”宴轻嫌弃,“我打了猎物,还得分给他们吃,一帮子祖宗似的,要他们何用?”
端阳默。
宴轻骑马出了城,去了栖云山脚下的那片猎场,他始终没忘了那日他猎的那三只梅花鹿,多么肥美可口,可惜他一口没吃着。
来到猎场前,他对身后的尾巴打了个手势,“你别跟着,碍事儿。”
端阳不放心,“小侯爷,您一个人进猎场,万一出个什么状况……”
“少咒我。”宴轻挥手,“半个时辰我若是不出来,你再进去寻我。”
对他来说,猎一只梅花鹿吃,半个时辰足够了。
端阳只能听命等着。
宴轻独自一人进了猎场。
草木深深,灌木重重,他见着了老虎,狮子,豹子,狐狸,兔子,野鸡……转了两圈,就是一只梅花鹿也没见着。
到了半个时辰,端阳寻来,见小侯爷人好模好样的,但是两手却空空,他讶异,“小侯爷,您没猎到猎物?”
不应该啊,以小侯爷的身手,怎么都不会两手空空,他来的路上还瞧见了几只野鸡兔子呢。
宴轻也奇怪,“这一片猎场,有大批的梅花鹿群,今日我转遍了,也没瞧见一只。都跑哪里去了?”
端阳闻言也奇怪,“难道是迁徙去了别处?”
宴轻问,“那为什么迁徙?我狩猎几年,也没见他们迁徙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