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轻进了屏风后,整个屏风后弥漫着皂角的香味和水汽,氤氲一片,他觉得心头发热,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进入了另一桶没被凌画动过很干净的水桶里。
凌画想了一通,回过神时,发现时间已过去好久了,而宴轻还没有从屏风后出来,她出声问,“哥哥,你怎么洗了这么久?”
男人沐浴,比女人还要慢的吗?
“不小心睡着了。”宴轻哑着声音回了一句,里面哗地一声响,他从水里出来,擦净水,穿戴妥当,用帕子绞着头发,出了屏风后。
凌画从床上坐起身,“哥哥我帮你绞头发。”
宴轻动作顿了一下,走开去了窗前,“不用你。”
凌画说了句“好吧”,只能又重新躺回床上,与宴轻说起朱县令和杜唯,又说到东宫,然后又说到陆天承等人。
宴轻听着,真心觉得自己一腔躁意都喂了狗,就算他如今不能圆房,但她也不能这般没心吧?
他一下子什么躁意都没了,慢慢地绞着帕子听着,不说话。
凌画说了一会儿,没见他搭腔,对他询问,“哥哥?你在听吗?”
宴轻勉强地“嗯”了一声。
“你是什么想法?”凌画问,“你觉得我猜测的对不对?”
宴轻不想搭理她,但还是说,“陆天承不会投靠东宫。朱县令这个人,确实是刚直不阿,东宫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儿,他不会没有耳闻,应该也不会投靠东宫。他就算与杜唯有干系,应该也是私人干系。”
凌画闻言放心了,“那就好。”
她还真怕萧泽把天下学子推崇的三大书院之首的青山书院给拿下,萧泽那个德行,德不配位,若是得了天下学子的推崇,那才是可气。
宴轻很快就绞干了头发,熄了灯,躺回了床上,因这是小客栈,单人间,床也很小,两个人勉强能并排躺在一起。宴轻想离凌画隔开点儿距离都做不到。
他一躺下,凌画便自动拉过他的胳膊,脑袋枕着,以习惯又舒服的姿势,钻进了他的怀里。
宴轻慢慢地吸气,想说句什么,但温香软玉在怀,他一时有些舍不得,便闭紧了嘴,放弃了。
凌画觉得自己不按照安排的路线走,拉着他这般选客栈,实在是太明智了,明日赶路,再找客栈,还找这样的。
第623章
连夜
陆天承已有几年没见过宴轻了,他不踏足京城,宴轻那个东西也不出京城,而且,也不登青山书院的门。
他气了多年,到如今,气依旧没消。
而宴轻,在做纨绔的路上,依旧没回头。
今年,宴轻大婚,倒是给他下了一张帖子,但他接过来一看是管家的手笔,不是宴轻亲笔,他又被气了个人仰马翻,自然不去参加他大婚之礼。
虽然没去参加大婚,但是听着各种关于他和凌画的传言,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儿,他若是一辈子不娶妻也就算了,偏偏娶了凌画,陆天承就觉得,他这个纨绔还做得下去吗?
凌画是谁?
这些年,她与东宫斗的你死我活,将朝野上下搅动的风云百变,宴轻醉酒娶了她,还能有多平静的日子过?
他想着要不去京城一趟?
还没等他想好,听说宴轻已随凌画去江南了。
他想着江南漕郡距离青山书院没多远,宴轻那东西就不会来青山书院看看他?虽然说当年跟他已断绝了师徒关系,但只要他肯回头,他一样还是他最看重的也是唯一的弟子。
谁知道,那东西到了漕郡,一直在漕郡待着,根本就没有去看他的打算。
陆天承又气个了仰倒,恰逢收到凤山县朱县令给他的帖子,他琢磨了琢磨,接下了,下了青山书院。
到了凤山县后,看着热热闹闹人满为患为灯赛慕名而来的四面八方来客,他依旧不甘心,想着宴轻那东西,喜欢凑热闹,这么热闹的一件事儿,他就算在漕郡待着,能不耳闻?能忍得住不来凑热闹?于是借由花灯,出了十道谜题,就赌宴轻来没来凤山县。
一日下来,有无数人猜灯谜,都无功而返,陆天承并不急,因为他知道,这天下只有宴轻一人能猜出他的灯谜,其余多少人,都猜不到。
他想着只要那东西来了凤山县,只要看到灯谜的谜题,就会知道是他,但分他还有那么一点儿良心,认他这个师傅,就不会不猜他的谜题,不来见他。
毕竟,当年断绝师徒关系,是他单方面的。
天色已晚,陆天承准备睡了,想着大约他真没来凤山县凑这份热闹?也是,毕竟水路加上陆路,近千里地,江南漕郡诸事有的忙,就算灯赛的热闹声名远播,被他耳闻到,但凌画不会放他出来,也情有可原。
陆天承叹了口气,正要挥手熄灯。
这时,有人匆匆而来,“先生,有人猜对灯谜了。”
陆天承手猛地顿住,立即问,“谁?进来说!”
这人推门而入,一脸欣喜又惭愧,“是一对夫妻,只不过那二人说家中没有子弟要入学,所以……”
“他们如今在哪里?”陆天承抓住这人问。
这人摇头叹气,“钻进人流里走了,我留都没留住,又没有理由强留人家。”
“他们什么模样?”
“很是其貌不扬的一对夫妻,就是寻常人,瞧着倒是年轻。”
陆天承皱眉。
“这是他们解的谜题。”这人连忙将谜题的答案递给陆天承,“是那位夫人写的,倒是写的一手好字,比她本人的容貌要好看许多。”
陆天承伸手接过,一手闺阁女子的秀丽小楷。
“他们都说了什么话?”陆天承心想着,到底是不是宴轻和凌画?凌画是去江南漕运处理事情,她能为了宴轻想要凑热闹,而离开江南漕郡,陪他来凤山县玩吗?
凌画若是这样的人,早就被东宫给收拾了。
这人将当时那二人猜灯谜的过程说了一遍,详细到两个人的表情,说了是那夫人看中了那盏罩灯,猜对了九个谜题,最后一道题貌似给难住了,那位公子贴在她耳边耳语了一句,那夫人就猜出来了。
陆天承眉头拧成麻花,宴轻是个会凑到女子耳旁耳语的人吗?虽然过了几年,但他还记得每逢提到让他娶妻,他一脸敬谢不敏的模样,京中多少闺阁女子心仪他才华样貌,他见了人就躲,恨不得离女人百丈远,就算他醉酒醉糊涂了弄出什么荒唐的婚约转让书之事,迫于太后、陛下、凌画的三方压力,娶了她,能有多和美?
陆天承想象不出来宴轻与女子耳语亲密的模样,心下烦躁,“那两个可报了名字?”
这人摇头,“那二人猜完灯谜,交了银子,取走了罩灯,没说两句话,就走了。人太多了,他们转眼就没影了。”
“废物!”陆天承脾气其实不怎么好,“怎么连个人都拦不住?”
这人告罪,“先生莫气,实在是我没想到他们会这般干脆直接的走。他们一定还在凤山县,我这就安排人去追查他们?凤山县地方小,虽然四面八方来的人多,但那对夫妻,手里一路提着特别的罩灯沿街而走,应该还是很好追查到他们住处的。”
陆天承一下子犹豫了,“让我想想。”
这人道,“先生您要快些做决定。”
“急什么?灯赛不是有三日吗?”陆天承觉得,若是宴轻,兴许还没想好怎么见他,他若是奔着灯赛而来,总不能才来第一天,就离开吧?大老远来一回,凭着他对宴轻的了解,怎么也要玩个够本才是,若不是宴轻,他查到也没用。
不过他还是很快就做了决定,对这人摆手,“先让人查吧!”
这人应是,立即去了。
凌画窝在宴轻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宴轻了无睡意,透过月光,看着桌子上的罩灯,看了好一会儿,依旧没什么睡意,他心情烦躁,当即做了一个决定,一把将凌画从床上捞起,下了床。
凌画迷迷糊糊醒来,“哥哥?”
“你接着睡。”宴轻丢出一句话,用被子裹了她,随手拿上那盏罩灯以及放在桌子上的包裹,就要出房门。
凌画哪里还睡得着,“哥哥?怎么了?”
“连夜走。”
“啊?”凌画惊醒,“为什么?”
“我睡不着。”
凌画:“……”
好吧!
她咕哝,“可是我好困啊。”
宴轻想说你没心没肺,但还是没说,只道,“你接着睡,我来赶车出城。”
“怎么出城?没有宵禁吗?”凌画怀疑这个时辰,想出城也出不去。
“凤山县这三日都是灯赛,没有宵禁。”
凌画放心了,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那走吧!”
既然他来赶车,她车上睡就是,也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宴轻抱着凌画出了小客栈,将她塞进了马车里,小伙计追出来,“公子夫人?你们这是要走?”
宴轻扔给他一锭银子,“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我们。”
小伙计愣了一下,以为二人惹上什么事儿了,这时自然巴不得他走了,连连点头。不惹事儿,不生事儿,太太平平的开客栈,是小店的生存准则。
宴轻赶着车,趁着夜色,出了小客栈,在城门口,有人看了看文书,没什么异常,便放行了。
凌画被放进马车后,很快就睡着了。
宴轻用罩灯罩着路,一路行走,心想着这盏罩灯还挺好用。
天明十分,那负责查找二人踪迹的人一脸疲惫地跟陆天承禀告,“先生,那二人似乎不在城中。”
陆天承这一夜没睡好,心里骂宴轻小兔崽子,在梦中依旧气人,又怀疑到底是不是他,毕竟天下能人还是很多的,也许他太自信了,以为他的谜题只有宴轻能猜得出来,万一真是不相干的人猜的呢?
听说没找到人,看着这人一脸疲惫,可见是下了苦功夫,他摆摆手,“罢了,不用找了。”
“凤山县人流太大,昨夜又天黑,兴许是有哪里没找到,要不今日再继续找找?”这人直觉谜题对先生还是很重要的,虽然先生没说,暗自后悔当时应该带几个人拦着那夫妻二人。
陆天承摆手,“我说算了,你去歇着吧!”
若是宴轻,他就算昨夜不找来,今日也一定会找他,若不是他,那自然是不相干的人,他也犯不着找了,再或者,他不想承认,即便是宴轻,兴许也不想见他。不想见他,就是不想走回头路,他见了也白见。
就是不甘心而已。
第624章
发难
凤山县距离江阳城不远,望书等人在当日便收到了凌画传进知府府邸的消息。
望书叹了口气,主子果然也想到了,看来如他们猜测的一般,还真是名望楼被杜唯给盯上了。
望书觉得,这样一来,他们若是想法子走,还真是很难了,既然主子有交待,他们自然听从,所以,暂且安心待着,若是真有性命之忧时,再报上主子名号就是了。
杜唯依旧没放弃让人查找那二人,他直觉那二人的身份一定不一般,宴轻说的对,他与凤山县的朱县令有一桩私人的交情,所以,他给朱县令去了一封信,让朱县令借由灯赛,钓那二人,但花灯赛后,他收到了朱县令来信,说并没有如他所说的武功高手出现去摘高杆子上的灯,甚至朱县令怀疑,这世界上真有那般高强绝顶的武功高手吗?怀疑他是不是被人骗了?还说狭义的画本子里的故事当不得真。
杜唯没找到人,便下令,让人带着官兵,直接封锁了名望楼。
名望楼的掌柜的震惊不已,名望楼在江阳城扎根几十年,从来没犯什么事儿,怎么突然间就被官兵给围了?掌柜的还以为是那日帮着柳兰溪周旋了一二,待杜唯腾出手来,找他秋后算账来了。
他是掌柜的,有八面逢源的本事,拿出银子,找领头的头目打听消息,“官爷,敢问,咱们犯了什么事儿得罪了杜公子?”
那人不收银子,对他摆摆手,绷着脸说,“你们犯了什么事儿,在下也不知,你等着杜公子的话吧!”
他毕竟是时常来名望楼吃饭,掌柜的很会做人,每次都意思意思收那么几两银子,这人也是给掌柜的一个面子的,没十分为难,没收银子,但也说了句实话。
他是真不知道名望楼哪里得罪了杜唯,反正杜公子今日下令,让他围了名望楼,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掌柜的心里犯着嘀咕,总觉得事情不太妙,尤其是他听说杜唯带着人追出城去,带回了几个人,关进了知府府邸的院子里,他命人打探消息,得知知府府宅内如今十分难打探消息。他想联系暗桩,但想了想,还是没敢轻举妄动。
这才两日,便等来了杜唯命人围了名望楼,他总觉得事情不简单。可是杜唯没露面,他也探听不到什么,只能等着。
杜唯命人将名望楼围了一日,在天黑前,自己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名望楼门前。
掌柜的迎出来,点头哈腰,诚惶诚恐,“杜公子,您这是……可是小人哪里得罪了您?是有哪件事情做的不太妥当?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人则个。”
杜唯摆手,抬步往里走,直接告知他,“你没得罪我。”
掌柜的试探地问,“那您今日此举是……”
杜唯进了大堂,如今整个大堂除了几个战战兢兢的小伙计外,没有一个外客,从名望楼被围了后,便无客登门。他走进去后,随意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翘着腿,看着掌柜的。
掌柜的心里打鼓,等着杜唯说话。
杜唯好像没想与他拐弯抹角,直接地问,“你幕后的东家是谁?”
掌柜的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尽力稳住情绪,“我们东家是京城的万老爷。”
“万老爷是谁?”杜唯问。
掌柜的立即说,“万老爷叫万舒,几十年前,一手创立了百家好商号,他有一个妹妹,是先皇时的宫妃。”
杜唯“哦”了一声,“我好像是想起来有这么一号人物,他如今已七十高龄了吧?”
掌柜的点头,“是七十有二了。”
“那倒是长寿了。”杜唯笑了一声,“不过,我没问你明面上的东家,我问的是你幕后的东家。”
掌柜的摇头,“这……您就为难小人了,小人也不知万老爷背后的人是谁?兴许来自宫里?”
“你当我好骗吗?”杜唯盯着他,“我爹的背后是东宫,东宫可没告诉过我爹,名望楼幕后的主子是宫里。”
掌柜的后面有点儿冒汗,“小人就是名望楼的一个掌柜的,属实不知道上面的内情。”
他试探地说,“您是想知道名望楼背后的东家是谁?这个也简单,只要请东宫派人问一声,应该也就问出来了,这不是什么难事儿,但小的确实真是不知道了,小人只是小小的名望楼的掌柜的。”
杜唯冷笑,“你是拿准了东宫也查不出来吗?这天下间,也有储君做不到的事情?”
掌柜的连连拱手,“小人不敢妄议储我看你敢的很。”杜唯死死盯着他,“十三号,在你的名望楼后院,住的那几个人,如今都在我的府邸,你若是不告诉我你幕后的东家是谁,你信不信,我将他们都给剐了?”
掌柜的面色微微一变。
杜唯道,“你不说也可以,你看我敢不敢杀他们。”
掌柜的咬紧牙关,“小人不知他们的身份,他们只不过是与小人的一位远房亲戚有旧,才下榻名望楼,请小人多少照顾一二。”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杜唯站起身,摆手,“将所有人,都押入衙门大牢,什么时候开口说真话,什么时候放出来,若是一直不说真话,开春后,春暖花开,就斩了。”
掌柜的脸色发白,“杜公子,您……”
“怎么?你现在要说真话还来得及。”杜唯停住脚步。
掌柜的闭了嘴。
杜唯冷哼一声,出了名望楼。
随着他离开,有人立即押了名望楼所有人,从掌柜的到二掌柜的到小伙计到后厨到打扫的,所有人,都押出了名望楼。
杜唯回到知府府衙,直接又去了望书等人住的院子,人既然在他的手里,他也不想与这几个人兜圈子了,坐在画堂里后,直接说,“名望楼的所有人,已被我押入大牢了,明年春天问斩,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几个人齐齐一惊。
他们本以为,杜唯会缓和些时候再找他们的麻烦,毕竟,将他们请进来后,虽然用了强硬的,但是也没有特别为难,住的可以,伙食也还可以,不见苛刻。最好他们能够与之周旋个十天半个月的,但如今,才三五日,他便发难了。
几个人对看一眼,一时间还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早已猜到是名望楼被盯上了。
“你们若是没什么可说的,那我就挨个杀了。”杜唯伸手一指琉璃,“从最丑的这个开始。”
琉璃恼怒。
杜唯见琉璃虽然面上恼怒,但似乎也没有想要说什么的样子,笑了声,“倒都是硬骨头,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我手下的刀到底砍不砍得动?”
他摆手,“来人,拖出去杀了,用刀。”
有人立即进来去押琉璃。
琉璃这时候才不会束手就擒,她抽出腰间没被搜走的软剑,杜唯只觉一道剑光闪过,琉璃已站在了他身侧,手中的软剑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杜唯呵了一声,“好家伙,好武功。”
琉璃怒道,“我先杀了你。”
杜唯半丝不带怕的,“你杀啊,你杀了我,你也走不了。”
琉璃就不信他们几个闯不出一条血路来,她发了狠,真想杀了杜唯,微微按压手腕,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了杜唯脖子上的肌肤,鲜血眨眼便留了出来。
杜唯的确眼睛都没眨一下,似乎不怕她杀,口中淡定地说,“院墙内不止有官兵弓弩手围着,还有我的暗卫已都在这处院外守着,你们几个就算用武闯出去,也要先过我暗卫那一关,然后再过墙外弓弩手那一关。我的暗卫有百人,而你们只有几个人,弓弩手有五百,就算这两关你们都过了,还有巡城兵,也还有城门步兵。你们就算会飞檐走壁过了城门,也还有追兵围剿。总之,在江阳城这块地盘,你们是走不掉的。”
琉璃手顿住。
望书上前,伸手拿开琉璃的剑,对杜唯说,“杜公子请说,想让在下等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