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听着一时有些无语,他们今儿也是在那酒楼里头吃饭,幸好宋大人没有亲自去吃,否则遇到了反而尴尬。
刘老汉还在喋喋不休,大腹便便的司仓李家祥直接上手拍了一把他的脑袋:“谁要听你说这个了,是问你宋大人听说我们去吃酒后,可说了什么没有?”
刘老汉被打得一顿,旋即摇头:“没有。”
回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可是众人都不大相信,尤其是李家祥:“不可能,咱们如此不给他脸面,他还能故作无事?定然是你眼神不好,没瞧出来,真不中用!”
刘老汉只觉得冤枉,他虽然是个看大门的,但是也不至于连这点眼色都没有。其实有些话他不方便说,那位宋知州别说生气了,他压根就没将几位大人放在眼里,懒得计较,自然不见怒色。这几位大人在这儿折腾来折腾去,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老汉不再说话,其他人则挨在一起,讨论明日该如何应对这位新官上任的宋知州。
再不愿意见到,总归还是要见面的。
第二日一早,州衙大开,诸位衙门同僚踩着点进去办差。众人正琢磨着一块儿去见一见那位宋大人,不想宋允知先叫人找上他们了。
卢蒙往那儿一站,众人便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实在是他的体格太健硕了,哪怕最能吃、身材最圆润的李家祥在他跟前都显得格外弱小。
卢蒙也不大喜欢这群人,语调平平,自带一股威慑感:“宋大人让你们挨个儿去见面,司仓格外?”
李家祥颤颤巍巍地上前:“下官在。”
说完他就恨不得给自己抽两个耳刮子,对着一个侍卫有必要这么奴颜婢膝么?但是想归想,他还是听话地跟着走了。
进了大堂后定睛一瞧,李家祥第一感觉便是这位新知州年纪真小,生得再好、气度再不凡,也掩盖不住宋知州只有十三岁的事实。这样一个小孩子怕他做什么呢?李家祥情绪渐渐放松下来,可是在触及卢蒙与程武的目光后,都迅速警惕起来。
可怕的是这两个门神!
宋允知安抚地冲着他笑了笑,并且让对方坐下,给他上了一盏茶之后又开始与他话家常。
李家祥本来还有几分警惕,怀疑宋允知是故意拉拢他,或者从他这儿下手分化他们的小团体,可聊了一会儿后,李家祥发现对方压根就是在闲聊,遂逐渐放松了下来。聊到起劲时,甚至还跟宋允知分享城中哪家酒楼饭馆最好,有什么招牌菜色。
“宋大人若是日后去外头吃饭,可以报我的名,他们定会好生招待你。我跟这州城中的掌柜的都是老相识,关系可亲厚了。”
宋允知:“……”
很好,没必要再了解下去了。
退下去后,李家祥摸了摸肚子还有些意犹未尽,若不是立场不同,他甚至能跟这位新任的知州大人做一做酒肉朋友。
宋允知望着他富态的身影摇了摇头,这就是个装饭的桶,没有任何内涵,对他下手宋允知都嫌弃自己没品。
下一个是司马林山,这家伙自打进门后便没什么话,整个人懒洋洋的,态度一般,宋允知问什么他答什么,说话也是能省则省。后面宋允知问了他几个政务上的问题,这家伙眼珠子一转便开始踢皮球了。
宋允知心中了然,好一条划水的鱼。
这个也没必要深聊,他赶紧让程武去叫司户黄度。这家伙倒是有些意思,得知陛下给他留下两个侍卫之后,态度骤变,立马多了几分谄媚。随即连话锋也变了,开始给他前面那两个上眼药。
宋允知也不介意,仍旧跟他聊了一些衙门中的事儿。多亏了这棵墙头草,哪怕暂时不能将其收服,也还是能从他嘴里听到不少对自己有用的消息。短短一个上午,宋允知便将衙门中表面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更深的他也没问,想来黄度也不会说。
能随时都倒的墙头草,他敢说,宋允知也不敢信。
后面他又陆陆续续见了其他官吏,并且成功的见识到了什么叫出头鸟、退堂鼓、看门狗还有缩头龟。好极了,他的衙门里头真是人才辈出,未来几年能跟他们一起共事,真是八辈子攒下来的福德。
真好,京城那些官员们有心了,特意给他留下这么多的宝贝。
程武默默给宋允知递上一盏茶,生怕小宋大人把自己给气坏了。
宋允知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我不生气。”
也确实没什么好生气的,这些人,这说坏心眼那都是高看了他们,十个人的心眼凑在一块儿也办不成什么大事,只是稍稍有些拖后腿罢了。
到了下午,衙门里头又来了一位新人——光州新调过来的别驾已经到了。
宋允知还带着程武去瞧了一眼,对方明显跟光州衙门的人不是一个路数,虽然拖家带口一路过来,但是丝毫不见疲色,整个人精神饱满。只是面相看着不大好,刀削面,三角眼,鹰钩鼻,明明是一副笑脸,却让人觉得不好接近。眼角眉梢处流露出来的精明,直接吊打光州衙门这一众混吃等死的小官。
宋允知眯着眼睛打量一番,搅屎的棍,齐活了。
第105章
折腾
搅事精累到崩溃
距宋允知与钟离赴任已有一月,
这一月来,京城着实发生了不少事儿。
北戎离开后,驻守在襄阳城的士兵已经准备回京了,
但是难保北戎不会再次南下,朝中决定召回一批、留下一批,
随春生这些新提拔上来的年轻将士都被留了下来。
再有便是拨款重修襄阳城了,因费用开支过大,
以至于朝中争了好些天才有定额。
每逢战事总有一笔不菲的支出,不论是主动挑起亦或是被动迎战,
都会损失巨大。这回有了襄阳城的例子,
朝臣们越发觉得对北戎开战不值得。
皇上日日见他们为此事吵得沸反盈天,
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们责怪皇上不安分,
皇上心中还怨恨他们紧扣着钱粮、迟迟不支援呢。两边互相责怪,朝中气氛很是紧张。
再有便是对燕国的安抚拉拢了。之前为了燕国出兵,夏国不得不采取极端的措施,
得罪了燕国大汗还有不少大臣。如今北戎退兵,夏国也终于对燕国软了态度,想着重修旧好。
燕国君臣对此虽然不痛快,
但是也不能真正切断与夏国的商贸往来。正是这回出兵才让燕国探明了北戎的态度,
原来北戎真的畏惧两国联手。燕国人虽然恼怒夏国无耻,
但是如今三国之间达成了微妙的震慑与平衡,燕国人更不想打破这份平衡。
这份虚假的合作,
暂时也还是继续维系着。两边纵然有再多的不愉快,
也都只能忍耐,
只是在往来的国书上夹枪带棒,狠狠讽刺了夏国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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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朝诸事不顺,皇上看谁都不顺眼,
等忙完了几桩棘手的事后,才想起来追问陈素他的状元郎如何了。
陈素已经收到好几封允哥儿的来信,回禀道:“陛下,允哥儿已于五日前抵达光州,如今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皇上忽然追问,“吏部那些人没给他找事?”
陈素抬头,同皇上心照不宣地笑了一声:“不过是些小打小闹而已,允哥儿自己能解决,陛下不必担忧。”
吏部调了一位别驾去光州,这事儿也没瞒着谁,大家心中都有数。那位新任的别驾从前在任上时便极不安分,拉帮结派是他的拿手好戏。如今去了光州,料想他也不会改了习性。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皇上倒是也不十分的担心,权当是给允哥儿练手了。
他跟陈素都觉得允哥儿一路走来太过顺遂,年少时一帆风顺往往不是什么好事,总得给他点挫折,才能叫他领悟官场上的生存之道。
胡洪也果然不负所望,他自就任之后便热衷于在光州衙门中拉拢人脉上蹿下跳,一日也不曾安宁。
从前胡洪在永州做官的时候,可是成功地挤走了当时的知州大人。若非吏部突然将他调离,胡洪说不定就成为永州的新知州了。如今来了光州仍旧低人一头,胡洪心里当然不爽利。就这样服软认输是不可能的,他准备好好跟这位宋知州比划比划。
胡洪知道这位宋知州的本事,听闻他之前在京城也是颇有名声,不过口碑分化严重,喜爱者有之,憎恶者亦有之。若非对方得罪的人多,他也不会被调到光州来了。胡洪对自己的定位还是足够清晰的,上面将他调过来,不就是给宋知州找不痛快的吗?若要辅佐对方,也不会选他做别驾了。身为搅事精,就要有搅事精的自觉。
只不过,存心搞事的胡洪遇上光州衙门这些官吏,也险些快要被逼疯了。
他借着酒局拉拢司农李家祥,李家祥那个饭桶却只知道吃,酒局结束之后,对方甚至根本领会不到他的用意。
他以宋允知年幼、处理不要庶务为由询问司马林山要如何应对,林山那废物点心也是给不了任何意见。他自己无所事事也就罢了,甚至还劝说胡洪跟他一样随遇而安。
安,他安个屁!
遇到这群废物胡洪哪里能安得了,没一个中用的。更可恶的是那个司户林度,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在他这儿得了好处之后,转头又去讨好宋允知,他胃口倒是大,竟然想吃两家饭。若是野心之外还有几分本事,那也就罢了,可这家伙就是纯纯的墙头草,没有多大的能耐。
胡洪见他如此,自然也就没了好脸色,不想那林度却记在了心里,私下跟其他几人说起了胡洪的是非:
“这位别驾大人好生小气,是他自己非要将东西塞给我的,我拿了之后他反而怪起我来了。若真是抠门,大可以不送。”
李家祥茫然:“小气么,那位大人前两天还请我吃饭来着。”
林山意味不明地道:“只怕是别有用心。”
李家祥保持沉默,不管用心如何,反正只要请他吃饭,总不会是太坏的人。
林度还在挑拨离间:“我看他面相不善,往后还是少接触点儿吧,他若是当真有心讨好我们,必然还有后招,咱们就看看还能收到什么好东西。”
他这人简单得很,谁有利可图便跟着谁。
蹲在窗外的胡洪:“……”
这些蠢蛋还真是贪心。
短短几日功夫,胡洪已经身心俱疲,这比他在永州搞对立、搞党争还要心累,起码永州那群人虽然利欲熏心,但还是一心往上爬,不像光州这群人,一个一个的烂泥不扶上墙。
再想搞事儿的人,遇到这样的废物点心也没辙。
宋允知让吕蒙留神胡洪的动向,得知对方数次无功而返之后,不客气地笑了几声。虽然他面对这群人也很苦恼,但是看到他们折腾起胡洪时,又觉得痛快极了。幸福果真是要对比出来的。
送走了一众护卫,又花了几日翻阅了解光州的卷宗、领着程武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将光州风土摸了清楚后,宋允知心中已经有了成算。好消息是,光州是个农业大州,且不是个缺钱的地方,上任知州还挺会搂钱的,在任上抄了十来个富户,给衙门攒下不少家底。他走的急,这些钱没来得及洗出去,如今白白便宜了宋允知。
坏人是上一任知州做的,钱是宋允知拿的,真好。
又一日,宋允知召集了衙门诸官员,共同商议大事。
胡洪疲惫地坐在宋允知下首,他也着实可怜,当初连日赶路都精神十足,如今在广州待了这些日子,连精气神都快被吸干了。搞事不成,对胡洪的打击是巨大的。
宋允知友好地关心了他一下,胡洪客气地回了两句,两人便没有话聊了。
宋允知跟胡洪还未磨合好,胡洪憋着一股劲儿,想要跟宋允知比较一番。而宋允知对他也不大待见,这人明显是朝中那些官员塞过来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宋允知完全不信任他。
他将目光转向其他人,蠢是蠢了点儿,但是有胡洪做比较,宋允知也不想多挑剔了,他问林度:“光州境内的富户有哪些,各自做的什么生意?”
林度眼睛一亮:“大人是想?”
他兴冲冲地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以为宋允知跟上一任知州大人一样,打着抄家的想法。
这是光州衙门传统,但凡他们缺钱了,就会劫一劫富商,哪个富户家里没有几个为非作歹的小辈?整治他们太简单了,就算是把他们全给抄家了也是罪有应得。也正因为如此,咱们上下的名声都不大好听,甚至还有不少光州一带的富商拖家带口跑去别的州了。
等宋允知明白了林度的意思后,无语了良久,他们倒是玩的一手劫富的好手段,真犯了事儿的商贾倒也不无辜,毕竟他们若是安分守己也抄不到他们家头上。可惜这钱半点没用到济贫上,大概也都内部消化了。堂堂一州衙门,怎么净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宋允知强调:“日后一切按照律法公事公办,不许借机抄家,连累州衙名声。”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他们州衙还有名声么,都已经臭不可闻了。
大户被“宰”光了,剩下的富户也都只是一般而已,纯粹是矮子里面拔高个。林度给宋允知数了数,其中一位是养鳖的,他们这边的鳖可是特产,好多人爱吃;另有一位家中有千顷树林,专门做金桂生意;另外便是经营粮食生意、茶叶生意,叫的上名头的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宋允知一边听一边记,这边的商贾基本上都是依托于当地农业,做的都是农贸生意,还都是小宗,生意仅限在光州境内,很少有把摊子铺到整个夏国、甚至跟其他两国有商贸往来的。
听了一会儿,他忽然又问:“有没有其他商贾来本州做生意的?”
众人凝滞。
宋允知狐疑地看向他们。
良久,林山有些歉意地道:“大人,上一任知州大人抄家抄得太狠了,这周围的商贾都不愿意来这儿做生意。”
简而言之,他们把生意给做黑了。
宋允知心口仿佛被扎了一刀,好家伙,看来衙门里头放着的那些钱也不是什么好事。
半晌,宋允知收拾起心情,安慰自己道,还能改,他如今新官上任,是该叫那些商贾们重拾信心,好好发展壮大光州了。钱只有流动起来才能不断的生钱,衙门头放着那些抄家所得,终究还得花出去。
“过来看!”宋允知拿出一卷画,招呼众人上前,气势十足地抖开了偌大的堪舆图。
林山等人只觉得莫名,看什么?
宋允知:“我打算划一片地方,专门建设商业街,吸引商贾驻点经商,诸位觉得,这条街该设在何处?”
第107章
招商
改变官府名声
宋允知这一手突发奇想,
将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州衙众人都给吓了一跳。
商业街?他们从来都没搞过啊,难道是京城
忆樺
的新说法?
那边胡洪只是冷冷地抱着胳膊,审视地看向宋允知,
嘴角擒着一抹嘲弄的笑意:“这说法倒是新奇,连京城也从来没有过什么商业街一说,
大人确定不是同咱们顽笑?”
林山等人听闻京城也没有,才确认不是自己见识浅薄,
而是这位小知州思维太过跳脱了。他们都是混吃等死之辈,哪怕像林度这样的墙头草,
其实也只是想在胡洪跟宋允知跟前周旋,
多给自己要点好处罢了,
真要是做起事来,
他们又嫌累。
而一贯喜欢摸鱼的林山已经率先一步,主动开口劝退了:“大人三思啊,咱们光州一带的工商自从数年前开始便一蹶不振,
如今衙门里好容易攒了些钱,还是不要花得干净才好。若您实在想惠及百姓,可以修路架桥,
亦或是兴建祠堂书院,
这些都能赚些口碑。不像这商业街……若是没做好,
可是会贻笑大方的。”
林山为了不做事儿也是拼了,一下子说了这么多,
比他平日半天说的都要多。
可他煞费苦心,
在宋允知眼里却都成了废话连篇,
宋允知拍着桌子:“不破不立,正因为光州一带商贸死气沉沉,才更应该下一剂猛药!”
他意已决,
宋允知甚至还想好一揽子激励计划,只要政令倾斜到位,不信那些逐利的商贾不来这里做生意。后世那么多经验,难道还不够他借鉴的?
胡洪慢条斯理地反问:“如此说来,大人是一定要建这商业街了?”
宋允知挺直腰板:“不错。”
真是荒唐,胡洪心中一声冷笑,光州存在了几十年的老街都不见着能有什么生意,没道理另立门户的商业街能够人流如织。亏他还存心要跟宋允知争个高下,如今看来,自己的忌惮简直就是个笑话。
宋允知这厮根本没必要费心,他只要静静坐在这里,就能等到宋允知把自己给作死,真不知道朝中那些大人究竟在警惕些什么?
再之后,胡洪便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