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徐太后也对他早有耳闻。若不是不想涉及朝政,也不想让儿子多心,徐太后早就将宋允知叫到自己跟前见一见了。
眼下碰到,
徐太后甚至没有跟身边人确认,便笃定这位一定是那位小宋大人。
她犹豫一番,
最后还是让人将宋允知给请了过来。
等到来人站在她跟前,眉眼弯弯地向她问好时,
徐太后忽然理解了儿子为何如此看重这位小宋大人。先不说本领筹谋,单单是独一份的气度和样貌,
便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她从未见过这样出挑的少年,
这样的人哪怕不是臣子,
只是个寻常小辈,
放在身边放着,每日瞧见也会心情愉悦。
“一早就听说小宋大人对名声了,今日一见,
果真名不虚传。”
宋允知被徐太后的宫人引入亭中,徐太后示意他坐下,宋允知也就不客气地坐在了对面:“不知太后娘娘听过哪些话?”
“说你生得好,
说你自小便是个神童,
还有你在光州大刀阔斧地兴办商贸……”徐太后说着,
都忍不住羡慕宋允知。
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哪怕是徐太后如今沾了自己儿子的光,
坐上了太后的位置,
可她能做的也实在是太少了,
远远不如宋允知经历得多,日子过得丰富多彩,波澜壮阔。
宋允知笑着道:“那好些都是夸大的话,
做不得真。”
“可依我看,你的本事还远不至于此。夏国像你这样的少年,多么?”徐太后这些日子头一回见到这样对脾气的。哪怕是从前认识的故人,被招进宫之后也是战战兢兢,好多话并不敢说,次数多了,徐太后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宁愿憋着也不愿意让人进宫聊天了。
可是憋久了也会烦闷,如今看到宋允知这样自在不拘束,徐太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宋允知也有心跟徐太后交好,他猜得到,这个年纪的老人家都喜欢自来熟的晚辈,尤其是没什么心眼子的。宋允知心眼子密密麻麻,但是却能装出一副纯良模样。
他跟徐太后提到了自己在国子监的经历,说起了自己的几位好友。在宋允知看来,他身边的那些朋友们并不比自己差。都是意气风发,有勇有谋之辈,假以时日,他们也一定能名扬天下。
徐太后听着听着,便入了神。
她在想,若是儿子的孩子顺利长大,应当也是小宋大人如今这般年纪了吧。
徐太后其实是有过儿媳妇的,只是当地乡绅不做人,在她儿媳妇将要生产之际来家里收粮食。与其说是收粮,不如说是在抢。恰逢旱灾,她儿子舍不得那点救命粮,上前说了几句好话企图多留下点让自家嚼用,结果也不知哪句话得罪了那群人,引起了冲突。
她跟儿子被打了半死,儿媳妇被人推了一把,以至于难产而亡。
这么多年来,她儿子心中一直难以释怀,压抑在心中的恨意也一年比一年强烈。若是当初儿媳妇平安生下孩子,或许事情也不至于如此糟糕。徐太后出神了许久,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宋允知已经不说话了。
她反应过来:“你方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晚辈去了光州之后,又招了不少年轻人进衙门办事。”宋允知说完,打量了一下徐太后,“
忆樺
太后娘娘是不是累了?”
“不是累了,是好久没有人同我说笑了,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宋允知点头,不动声色地暗示:“晚辈进宫之后也发现,这宫里实在是安静的有些过分了,也怪不得没人说话。原先在建康时,晚辈也经常入宫,夏国皇宫就要热闹许多,皇子公主时常在外呼朋唤友,好不热闹。”
皇子公主……徐太后心头一动,他儿子如今若是有了孩子,不也是皇子公主吗?
从前他们给不了孩子优渥的环境,可如今什么都不缺了,为什么不能多添几个孩子呢?
他们家几代单传,如今既然出头了,总该给郑家留个后吧。自古以来皇上登基,不都是要选妃的吗,甚至还得立后,否则偌大的后宫何人来管理?靠她么,她不过是一介农妇,亏的如今宫里人少,总共也就只有两个主子,若是日后人多起来,她也是有心无力。
徐太后就跟着了魔似的,一门心思想着选妃、生子,她甚至唐突地开始问起了宋允知:“不知,夏国的皇后娘娘是个什么性子模样?”
宋允知激动的大腿都快要拍烂了。他正愁不知道如何将话题引到郑廷结婚生子的事情上来,哪里想到徐太后竟然如此上道。动心了就好,母亲管儿子结婚生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最好徐太后坚持,坚持到底!
就该给郑廷找点不自在。
宋允知不紧不慢地提到了夏国宫里的那位皇后娘娘。那位真是没得说,出身镇北侯府,家中世代忠良。听萧宝玄说,皇后娘娘本人也是文武双全。只因为她是女子,所以只在闺阁中有些贤名,并不能像那些武将一样上阵立功。
她自嫁入皇室之后,将后宫料理的妥妥当当,满宫的妃子对皇后娘娘也是真心敬服。
最最重要的是,镇北候府深得皇上信重,是他们夏国皇上的股肱之臣。
股肱之臣,暗示的够明显了吧,宋允知抬眸盯着太后。
徐太后听完又是一阵激动,她就想找一个这样的皇后!
徐太后还想聊的更深入一些,只是想到这些事情毕竟不好跟一个孩子说,遂只能作罢。
今日跟宋允知聊过之后,孩子的事情便一直盘桓在徐太后心间,她越想越觉得此事紧迫。她儿子如今都已经四十了,寻常男儿这个年纪莫说是儿子,有的连孙子都有了。
这齐国江山打了下来,总得后继有人才行。况且徐太后还想着,若是有个孩子,总能让儿子收收心,少犯一些杀孽。
儿子自上位以来,杀的人着实太多太多。杀北戎权贵也就罢了,怎么连无辜汉人也杀?
若长此以往,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徐太后也知道他这儿子性情偏执,轻易不会相信人。所以这皇后的人选还得从他那几个心腹下手,王新值得相信,只是他是个武将,生的也不是很好,家中的姑娘养的太随意了,刘易生……
“刘易生家的孩子倒是很不错!”
徐太后激动地坐不住,想即刻叫人进宫商议,可考虑到天色已晚,愣是等到了第二日才将人给叫过来。
刘易生这些日子为了自己在陛下跟前地位不在受了不少闷气,一听到太后娘娘竟然有意让自己的女儿入住中宫,刘易生猛地睁大了眼睛。
如此事能成,他又何必忌惮什么宋允知?
徐太后其实也在观察对方,看对方没有回应有点着急:“刘大人莫不是觉得不妥?”
刘易生立马跪下:“微臣只是惶恐,担心家中长女配不上陛下。”
他这样说,徐太后心就放下了一半:“这是哪里的话?你是皇上的股肱之臣,你家的女孩又是一等一的才貌双全。只要你点头应下,这正是一桩天赐的良缘。”
刘易生立马磕头谢恩。
他怎么可能不应,他比太后娘娘还要心急。
徐太后虽说此事她来安排,但是刘易生也知道陛下性子执拗,太后娘娘未必真能说服对方。为保万一,刘易生还安排了前朝的人进言,希望陛下早日立下皇后,以为子嗣考量。
郑廷听到这些被膈应得不轻,对夏国用兵是一早就定好了的,今年冬日前就动手,他哪里有什么心思来选妃立后?
郑廷在朝中刚发了一通火,下朝之后又被徐太后叫了过去,说的还是熟悉的那一套话。
正是因为太熟悉了,郑廷忽然起了疑。
他淡定地问道:“那依母后所见,该立何人为皇后?”
徐太后没什么心眼儿地脱口而出:“我瞧着,刘易生家的大姑娘就不错,蕙质兰心,才貌双全。刘易生又是个极有能耐的,与你更是多年的交情,选谁都不如选他们家。”
郑廷冷笑一声,果然。
他这阵子刚对刘易生说了几句重话,这家伙就立马将主意打到他的婚事上来了。
郑廷叫人去查问,发现刘易生确实进宫从他母后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出门之后面上带笑,潮州那些进言的官员,也是他安排的。
郑廷忽然觉得没意思,莫不是人有了权势,真的会移了性情?或者,从前便是这样汲汲营营,不仅只是释放了本性?
不论是何种原因,刘易生已经触犯了郑廷的底线,郑廷这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只要被他厌恶上,政治生涯也算是断送了。
不过好在,他还有个王新。
王新这段时间都没顾得上进宫,他一直忙着给郑廷排忧解难呢。那些乡绅地主的地被朝廷征用了,如今联合起来抗议,闹得不大好看。
要是再闹下去,陛下肯定是要将他们全都砍了一了百了。但若是这样做,陛下的名声也会不大好听,于是王新便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准备过来敬献给陛下。
他相信陛下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第135章
搅浑
被人盯上了
刘易生已经连续三日不曾进宫了。
这可不对劲,
前段时间宋允知观察了好一阵,刘易生为了不叫旁人抢占了他的位置,每日都会硬抽出时间进宫找郑廷。有时候尽管无事,
也要在郑廷面前待上半个时辰。
宋允知盘算了一下夏国的那些臣子们,似乎也没有哪个像刘易生这样日日离不开人。从前宋允知还在琢磨郑廷会不会觉得烦,
若是烦了,怎么不撵人呢?结果现在来看,
郑廷应该也挺烦的。
同一天,宋允知还听到了另一件意外之喜——王新被骂了。
听说他在御前待了一会儿,
被骂得不轻,
等他走了之后,
御前侍奉的那些人仍旧大气儿不敢出一下,
生怕被郑廷给牵连了。
宋允知猜测,应当是王新真的去解决那些地主乡绅的事了。好心当然是好心,难得有这样衷心的臣子,
明明是一个武将,却还为了政事如此煞费苦心。若是换到他们夏国,陛下肯定会喜欢的。但是郑廷跟他们家陛下不一样,
他对那些乡绅地主深恶痛绝,
从来没想过要给他们解决问题,
只是想单纯将闹事者杀了泄愤。
他的态度简洁明了,郑廷相信只要是生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可王新他竟敢自作主张,
私下联系这些地主,
甚至还要为他们请功,想让他们用田产换取入仕的机会。那些地主他们配吗?
王新跟在他身边多年,明知道那些人作恶无数,
竟还替他们奔走筹谋。即便对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郑廷还是不能释怀。
其实,王新也不能接受,他被骂之后委屈得要命。自己辛辛苦苦替陛下想出了这么好的点子,陛下不体恤他也就罢了,反应竟然如此之大,还害得他也跟着丢了面子。
如今的王新跟从前的王新早已经不一样了,他在朝中也是说一不二的存在,除了刘易生,就数他地位最高。若是被朝臣们知道他挨批,那些人会怎么想?
他出宫之后一路疾行,等到了兵部之后还未解气。目光挪到他好不容易写好的陈词上后,王新没好气地将这些东西全撕了,眼不见,心不烦。
下属还不知道情况,见王新将东西毁了还觉得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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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可是大人熬了好几夜才写好的,怎么说撕就撕了?”
“熬夜弄出来的又如何?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
下属听这话冲得很,又想到他们家大人今儿一大早兴致勃勃地进宫说是要给陛下分忧,结果才不久便成了这般模样,想来,是陛下不大看重这份心意了,“也难为大人了,跟那些地主乡绅打交道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谁说不是呢,王新嘟囔了一句。
那些闹事者从前都是良田万顷,家财无数。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被陛下给盯上,收了他们的田产不说,好些人还因为犯事儿被抄家了,更有甚者直接被灭了口。真是那等十恶不赦之人,本也没什么好同情的,但也有没犯过什么错的,莫名其妙就没了大半的家业,这谁能忍?
他们可不仅仅是地主,还是地方的乡绅耆老,是话事人,中间更有德高望重之辈。朝廷若想控制地方,少不得要从他们这儿想法子。可是陛下厌恶地主,一棍子将他们都给打死了,这些人对朝廷、对陛下的憎恶与日俱增,若是不给他们一点甜头,他们如何能心甘情愿地归顺?
王新花了好久才跟这些人搭上关系,又费尽心思说服了他们,只要陛下能松口,给他们一个小官儿做做,那些人自然会乖乖将田产奉上,还会配合朝廷管理约束地方。多好的法子啊,这可是王新能想到的最完美无缺的点子了,奈何没人领情。
陛下可真是心狠,他做了这么多的努力,陛下却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真叫人寒心。
王新这里诸事不顺,刘易生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直接被陛下冷落了,甚至连进宫都难进。起初刘易生还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事,直到他遇到了宋允知,对方笑嘻嘻地暗示了几句后,刘易生豁然醒悟。
陛下是因为后位一事?
刘易生被宋允知阴阳怪气地笑话了一通,回头碰到朝中几个后起之秀时,又被他们当面取笑了一顿。若是放在一个月前,谁敢这样取笑刘易生?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众人已经尝到了甜头,知道刘丞相这位陛下心腹其实也不过如此。他在前面挡着,故意不让后辈出头,早已经引发了众怒。
幸好陛下睿智,没有让刘家女当皇后,否则他们更加不得安生。
看到刘易生冷着脸负气离开,众人仍在窃窃私语:“总说陛下如何器重他,我却是不信的。若真是器重,如何连一个皇后之位都不愿意给,可见这器重也不过是自夸而已,做不得真。”
“这话可别说了,当心刘大人听到了会不高兴。”
“谁管他高不高兴,他打压咱们的时候,我曾问过咱们高兴与否?如今他被陛下打脸,说不定也是作孽太多得的报应。”
直到刘易生走远,这些话还是萦绕在耳旁,挥之不去。
刘易生越想越不服气,甚至比王新还要更不忿。凭他的功劳,自家女儿还不能做皇后了?别说什么陛下对先夫人情深义重,刘易生属实看不出什么情深,陛下心中只有对别人的满腔恨意,根本没有什么情爱。
不论如何,皇后总归是要选的,既然要选,为什么不能选他们家。他好歹是跟着陛下一路闯过来的,他家的女儿,比任何人都要适合做皇后!
若是没有徐太后提得这一嘴,刘易生或许想不到这一茬,也不会偏执成这样,可如今太后动了念头,他距离国丈也就只有一步之遥,教他如何能甘心?
刘易生像是着了魔似的,仍旧想方设法地让陛下娶她的女儿为皇后。他不好出面就让别人出面,最好是徐太后出面,母子之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
是以,刘易生便瞧瞧给宫里递了信。
他不递消息还好,郑廷因查到太后几日前在宫中见过宋允知,还能自欺欺人,想着这件事情会不会是宋允知主导,故意离间他们君臣的感情。可是刘易生自己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就耐人寻味了。
可见,他从来没有冤枉错人。这权势,真的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
接二连三被身边人背叛,郑廷的精神已经不大好了,他开始怀疑身边每一个人,甚至连宋允知也不愿意见,看到谁都觉得心烦,性子也一日比一日暴躁。
偏偏徐太后还不愿意放过他。
徐太后也有自己的考量,她这个儿子是不安分的,总想着对夏国用兵。徐太后一直不赞成此事,但是比起国事,她更担心郑廷膝下无子,来日若是出了事儿,这偌大的摊子该交由谁?
立后选妃,迫在眉睫,刘家是最合适的人选,徐太后也就是看中了刘家的忠心耿耿,才如此费心地替他们筹谋。
可徐太后越是着急,落在郑廷眼中便越是可恨。他没办法恨自己母亲,于是将情绪转移到了刘易生身上。他要对夏国用兵,暂时不能动王新,可刘易生却只是文臣。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有人取而代之。
刘易生很快就感受到了陛下的报复,至今都不愿意相信陛下竟然能这样狠心,他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做皇后,何错之有?
他到了丞相这个位置上,早已经进无可进,只有儿女封为皇后,才能巩固他与陛下的关系,可如今这样的美梦也碎了。刘易生不敢对陛下动手,但他也需要一个发泄口,这人选最终落在了宋允知头上。
他怀疑一切都是宋允知捣的鬼,否则陛下不会仅凭一件事情就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这其中,少不了宋允知的煽风点火。
他早就提醒过,但陛下千万警惕,不要上了宋允知的当,隔壁下竟然将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这回即便陛下不管,他也要彻底解决了这个祸患,否则别说平定江南,他们这刚立起来的齐国都要分崩离析了。
宋允知还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盯上,他只看出了郑廷又有了发疯的迹象,所以暂时安分守己,不想直接被郑廷拖出去斩首,但他身边的两个侍卫可没闲着。
来了齐国后宋允知才知道,陛下给他的这两个侍卫究竟有多能干,上天入地也差不多了。他单独入宫时,这两人便私下行动,若不是宋允知晚上回来在他们二人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都要以为他们一整日都没出门了。
他问起时,卢蒙也是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不碍事,其他人都没发现。”
发现的人,也都被妥善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