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前就是做这些事儿的,在北戎跟燕国当了十来年的探子,后又在陛下身边做了几年暗卫,这种不声不响解决人的手段,用起来得心应手。
好在这些日子的筹谋都没有白费,他们终于跟林祁盛那边联系上了,只要再努努力,兴许就能引得对方上钩。
宋允知给他们设了限,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彻底搅浑齐国这潭水,之后他们立马想办法撤出去。这水若是真的浑了,郑廷也就离疯不远了,届时宋允知要是走不了自己也会跟着受累。
第135章
分化
拉拢林祁盛
能跟着郑廷起事之人,
多少都有些偏执。
林祁盛一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他的归顺乃是情势所迫,郑廷拿下了北戎皇族贵族,
声势日大,夏国之前也对郑廷鼎力支持,
林祁盛不愿意鸡蛋碰石头,更不愿意让自己好不容易养起来的林家军就这样折在里面。可要说他有多敬佩郑廷,
那是没有的。
他虽然敢于起义,但并不是一个激进派,
林家蛰伏多年,
一直都是稳扎稳打的状态,
包括后面看到情况不利于自己,
林祁盛也是立马就改变了战术,选择投诚。如今郑廷的为政举措,在林祁盛看来处处都不妥。
好不容易坐上了帝位,
不想着赶紧稳定局势、安抚民心、休养生息,整天就想着去杀地主,灭世家,
扫平夏国,
真是不知所谓。这些话林祁盛从未说过,
都憋在心里,直到他遇见了一个夏国的探子。
对方明显易了容,
身手了得,
璍
不动神色地接近他身边人,
继而联络上了他。林祁盛也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一直没有拒绝,放任他顺利同自己这边搭上了线。
对方并没有上来就拉拢,
或者让他起兵造反之类,反而替夏国皇帝表达了他们对自己的敬重。哪怕知道是场面话,但是林祁盛听到这些心中多少有些得意,他也不觉得自己就比郑廷差了。
“林大人不仅才干过人,运道也非比寻常。”
林祁盛听到这话却是哼笑了一声,不以为意:“我若是运道过人,如今便不会处处掣肘了。”
他要去见郑廷还得看王、刘二人的脸色,一概政治主张也都被他们驳回不用,实在是窝囊,还不如放他去老家呢,好歹自由一些。但是如今说这些也都晚了,郑廷肯定不会放任他离开,林祁盛也不敢招惹随意发疯的郑廷。
卢蒙不动声色地道:“旁人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林大人不同,您却有两次。便是选错了一回,一样可以正本清源。”
林祁盛神色一变:“你是想让我背主?”
“良禽择木而栖。”
林祁盛仍旧没有反应,话虽如此,但是他也不会公然跟郑廷作对,一来名声不好,二来,他也不知道未来事态会如何发展,若是站队夏国,万一夏国真的被灭了又该如何自处?
他是对郑廷的一意孤行很有意见,但是也不准备再次冒险,让自己步步为艰。
卢蒙立马猜到林祁盛的顾虑,他道:“夏国并不需要林将军做什么,只要来日两国交战,林将军能保持中立即可。等到时机成熟,相信无需旁人提点,林将军也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林祁盛这才舒服了些。夏国既没有让他叛主,也没有让他行里应外合之事,反而将主动权都交在了他手里。
这很好,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从旁观察就行。一旦风向变了,还可以迅速倒戈。不过,林祁盛还是不太满足,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卢蒙一眼:“若我什么也不做,贵国还会信守诺言,愿意嘉奖林某?”
“这是自然。”卢蒙既然是过来拉拢人的,早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递給林祁盛一枚皇帝陛下的信物。
他并未说谎,夏国的确不需要林祁盛做什么,他只要不帮郑廷,于夏国而言便是莫大的帮助了。
也就林祁盛值得宋允知他们费心,余下起义军首领不过是挑了两个,旁敲侧击地同他们说清楚了利害关系。
夏国虽然并未许诺他们什么,但这些人本来就做过墙头草,再做一回也无妨。
他们能进展顺利,本质上因为齐国本就是一团散沙,又缺少将其凝固起来的主心骨。郑廷是有本事有心计,但是他行事太过随心所欲,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不少人。若是来日齐国露出颓势,第一时间倒戈的也就是这些人。
宋允知这边也没闲着,尽其所能地激化矛盾。
他只在私下做些小动作,从来不会像刘易生一样踩着郑廷的底线蹦跶,但偏偏郑廷这个人跟普通人不一样,太容易刺激了,疑心病又重,到最后,宋允知甚至都不用做什么,光徐太后一个人就能让郑廷焦头烂额。
徐太后一定要让郑廷立后生子,起码在他攻打夏国之前,一定得有子嗣出世。徐太后一把年纪,想着自己也活不了多少年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郑廷绝嗣。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母亲,便老老实实留下个孩子!”
郑廷铁青着脸,无声地对峙着。
他不说话,心头的失望已经难以言表。从前一穷二白的时候,母亲从来都不会逼他,反而无怨无悔地替他安排好一切大小事,怎么如今富贵之后,反而这般不依不饶?
郑廷也像做个孝子,可他并没有多少男女之情,且也志不在此。尽快收服夏国已经是朝中上下的共识,此事宜早不宜迟,他手下的这些兵将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敢揭竿而起,将来未尝不敢再做反贼。不如趁着他们还能被控制,直接一鼓作气端了夏国,彻底灭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
若能为天下人扫清这群蛀虫,他也算不白来这世间一遭。这是他平生所愿,他活着就是为此,可母亲为何就是不能体谅他?
母子二人几次不欢而散,刘易生这边看太后屡屡铩羽而归,已经等不到希望了。
刘易生思来想去都觉得这都是宋允知的错,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他开始疯狂地针对宋允知,找准一切机会跟郑廷进言,让他赶紧处置了宋允知,还未入殿,刘易生便忍不住上眼药了。
郑廷觉得刘易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宋允知未曾得罪过你,这些日子也老老实实,并没怎么接触过朝臣,如何就碍了你的眼?”
旁边好不容易劝好了自己不必跟陛下计较的王新也投来匪夷所思的目光,似乎第一回认识自己这个老搭档一样。宋允知再年轻两岁都够当刘易生的孙子了,这人究竟怎么想的,老是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刘易生险些被他们的目光被气疯:“自他来了齐国之后,朝中可曾有过一日的安生?这人分明是还念着夏国,如今君臣离心,便是他做的局!”
王新听到君臣离心四个字,再次被膈应到了。他发现自己还是小气,没办法当做一切都还未发生过。隔阂跟嫌隙的确有,不过他觉得跟宋允知关系不大,都是陛下的缘故。
陛下登基之后,便不把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当一回事了。即便没有宋允知,陛下还是会疏远他们。
这三人就这样光天化日地在殿外说他的是非,宋允知被迫停下。
可脚步声依旧惊动了三人。
刘易生回头,见到宋允知立在那儿不知道听了多久,心中升起一股嫌恶感。
宋允知眨了眨眼,十分卑微:“我也不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竟叫刘丞相如此厌恶。刘丞相若是愿意说来,我改了便是,只求刘丞相莫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了。”
郑廷眉头紧皱,添了一句:“不是你的错。”
他不太喜欢宋允知如此谨小慎微的模样。
不是他的错?还能是谁的错,刘易生失了仪态,强行挤出一丝冷笑,倒是显得有几分龇牙咧嘴。
好好好,如今都成了他的错,他反而是个外人了!
算他先前跟错了人。这宋允知,无论如何都留不得。
经此一事,刘易生更加疑上了宋允知,开始频繁叫人去给夏国传递消息,大肆宣传宋允知已经归顺齐国,并且先前那些夏国大臣被杀都是因为宋允知。他们对宋允知不敬,而宋允知又是齐国的座上宾,最后这些非议之人自然而然就断送了性命。
这本就是事实,即便添油加醋,可也有一部分是事实,刘易生不觉得自己传错了。
刘易生动静不小,郑廷得知之后也放任不管,若是可以,他当然也希望宋允知众叛亲离。
只有彻底斩断了宋允知的期盼,他才能彻底归顺于齐国。可惜的是,夏国那边对宋允知也十分看重,轻易不会将人给弃了。但愿这回刘易生能有点用处,若是真误打误撞让宋允知名声尽毁,那还算他有一些用处。
消息传入江南后,不相信的人就不相信,皇上也不信,但是这事无疑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扰。
先前那些枉死的臣子家属相信了这些话,想让他严惩宋允知,免了他光州知州的位置。
一向性子软弱的皇帝竟然扛过去了,愣是没说宋允知一句不是。
这
弋
群臣子家眷心头的火气无处发,于是又鼓动皇帝赶紧北伐。只要对齐国用兵,宋允知是生是死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要的是报仇。
北伐之议甚嚣尘上,陈素等人也知道北伐关系家国颜面,刻不容缓,可是……允哥儿还在对方手里。
陈素第一次因为私心,没有劝说皇上以国事为重。他心中也紧张,只盼着再等等,再等上一个月便好。
允哥儿自来聪慧,希望他能借着最后这点机会,早日金蝉脱壳。
陈素等人日日翘首以盼,几日后,他们总算是等到了宋允知的消息。却不是喜讯,而是个噩耗。
允哥儿在齐国遇刺身亡了。
第135章
刺杀
宋允知遇刺
宋允知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
他觉得自己冤枉透顶。
刘易生搞事不成,心态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这家伙虽然不讲道理,
但是直觉异常地准,直接将矛头指向宋允知,
对他极尽刁难。
不过因为他的这些手段先后被郑廷跟王新挡住,以至于刘易生彻底黑化,
设计了一场专门针对宋允知的刺杀。
等到刺客一刀扎进宋允知胸膛时,他才知道后悔。
太疼了,
他就不应该得罪刘易生这个疯子,
他跟郑廷也差不了多少了。郑廷明着疯,
他暗着疯。
倒下的那一刻,
宋允知还在脑子里疯狂地呼唤系统。
很快,他便没有了意识。
两边围观的百姓惊叫连连,哪怕北戎贵族被屠杀殆尽的那几日,
不少百姓都亲眼见过那等血淋淋的人间惨剧,但是他们还是不能接受死人,尤其这回死的还是这样的年轻人。
众人躲在巷口处窥视,
互相询问倒在地上的究竟是谁,
怎么好端端的竟然碰上了刺客。
“你们不知道?这仿佛是夏国来的那位宋知州。”
经他提醒,
众人立马对上了身份,好像还真是这样。宋允知在光州办的那商会着实隆重盛大,
北地百姓也听说了不少,
更知道许多人因为跟光州搭上关系,
赚了不少钱。还有好些小商贾踌躇满志,等着下一次光州举办商会,好跟着赚上一笔。如今看来,
都成了奢望。人都没了,光州商会多半办不下去了,不是谁都有宋知州这样的魄力。
宋知州如今倒在这里,不知道光州的百姓该有多伤心,听闻宋大人在光州办了不少事,很受光州百姓的爱戴。他们这些当老百姓的,平生最大的奢求便是遇上一个公正无私、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有人还是不解:“他不是陛下的座上宾么,怎么也遇难了?”
“谁知道呢,许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听闻如今朝中乱得很。”
众人只道可惜。
很快,王新便带着一众侍卫赶到了,在刺客自裁之前飞快地拿下一人。刺客倒是捉到了,只是人……
王新望着倒在血泊中无声无息的宋允知,心口阵阵发赌。这孩子如今还未到及冠之年,大好的年华尚未开始,便已陨落。
说起来,也是他不该,若是他没有离开,宋允知也不会出事。
王新亲自带着宋允知的尸体回了宫中,等到了御前,王新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都是错。
陛下让他看着宋允知,可他因为私事离了他一上午,不想只是这一上午而已,人便没了。王新知道陛下在宋允知身上倾注了不少的心血,是以他跪在地上,自愿领罚。
郑廷也没缓过来,他愣怔了片刻,随即冷冷地扫了王新一眼。
他不喜欢办事不利之人,王新这段时间也跟刘易生一样越发张扬了,甚至连他的指令都敢不听。若不是眼下还用得上王新,郑廷绝不会轻易算了。他走上前,不死心地伸手探了探宋允知的鼻息。
没了,呼吸跟脉搏都没有,手脚也冰凉。
也是,人都死了,怎么可能还有呼吸?
郑廷扯出一丝难看的笑,他不后悔将宋允知弄到齐国来,但是他遗憾宋允知就这么去了,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他收复夏国,也没等到他亲自验证,只有自己的为政举措才是最明智、最正确的。
郑廷待宋允知的感情很是复杂,欣赏他光明正大,但又排斥宋允知身上这股向上的蓬勃生机,甚至觉得对方不该如此,应该跟他一样,对贪官污吏、世家权贵深恶痛绝、手段狠厉才行。明明他们才应该是一类人,他们都是一样的心怀天下,都是一样的忧国忧民,都是一样富有正义感,可为何他就是不愿意跟自己同仇敌忾呢?
原本郑廷还想像宋允知证明自己,可如今对方什么看不见了,郑廷呢喃着“可惜”二字,念了许久。
王新许久才抬头,问道:“陛下,刺客已抓到,可要彻查?”
其实不查王新也能猜到是谁做的,但是真查了,查得水落石出,那背后之人与他们多年来的情分也就到头了,王新其实是纠结的。
郑廷却毫不犹豫:“查。”
彻查到底,这回他绝不姑息。
王新顿了顿,还是带着人下去追查了,只求刘易生做事做的干净些,别叫他查出了首尾,否则陛下身边又得少一个得力助手。
徐太后听闻宋允知出事,出于怜惜也跟着过来看了一眼。她来时,宋允知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被妥善放置在棺内。
徐太后心里也不好受:“这孩子这么年轻,怎么就没了性命,真不知是谁如此恶毒,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郑廷直勾勾地盯着徐太后,还能是谁?自然是母亲给他选的好亲家。除了他,再没有人会如此对付宋允知了。
正说着话,宋允知身边的两个侍卫前来求见。郑廷没见,直接让人将其撵走,若不是顾念着宋允知,以郑廷的脾性,他肯定直接将这两个看不懂眼色的人给杀了灭口。
徐太后欲言又止,她慈悲心肠,其实是希望这孩子回到故土的,长安到底不是他生长的地方,也没有他的亲人。
可不多时,内侍又前来传话:“陛下,那名侍卫想将宋大人对尸身带回建康,那里还有宋大人的亲人,还说——”
废话怎么这么多?郑廷面带不虞之色。
徐太后忙道:“他还说什么?”
“还说那是宋大人仅存的亲人,宋大人自幼丧母,祖父祖母先后去世,只同他父亲相依为命。他远赴光州就任时,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父亲。如今宋大人的父亲人在建康城等着他回去,还望陛下成全这对父子。”
什么狗屁话,人都已经死了,他能成全什么?
郑廷可没有这样细腻的心思,他正要拒绝,不想徐太后竟然越过了他,直接一锤定音:“让他们带着小宋大人回去。”
郑廷蹙眉。
徐太后看他态度不大好,也软了语气:“这孩子真是可怜,他父亲也可怜,看到了他们,我便想到从前咱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即便不看在他帮了你的份上,那边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放他们回去吧。”
徐太后真的不忍心看到儿子再作孽了。
徐太后言辞恳切,郑廷虽然依旧没有什么感触,但是想到自己近日跟母亲吵了太多次,如今也不愿意再生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