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才摊上这么个女儿?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拿她阿娘威胁她:“我死了,你阿娘也活不成,她这几年一直生病吃药,为了能活着再见你一面,才苟延残喘到现在,你却罔顾她的性命,将她置于危险之地,你当真要如此狠心吗?”
晚余的心都碎了。
阿娘想见她,她又何尝不想见阿娘,她苦苦支撑到现在,除了长安,仅有的念想就是阿娘。
阿娘落下一身的病,明明都是这个男人害的,这男人却反过来指责她,说她罔顾阿娘的性命。
他不是人!
他都不是人了,自己和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既然阿娘活着也是苟延残喘,那你干脆给她一个解脱。”她狠着心肠比划道,“无论如何,这一回我必须出宫,谁死了我都不会妥协!”
安平侯其实并不能看懂晚余的每一个手势,但她眼里那种视死如归,甚至同归于尽的决绝,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也看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这个女儿是个倔强性子,却从来不知道,她狠下心肠的时候,可以这样不管不顾。
她居然连她阿娘都不要了。
安平侯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威胁她。
可是,如果不能让她妥协,皇上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成全你。”他气急败坏道,“我现在就回去杀了你阿娘,你可不要后悔。”
晚余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戳破了掌心,硬是咬紧牙关不肯向他服软。
安平侯无奈,怒冲冲甩门而去。
晚余怔怔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怎么可能不后悔,如果阿娘真的被江连海杀掉,她会后悔死的。
可她没办法,江连海已经拿阿娘的性命威胁了她五年,她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她必须硬起心肠,才能和这些没有心的恶魔周旋。
阿娘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再怎么卑贱,江连海也不能说杀就杀,他也应该清楚,杀了阿娘,自己将彻底不受他掌控。
第112章
所以,他应该不会真的对阿娘下死手。
这回,她就和他赌一把。
赌赢了,以后他就再也不能拿阿娘威胁她。
赌输了,她就随阿娘一起去死,下辈子再做阿娘的孩子。
她整理了衣裳头发,静静地坐在床上,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五年来,她总是在等,在这寂寞深宫,等一个又一个日升月落,等来一个希望,再亲眼看着它破灭,然后再接着等。
除了等,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放弃,她相信,只要她坚持,她总能等到她想要的自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本能地警惕起来,以为是祁让来找她算账。
房门打开,来的却是胡尽忠。
胡尽忠手里端着一碗药,笑眯眯走到她面前:“晚余姑娘,该喝药了。”
事情都闹到这步田地了,祁让还没忘了让她试药。
谁能相信,这样绝情的他,和头天晚上要给她擦药,还叫她好好休息睡到自然醒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呢?
晚余觉得好讽刺,男人是怎么做到一面毫不留情,一面深情款款的?
他们似乎天生拥有这种天赋,在绝情和深情之间自如转换,驾轻就熟,毫不费力。
就像有些人,前一刻还抱着亡妻哭得痛断肝肠,下一刻就能和别人欢欢喜喜入洞房。
前一刻还将人捧在手心如珠如宝,下一刻就能将人碾进尘埃挫骨扬灰。
晚余又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伸手接过胡尽忠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胡尽忠没想到她这么爽快,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献宝似的捧到她眼前:“瞧,皇上怕你苦,让我悄悄带来给你的,快吃一颗,尝尝甜不甜。”
晚余一听他这话音,就知道他又要替祁让当说客,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一巴掌将蜜饯打翻在地。
胡尽忠哎呦一声,连忙弯腰捡起来,惋惜道:“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呢,这可是皇上的一片心意,甜着呢!”
晚余满嘴都是苦涩的药味,偏过头不去理他。
胡尽忠把蜜饯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换上了语重心长的语气:“好姑娘,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为了你出宫的事,这都闹了多少天了,弄得前朝后宫都不安生,皇上也气得无心处理朝政,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晚余懒得理他,假装没听见。
胡尽忠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又道:“那沈小侯爷确实不错,可他再好,能好过咱们万岁爷吗?
万岁爷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天下独一份的尊贵。
你觉得他不好,无非就是他不苟言笑,不知道体贴,有时候还会苛责你。
但你仔细想想,这五年来,你陪伴他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陪伴着你,守护着你?
要是没有他护着,只怕后宫的娘娘们早把你吃得渣都不剩了。”
呵!
晚余心里冷笑,他这么说,好像自己哭着求着要进宫似的,祁让要真是个好人,当初大可以不接收她,让江连海把她带回家去。
可他没有,他默许她留在宫里,要不是淑妃一碗药把她毒哑,太后坚持残疾女子不能做妃嫔,只怕她早就成为后宫中的一员了。
再者来说,后宫娘娘们不也是看祁让不拿她当回事,才敢欺辱她的吗?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装好人?
胡尽忠见晚余油盐不进,叹口气道:“我说这些你都不信,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就知道皇上对你用心良苦了。”
第113章
晚余不想听,厌烦地捂住耳朵。
就算胡尽忠把祁让说得天花乱坠,也抵消不了对她的伤害。
就算祁让有天大的苦衷,自己也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胡尽忠被她的倔强气得心口疼,心说难怪皇上生这么大的气,这人跟自己一点关系没有,自己都气成这样,皇上一心对她好,她还不领情,皇上能不气吗?
皇上身为九五至尊,被一个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叫他颜面何存?
皇上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也不会叫自己来当说客。
自己少不得要使出浑身解数,为皇上排忧解难。
他端起那个空药碗,举到晚余面前,大声道:“你知道你喝这药到底是什么药吗?”
晚余虽然捂着耳朵,也能听到他说话。
听他这么问,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药不是给祁让调理身子的吗,难道还有别的用处?
祁让总不会给她下毒吧?
胡尽忠知道她在听,紧接着说道:“这是给你治嗓子用的,这几年,所有你为皇上试的药,都是给你治嗓子的。
皇上不想让人知道,才说让你试药,事实上,不是你给他试药,是他为了掩人耳目,陪着你喝了几年的药。”
晚余有点不敢置信地放下手。
虽然她不会为了这事就改变对祁让的看法,但这事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胡尽忠小心观她脸色,赶紧乘胜追击:
“因为淑妃把你毒哑的事,皇上一直都很自责,一来他没有保护好你,二来看在淑妃父亲的情分上,皇上不能处置她,只能暗中叫人寻访名医给你治病。
你要是不相信,就想想你刚进宫时身体是什么样子,风一吹就倒,天一冷就咳,跪一会儿就晕倒,小日子一来就疼得死去活来。
这几年一碗一碗的汤药喝下去,虽说嗓子没好,你的身体是不是好起来了?
你这几年生过病吗?再冷的天得过一次风寒吗?小日子还疼过吗?雪盈生病传给好几个宫女,你和她住一屋都没染上,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晚余之前确实想过这些问题。
进宫之前,她和阿娘的日子过得不好,母女两个都是一身的病,为什么进宫后天天被祁让折磨,她的身体反倒越来越好,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只是她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只能归功于她每年都拜的柿子神。
要不是胡尽忠告诉她,她做梦也想不到祁让头上去。
可那又怎样?
祁让这种行为在她看来,连亡羊补牢都算不上,如果不是他非要把她留在宫里,她怎么会和长安分离,怎么会被淑妃灌药,怎么会受这么多罪?
祁让若当真还有一点残存的良心,就该现在痛痛快快地放她出宫,而不是不择手段逼迫她留在宫里。
胡尽忠说得口干舌燥,见她还是没有一丝动摇,简直气得想打人。
忍了又忍才道:“好姑娘,你相信我,皇上对你的心是好的,但他是天子,不可能像寻常男子那样,整天对着一个小姑娘说甜言蜜语。
他没说出口的,全都放在了行动上。
我敢说,整个紫禁城,包括太后和小公主在内,他对你都算是最上心的。
这可是天底下头一份的恩宠,你要是辜负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了。”
晚余听得心烦,起身赶他走,强行把他推出门外,咣当一声关了门。
第114章
天下头一份的恩宠,对于想要的人来说自然是好的,对于不想要的人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不想要天子的恩宠,她只想和她的长安在一起。
如果不能和长安在一起,便是将皇帝的宝座给她,对她来说也毫无意义。
胡尽忠回到南书房复命,祁让一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他又是无功而返。
胡尽忠生怕挨罚,挤着笑脸道:“皇上别着急,奴才和晚余姑娘说了皇上对她的好,她显然也听进去了,就是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皇上就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祁让冷笑。
他给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五年的时间,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暖热了,可她呢?
她的心比石头还硬。
这样顽固不化的女人,真乃他平生仅见。
说到底,还是他不想用强,他想要她心甘情愿的臣服。
否则的话,他有一百种法子能得到她的身子。
胡尽忠见他不说话,陪着小心劝道:“安平侯不也说了让皇上再给他一点时间吗,皇上就耐着性子再等等吧,当爹的总有办法降得住女儿,否则这爹岂不是白当了。”
祁让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俊美的脸上满是疲惫。
胡尽忠又道:“皇上要不先睡一会儿,这熬女人就跟熬鹰一样,拼的是个耐力,您自个养足精神,才能接着熬。”
他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言论,祁让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听从他的建议,丢开奏折,到炕上眯了一会儿。
司礼监里,来寿带回消息,说晚余没有跟安平侯出宫,安平侯是一个人走的。
徐清盏一听,顿觉大事不妙,连忙叫来财出宫去跟着安平侯,看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有心想去乾清宫看看晚余,又怕引得皇上对他更加怀疑,只能耐着性子再等一等,让来寿接着到那边守着。
他又想,他都急成这样,不知道沈长安在外面会急成什么样儿,于是又打发来喜去告诉沈长安一声。
四个干儿子出去了三个,就剩下来禄一个人守着他。
来禄见他愁眉不展,小心翼翼劝他:“干爹,您想开点儿,晚余姑娘若能出去自然是再好不过,她若真出不去,在宫里给您做个伴不也挺好吗?”
徐清盏心头一跳,盯着来禄半晌没说话。
他对晚余的心思,几个干儿子都知道,可是,在此之前,谁也没有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来禄就像是住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他,把他藏在心底深处的阴暗想法挖了出来。
他的确不止一次这样想过,虽说他和晚余之间没有可能,但晚余要是跟沈长安走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她,晚余要是最终没有走成,留在了宫里,他却可以天天见到她。
相比前者,后者对他有着致命的诱惑。
他甚至不用刻意搞破坏,他只要稍微放一点点水,别那么拼尽全力地帮助他们两个,就有可能实现这个愿望。
所以,他要这样做吗?
他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将晚余留在身边吗?
他纠结万分,这些想法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在他心头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每想一次,血痕就会增加一道,痛苦也会增加一分。
正当他陷在这痛苦之中无法抽身之际,来寿突然神色慌张地跑回来。
“干爹,不好了,晚余姑娘去求皇上了!”
第115章
胡尽忠走后,晚余的情绪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也没有因为祁让五年来一直坚持给她请医看病,就改变对他的看法。
因为无论这个人好与不好,她都不爱他,她心里只有沈长安,除了沈长安,她谁都不要。
她打定了主意,不会向祁让低头,也不会向江连海妥协,她倒要看看,祁让当着满朝文武应允下来的事情,到底要怎么反悔。
她安静地等着,等着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来对付她。
等着等着,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响起敲门声。
晚余本能的以为是祁让,蓦地惊醒过来,紧张地盯着房门。
片刻后,敲门声又响起,一个小太监在外面叫她:“晚余姑姑,开门,有人送东西给您。”
晚余松口气,起身打开了房门。
小太监没敢进去,只将一个小盒子恭恭敬敬地捧到她面前。
晚余没接,打着手势问他是谁送的。
小太监说,是安平侯叫人送来的。
晚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盒子回了屋。
盒子是紫檀木的,做工很精致,看起来像是装手镯用的。
江连海在搞什么鬼,不会以为送只镯子给她就能哄得她改变心意吧?
晚余冷笑着打开了盒子。
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赫然映入眼帘,吓得她嗷一嗓子扔了出去。
盒子掉在地上,那根手指也随之滚落,上面的血迹已经凝固,静静地躺在冷硬的地砖上。
她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让她无法呼吸,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耳朵嗡嗡作响,四周一片模糊,视线里就只剩下那一根血红的手指。
手指上还套着一枚梅花形状的银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