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扑过去,捡起了手指,颤颤巍巍将那枚戒指摘了下来。
戒指摘下,手指根部露出一块明显的疤痕。
她的眼泪瞬间如雨落下。
这是阿娘的手指。
有一年冬天,阿娘烧炭火为她取暖,不小心烫伤了手,从此留下了疤痕。
后来,她就让人打了一枚梅花形状的戒指送给阿娘,让她戴在手上遮挡疤痕。
阿娘甚是喜欢,自从戴上就再也没有取下来。
而今,这枚银戒指却和阿娘的手指一起,被装在精美的盒子里送到了她面前。
她浑身冰凉,心如刀绞,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地上,绽放成朵朵红梅,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滚滚而下。
她爬起来,将那根手指攥在手里,发疯一样冲了出去。
守在殿门外的几个小太监被她吓了一跳,来不及询问,她已经向西沿着廊庑向南书房跑去。
上午还晴好的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铅云,乌沉沉地悬在头顶,仿佛要将天空压塌。
狂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过来,呼啸着从殿前广场掠过,吹得她发丝狂舞,衣带翻飞。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长长的一道走廊,像是永远都跑不到头。
眼泪随着她的奔跑,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有的还没落地,就被狂风卷走,不知吹向了何方。
这一刻,乾清宫所有的宫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在廊庑下发足狂奔。
那身影瘦得像一页纸,仿佛随时都会在大风中飘摇而去。
一道道或同情或讥讽或麻木的目光追随下,晚余终于跑到了南书房的门外,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上。
第116章
守在门外的孙良言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晚余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晚余推开他的手,泪水涟涟地指着面前那道门,请他帮忙向里通传。
孙良言会意,点头道:“你别哭,冷静一下,我去和皇上说。”
他打起厚厚的棉帘走进去,祁让正好睡醒,被胡尽忠服侍着用温水漱口。
“皇上,晚余姑娘在门外求见。”孙良言躬着身子说道。
祁让的动作停下来,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片刻后,将漱口水吐在胡尽忠端着的纯金漱盂里,拿起托盘上的热帕子擦了擦嘴,又慢条斯理地擦起了手。
“她不是宁死都不来求朕吗,怎么这会子又主动过来?”
“奴才不知,就看她哭得厉害。”
“哭了?”祁让眉头蹙了蹙,“哭什么,朕又没怎么着她。”
孙良言噎了一下,心说你都快把人逼疯了,还没怎么着呢?
胡尽忠的三角眼亮起来:“怕不是听了奴才的劝告,这会子回过味来,来求皇上把她留在宫里呢!”
祁让凤眸微眯,嘴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孙良言小心翼翼道:“要不,奴才让她进来,皇上问问她?”
“不急!”祁让抬手制止,略一沉吟后,淡淡道,“先前不是说谁谁谁要来向朕奏事吗,把他们都叫过来吧!”
“......”孙良言很是无语。
先前几位大人过来,他为着晚余姑娘的事心情不好,不肯召见,如今晚余姑娘来了,他又要见几位大人。
他这是唱的哪出?
胡尽忠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先前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答应给晚余姑娘和沈小侯爷赐婚,如今晚余姑娘主动拒绝赐婚,自然也要有人见证。
皇上要让人知道,这桩婚事是晚余姑娘自己不愿意,而不是他强迫的。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说皇上言而无信了。
“孙总管,您快去呀,别让皇上等急了。”胡尽忠笑着向孙良言递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孙良言见他就有气,根本懒得理他,抱着拂尘出去了。
晚余还跪在地上,见他出来,双目通红地看着他。
这一眼,差点把孙良言的眼泪勾出来。
“皇上要召见军机大臣,这会子没空见你,只怕你还要再等一等。”他满怀歉疚地说道。
晚余愣住,随即就明白了祁让的意思。
她不得不承认,她终究还是狠不过他们。
她以为她可以狠下心和他们赌一把,可是,阿娘的一根手指,就将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击得粉碎。
她说得再绝情,也没办法当真不顾阿娘的生死。
只要一想到阿娘断指的痛,她就已经后悔得肝肠寸断,倘若阿娘真的因她而死,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或许她该早点妥协,早点屈服的,这样,阿娘就不会被砍掉一根手指。
她直直地跪在地上,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将她单薄的衣衫吹透,冻得她身子瑟瑟发抖。
然而,相比她心里的寒意和绝望,身上的冷根本不值一提。
这辈子,她怕是真的出不去了。
孙良言走后,胡尽忠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笔墨纸砚,那墨还是皇帝批折子用的朱砂。
“晚余姑娘,皇上让你把自己的诉求写出来。”
他走到晚余对面跪坐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拿了一张白纸摊开在晚余面前,双手按住两边以免被风吹走,小声道:
“你就写,你不愿嫁沈长安为妻,自请留居宫中,请皇上恩准。”
第117章
晚余冻到麻木的身子晃了晃,失神的目光向他看过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或者说,不敢相信祁让会卑鄙到这个地步。
让她跪在这里让大臣们看到也就算了,还要让大臣们看到她写的字。
他是不是还打算把这字拿给沈长安看,好叫沈长安彻底死心?
他真是太卑鄙了!
“好姑娘,听话,快写吧!”胡尽忠循循善诱,“皇上说了,只要你写出来,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
晚余心痛得无法呼吸,胳膊似有千金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眼前蘸饱了朱砂的毛笔,让她想起阿娘那根血淋淋的手指。
她流着泪,用尽全身的力气拿起那支笔,颤抖着手在纸上写下了鲜红的字迹——
江晚余不愿嫁沈长安为妻,自请留居宫中,请皇上恩准!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割得她鲜血淋漓。
胡尽忠看着她一字一字写完,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好姑娘,这就对了,现在,你举着这张纸跪在这里,等皇上接见完几位大人,你就可以进去了。”
晚余的心已经痛到失去知觉,神情麻木地举起那张纸,在冷风中跪得笔直。
不大一会儿,孙良言领着几位军机大臣和六部尚书回来,一眼就看到了晚余举在胸前的那张纸。
纸上鲜红的朱砂字惊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
皇上这一招真是太绝了。
是绝情的绝。
赶尽杀绝的绝。
令人绝望的绝。
他这是要把他杀父弑兄的狠劲儿全都用在一个小女子身上吗?
他就不怕他逼得太狠,把人给逼死了?
孙良言暗中叹气,打开门帘,请几位大人进去。
几位大人也都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字,彼此交换着震惊的眼神,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上明明都答应赐婚了,安平侯也对沈小侯爷很满意,她本人居然不同意。
她看不上沈小侯爷,难不成想留在宫里做皇上的妃嫔?
可她也不想想,她身有残疾,哪有资格进皇上的后宫?
就算强行留在宫里,也只能做一辈子的奴才。
何苦来着?
几位大人摇头露出讽刺的笑。
看来皇上还是对底下人太仁慈了,一个奴婢都敢在南书房外写血书。
晚余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此时就像个冰冷的石雕一样定定地跪着,任由这些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几位大人进去之后,徐清盏匆匆赶来。
一进乾清宫的大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左边看,果然在南书房的廊庑下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先前的种种阴暗想法,都在看到晚余的瞬间化为乌有。
这可怜的姑娘已经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他却还在想着把她留在宫里的可能性。
他忘了,她生来就是一只向往自由的鸟,强行将她留在宫里,等同于将她的翅膀生生折断。
第118章
就算她真的走不成,他天天看到的,也只会是她以泪洗面的样子。
那样的话,往后的每一次相见,对他来说都将是一次凌迟之刑,用来惩罚他的阴暗和自私。
他喉咙发紧,眼泪差点冲出眼眶。
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过来,刮得宫檐上的占风铎叮铃作响,刮得人心都凉透了。
他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干爹,变天了,小心着凉。”来禄追上来,把灰鼠皮的斗篷给他披上,借机在他耳边小声道,“干爹,到乾清宫了,您快醒醒神吧!”
徐清盏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汹涌的情绪,整了整斗篷,昂首阔步地向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走去。
他想好了,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要让他心爱的姑娘得偿所愿。
爱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成全也是其中一种。
他忍着排山倒海般的心痛,一步一步向着他永远得不到的姑娘走去。
等他终于走到跟前,看到晚余手里举着的那张纸,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江晚余不愿嫁给沈长安!
血一样的字迹,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着他的心。
怎么可能?
江晚余怎么可能不愿意嫁给沈长安?
就算海水会枯竭,山岳会崩塌,江晚余也不可能不愿意嫁给沈长安。
这肯定是皇上逼她写的,只是不知道皇上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让这倔强的姑娘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折腰。
他不敢相信,晚余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该有多痛。
他看着她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身子,再也无法伪装疏离,颤抖着手去解自己的斗篷,打算给她披在身上。
“干爹,不可!”来禄在一旁小声提醒。
话音未落,晚余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向里面大声禀报:“皇上,不好了,晚余姑娘昏厥了!”
徐清盏的心一阵紧缩,正要上前,被来禄一把拉住。
就听里面脚步声响,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棉帘后面冲了出来。
晚余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那张纸的一角攥在她手心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祁让脸色变了变,弯腰将人抱起就走:“孙良言,传太医!”
他是那样焦急,竟然没发现徐清盏在场。
徐清盏也没有上前,就那样呆呆地站着,看着他脚步匆匆往正殿而去。
那张纸还攥在晚余手里,像一只想要努力挣脱束缚,却徒劳无功的风筝。
祁让一口气把人抱回寝殿,直接放到了龙床上,喘着气一连声地叫人瞧太医来了没有。
满殿的宫人全都紧张得如临大敌,唯恐晚余姑姑有个好歹,他们也要受到牵连。
好在乾清宫的御药房里一直有太医值守,太医很快就背着药箱跑了过来。
进门要磕头,被祁让制止,让他赶紧过来看诊。
太医战战兢兢上前,先探了鼻息,又扒开晚余的眼皮瞧了瞧,然后又半跪在地上,抓过她的手腕给她诊脉。
谁知她手掌突然摊开,一截血迹干涸的断指滚落在地。
太医吓了一跳,差点没当场叫出来。
祁让也大吃一惊,盯着那截断指瞳孔骤缩,随即拉过晚余的两只手仔细检查,确认不是她的手指,才松了口气,脸色铁青道:“谁来告诉朕,这东西是哪来的?”
第119章
一屋子人全都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喘。
就连胡尽忠那个马屁精这会子也闭紧了嘴巴不敢吭声。
徐清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见众人都不说话,便走到床前捡起那根手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蹙眉道:“是不是安平侯叫人送来的?”
祁让心里正乱着,没注意到是他,听到他的声音,才往他脸上看过去:“你怎么来了?”
徐清盏躬身行了个礼,面上牵出一丝笑意:“皇上叫臣查那个祖宗十八代的事,臣查过了,来给皇上回个话。”
祁让愣了下,想起他说的是自己让他查沈长安和江晚余的事,便淡淡道:“这个等会儿再说,先说这手指是哪来的。”
徐清盏说:“晚余姑娘在宫外除了一个亲娘,似乎也没什么记挂的人,臣想着,这手指会不会是她阿娘的,安平侯为了吓唬她,把她阿娘的手指砍了来送给她。”
祁让顿时变了脸色,看看那手指,再转头看看龙床上昏迷不醒的姑娘,心头一阵发紧。
他身为天子,冷不防看到一截断指都难免受惊,可想而知,她一个姑娘家,突然看到自己母亲的断指,心里会是怎样的恐惧和悲痛。
难怪她突然就妥协了。
他还以为她当真是听了胡尽忠的劝告,回过味来了,原来是为了她阿娘。
祁让不免有些懊恼,他对她的遭遇一无所知,她跪在书房门外痛断肝肠的时候,他想的却是他在早朝上丢掉的面子,想着让那些大臣们来见证他的胜利,想着怎样才能让沈长安彻底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