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也后仰着,悬空垂下来,泪水滑落的瞬间,阿娘惨白如纸的脸映入眼帘。
一滴泪落在阿娘额头,她的心片片碎裂,五脏俱焚,一口气上不来,人便软绵绵地昏死过去。
门外,江连海听着里面激烈的动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是过来人,听动静就知道里面此刻在发生着什么。
可那是皇上,他能怎么办?
一声令下就能屠他满门的人,他除了感恩戴德,还能怎么办?
一旁的江晚棠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她从小被娇养着长大,养得一身贵气,不染尘埃,如同华贵娇艳的牡丹花,未经过半点风雨。
嫁给祁望之后,夫妻二人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祁望在床笫之私上向来温柔克制,从不会对她粗鲁放肆。
她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情形,更想不到,人前矜贵冰冷的祁让,竟然会如此疯狂地对待一个姑娘。
那姑娘,还是自己的替身。
所以,祁让这样的疯狂,是因为见到了她吗?
此刻的晚余在祁让眼里,到底是晚余还是晚棠?
她的心怦怦直跳,不敢再往下想。
她走到胡尽忠面前,福身道:“胡总管,皇上这样实在不妥,您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胡尽忠也没想到皇上居然发起了疯,人家晚余姑娘的阿娘还在棺材里躺着呢,他怎么下得去手?
可是有什么办法,他是皇上,他想干什么,谁能管得了?
江连海那个当爹的都只能听着,自己能怎么办?
第163章
他摊摊手,对江晚棠道:“王妃说的在理,可我不敢管呀,要不,您进去劝劝?”
江晚棠涨红了脸:“这种事,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好出面?”
“可您不是一般的女人呀!”胡尽忠戳了戳自己的心口,“你是被皇上放在这里的人,保不齐就管用呢!”
江晚棠犹豫着,转头看了江连海一眼。
江连海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不确定江晚棠能不能行,但就是不确定,才想让她去试一试,看看姐妹两个到底谁在皇上眼里更胜一筹,这样的话,他就知道接下来该偏重于哪个女儿了。
江晚棠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开了灵堂的门。
她自己也想知道,她在皇上心里到底是什么存在。
晋王已经被关了五年,倘若皇上对她有别样的感情,她就有机会劝皇上把晋王放出来。
哪怕为此受些屈辱,她也是愿意的。
她推开门,迈步跨过门槛,叫了一声“黄大人”。
下一刻,她便吃惊地看到,祁让正跪坐在地上,把晚余搂抱在怀里,急切地拍着她的脸,颤着声叫她的名字:“晚余,晚余......”
因着雪天,灵堂的地被人踩来踩去,布满了泥污,他这般矜贵的人儿,九五至尊的天子,就那样不管不顾跪坐在地上,雪白的狐裘沾染了斑斑点点的泥水,纸钱烧出的灰烬也落了好些在上面,他竟也顾不得了。
“晚余,晚余......”他一遍一遍叫着晚余的名字,对于自己的到来毫无察觉。
江晚棠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走过去,在两人面前跪下:“大人,晚余这是怎么了?”
祁让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神色和看到一个仆人没什么两样:“去叫大夫过来,快些。”
江晚棠从他的话音里只听出了命令,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怔了怔,失望地起身走到门口,对江连海道:“妹妹昏厥了,父亲快叫府医过来。”
江连海吓一跳,不敢多问,连忙大声喊人去请府医。
胡尽忠也吃了一惊,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进去:“皇......大人,出什么事了?”
祁让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常,脱下狐裘铺在地上,把晚余放在上面,对胡尽忠吩咐道:“你到后门去找孙良言,让他打发人回宫去请太医。”
“是,奴才这就去,大人你小心别着凉。”胡尽忠答应着,出去问了江连海后门的方位,一溜小跑去找孙良言。
孙良言跟着胡尽忠过来时,府医已经先来了,正在给晚余扎针。
祁让脸色铁青地坐在江连海让人搬来的椅子上,江连海战战兢兢地陪在他身旁。
见孙良言过来,祁让皱眉道:“不是叫你请太医吗,你来干什么?”
孙良言上前躬身道:“这个时候,请太医怕是不妥,为免走漏风声,还是先让府医瞧瞧再说吧!”
他转头看了一眼躺在狐裘上的晚余:“奴才听胡二总管说,晚余姑娘就是......就是伤心过度突然昏厥,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以奴才之见,大人不如先回家去,再耽误下去,只怕要出事的。”
祁让冷眼睨他:“能出什么事,我不过出门走一走,哪里就塌了天了?”
“......”孙良言知道他此时心情不好,便也不敢多劝,只盼着晚余姑娘快些醒来。
第164章
江家的老夫人上了年纪,常有晕厥之症,府里便长年养着府医照料她的身子,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府医先是喂了晚余一颗药丸,几针下去,人便悠悠醒转过来,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阿弥陀佛,晚余姑娘醒了......”胡尽忠惊喜地喊道。
祁让立刻就要上前。
孙良言忙伸手拦住,对江连海道:“江大人,令千金醒了,您还不快过去瞧瞧。”
江连海会意,忙上前单膝跪在地上叫了声“晚余”,一脸关切道:“好孩子,你可吓死为父了,现在可好些了?”
晚余的视线越过他,直直对上祁让投来的目光,布满血丝的眼里是满满的恨意。
这一眼仿佛一把刀狠狠扎在祁让心头,他面上强自镇定,心却一阵刺痛。
他抚摸着脸侧被晚余抓挠出来的伤,心中暗自懊恼。
刚刚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得知她喜欢的是徐清盏,他的情绪就一下子失了控,迫切地想要把她占为己有。
仿佛这样她就能完全地属于自己了。
就不会再想着离开了。
就不会再惦记别的男人了。
他没想伤害她,就是想让她属于他。
他贵为天子,想要得到一个女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难呢?
晚余在那一眼之后,就收回视线,默默闭上了眼睛。
这里有这么多令她恨之入骨的人,她一眼都不想多看。
江连海还在恬不知耻地扮演慈父的角色,忧心忡忡地问府医:“三小姐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大碍?”
府医说:“三小姐悲伤过度,气血逆行,眼下虽然醒了,但身体十分虚弱,需要服用汤药卧床静养,灵堂太冷,阴气又重,实在不能再待下去了。”
“那就送她回去歇着。”祁让插了一句,起身就要去抱她。
胡尽忠连忙挡在他前面,小声道:“我的爷,这一回,只能奴才替您代劳了。”
祁让顿住脚步,眼睁睁地看着胡尽忠把晚余从地上抱了起来。
江连海一身的冷汗,忙吩咐下人带路,送三小姐去梅夫人的院子暂住。
祁让也想跟过去,孙良言劝道:“后院是女眷的住所,外男不方便入内,大人出来多时,也该回去了。”
江连海也劝:“下官替小女多谢大人关怀,大人请先回府吧,有什么事下官再让人送信儿给大人。”
祁让只得止步,沉声道:“既是静养,就把你家乱七八糟的人看好了,不要让她们过去打扰,晚余姑娘是皇上的人,倘若有半点闪失,皇上怪罪下来,你们谁都吃罪不起。”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会让人好好照看她的。”江连海连连点头,送祖宗一样把他从后门送了出去。
江晚棠从头到尾都没得到祁让一个正眼,在他走后,默默捡起了被遗忘在地上的狐裘披风抱在怀里,神色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晚余则被胡尽忠一路抱回阿娘生前居住的小院,放在了阿娘睡过的床上。
屋里到处都是阿娘生活过的痕迹,被褥上还残留着阿娘惯用的梅花香味的熏香。
悲伤再一次如潮水漫上心头,她侧身面向墙壁,哭得肩膀颤抖。
胡尽忠气喘吁吁地站在床前,看着她即便悲痛欲绝,也透着宁死不屈的背影,暗自摇头叹息。
这姑娘真是太倔了,倔得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在宫里这些年,心性高,脾气倔的嫔妃也见过不少,却从没见过一个像晚余姑娘这样,视帝王恩宠如粪土的。
皇上从前多冷静的一个人,从来不在男女之事上费半点心神,而今为了她,都快魔怔了。
要不是晚余姑娘及时昏厥,这事要如何收场?
以这姑娘倔强的性子,只怕他前脚得到了人家的身子,后脚就能得到一具尸体。
第165章
后宫佳丽三千,天天晚上洗干净了盼着他临幸,他偏就和一个铺床丫头耗上了。
想把人留住,又始终不得方法,回回搞得两个人都遍体鳞伤。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自己这个太监都快急死了。
晚余哭了一会儿,先前给梅夫人守灵的两个丫头端着温水和汤药进来,奉了江连海的命令伺候她洗漱喝药。
晚余心力交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丫头意有所指的劝她:“小姐纵然再伤心难过,也要顾好自个的身子,否则明日体力不支,没法给夫人送葬,夫人就白死了。”
这丫头叫落梅,和另一个丫头寻梅,是她们母女住在外面时就贴身服侍的。
梅夫人给沈长安的信,就是落梅送去的。
她知道梅夫人是为何而死,因此才这样劝晚余。
晚余听了她的劝,慢慢转过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落梅说得对,成败就在明天,她要尽可能地保存体力,才有可能逃出去。
倘若因为体力不支没能逃脱,阿娘就白死了。
她洗了手和脸,喝了药,又把江连海让人送来的饭菜吃了大半,略坐了一会儿,便倒头睡去。
原本她今晚是打算给阿娘守灵的,现在她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守不守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逃出去。
只要她能逃出去,不守灵阿娘也不会怪她的。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吃饱睡足,静待时机。
因着祁让临走时的警告,江连海严令家里所有人都不许去打扰晚余。
四小姐江晚清因为对晚余出言不逊,被大夫人打了二十戒尺,罚她去祠堂跪着思过。
二小姐江晚月嫁到外地回不来,五小姐江晚心被她姨娘拘在房里不准出门,家里的两个公子负责在前院招待客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剩下一个大小姐江晚棠,也不愿去自讨没趣,待在自己出嫁前的院子里,亲手清洗祁让落下的那件狐裘披风,暗中盘算着她自己的事情。
晚余没时间伤感,让落梅给她煮了一碗安神汤,安安生生地睡了一夜,次日一早,就披麻戴孝地跟随送葬的队伍往城东而去。
江家祖坟在城东玉泉山的山腰处。
玉泉山奇峰异石,山势险峻,春夏秋三季,常有人入山游玩,到了冬天,终日积雪不化,便成了人迹罕至之地。
今年的雪来得早,下得又猛,放眼望去,山上山下皆是白茫茫一片。
送葬的队伍全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一进山,几乎要和漫山遍野的积雪融为一体,倘若有人掉队跌进雪窝里都不会被发现。
山路湿滑难行,虽然江家提前来人清理过,大家仍走得十分艰难。
中途,抬棺的人不小心滑了一脚,差点连人带棺材一起摔下去。
众人都惊呼起来,队伍一阵骚乱。
晚余在徐清盏的人和两个丫头的掩护下,趁乱脱离了人群,匍匐在一块巨石后面的雪窝里静静等待。
等送葬的队伍重新出发后,她便爬起来,借着山石的遮挡向山中逃去。
进山之前,她最后一次含泪看向远处飘摇的白幡。
为了逃跑,她不能送阿娘最后一程了。
这辈子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祭拜阿娘。
但她知道,阿娘会原谅她的。
只要她能逃脱,阿娘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第166章
上山的路更为难行,除了道路崎岖陡峭,还有嶙峋的山石和覆盖在冰雪之下的坑洞,一不小心就会踩空跌进去摔得头破血流。
好在这些难不倒晚余,因为这座山是她从前和沈长安徐清盏最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徐清盏才十二岁,因为模样生得好,被京城一个好男风的纨绔子掳进了后宅。
小小的少年不堪受辱,一刀捅死了那人,趁夜逃出去,打扮成乞丐躲避那家人的抓捕,刚好躲进她和阿娘居住的偏僻小巷。
那时的她还不满十岁,因为父亲不喜欢她,每每父亲来找阿娘时,阿娘就给她几个铜板,叫她出去买零嘴吃。
那天,她买零嘴回来,在巷子里碰到了翻垃圾的徐清盏,见他实在可怜,就把自己买的零嘴都给了他。
徐清盏一开始很警惕,架不住腹中饥饿,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只是他很孤僻,像个沉默又狠戾的狼崽子,问他什么也不说,只拿那种凶狠的眼神看着她。
可她就是莫名的心疼他,想帮助他,后面的几天,总是偷偷从家里拿东西来给他吃。
徐清盏渐渐和她熟悉起来,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温和,但依旧不肯说话,害得她以为他是个哑巴。
然而,几天后,徐清盏的行踪还是暴露了,被一群家丁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
她从家里拿了馒头来找徐清盏,看到他被人打,就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救他。
奈何她只是个孩子,和那些家丁力量悬殊,眼看着徐清盏快要被打死,就趴在他身上死死抱住他,替他挡下那些致命的拳脚。
后来,她和徐清盏都被打得奄奄一息,危急关头,沈长安突然出现,打跑了那群家丁,把他们救了下来。
沈长安问了她家的住址,把她和徐清盏一起送回了家。
阿娘看到遍体鳞伤的她吓了一跳,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徐清盏直到那时才开口说话,说自己捅死了户部尚书家的公子。
沈长安那时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纵然知道事态严重,却丝毫没有慌乱,为防止尚书府的人找到她家,当机立断地雇了一辆马车,拉着他们两个出城逃进了玉泉山。
他们在山里躲了一晚上,第二天,沈长安把徐清盏安置在一个山洞里,带着她回了家。
从那之后,他们每隔一两天,就相约着进山去看徐清盏,给他送吃的穿的。
尚书府的人找徐清盏找了半年,实在找不到才渐渐放弃。
这半年的时间,徐清盏一直住在山里,她和沈长安也有一大半的时间陪徐清盏消磨在山里。
三个人一个是流浪儿,一个是外室女,一个是锦衣玉食的小侯爷,性情却出奇的相投,在远离世俗纷拢的山林里,成了最亲密无间的朋友。
到了第二年,十三岁的沈长安要随父亲去往西北战场历练,临走前特地给徐清盏买了一个身份,送他到一家武馆当学徒,叫他好好学本事,说以后有机会就把他弄到军营去,等他将来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
然而,几年后的徐清盏却放弃了进军营的机会,在她被父亲送到祁让身边后,毅然决然地以太监之身入宫,陪伴在她左右。
他说他其实早就是废人了,是当初被尚书家的公子废掉的,只是一直没和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