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这样的人,或许进宫比进军营更适合,
第167章
他用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进宫不到一年,就赢得了祁让的青睐,步步高升,不到三年就成了司礼监掌印,并提督东厂。
他得势的第一件事,就是搜集户部尚书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罪证,使得尚书府被满门抄斩。
那天,他亲自去刑场做的监斩官,回来后,找机会见到她,笑着对她说,做奸臣的感觉真好,杀人真痛快。
她却分明从他眼里看到了泪光。
如果可以岁月静好,谁又愿意刀尖上舔血?
当初那个沉默孤独的少年,就这样成了谈笑间杀人夺命的掌印大人,让所有人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就会胆战心惊。
可他的心,始终有一块柔软之地,留给她,留给长安,留给他们那些年少的时光。
晚余回忆着往昔,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徐清盏为她准备的便于登山的鞋子,还有防身用的匕首,外伤用的金创药等一应物品,穿戴收拾妥当,便向着山顶爬去。
她要爬到山顶,制造出跳崖的假象,然后踩着自己的脚印原路返回,在中途躲进一个山洞。
那个山洞还连接着其他的几个山洞,有好几个出口,她会从其中一个出口,再躲进一个更隐蔽的山洞,只要能保证天黑之前不被找到,这一夜的时间就足够她逃出去。
至于她留下的痕迹,在江家人和祁让发现她不见之后,肯定会派出大量人手寻找,到时候徐清盏的人会混在其中,把她的痕迹全部抹去。
山顶上的脚印,徐清盏的人也会最先找过去乱踩一通,等到上面遍布脚印之后,就没有人能从中辨认出她的脚印了。
或许一天,或许两天,有人会在山崖下找到她被野狼啃噬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到那时,江晚余这个人就彻底从这世间被抹去了。
她知道这个计划并不完美,但时间仓促,她和徐清盏沈长安不得相见,根本没条件细细斟酌完善。
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致了。
她沿着山道艰难攀爬,快到山顶的时候,全身的衣裳都湿透了,一半是雪水,一半是她的汗水。
双手因为攀爬磨出了血,双腿也酸痛难忍,止不住地打战。
她不在乎。
这些痛苦,比起她在宫里吃过的苦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能重获自由,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抬头向上看,山顶已经近在眼前。
再坚持一下就成功了。
她深吸一口气,便又振作精神向上爬去。
终于到了山顶,凛冽的山风呼啸着吹过来,吹得她衣袂飘摇,乱发狂舞。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嘴角上扬,正要张开双臂,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突然惊悚地发现,在那靠近悬崖的陡峭山石上,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负手迎风而立。
白衣如雪,乌发如墨,狭长幽深的凤眸,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怒意望向她,凉薄的唇勾起嘲讽的弧度,似乎在说,你还跑啊!
第168章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呼啸的山风在耳边变成了尖锐的蝉鸣,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立于山岩上的高大身影,眼前一片眩晕,连心跳都似乎停止了。
还跑呀!
那人嘴角噙着冷笑,仿佛主宰命运的天神,从云端俯瞰人间,冷眼看着卑微如蝼蚁的她垂死挣扎。
又像那法力无边的佛主,玩笑般地看着猴子在他掌心蹦跶。
猴子以为自己翻出了十万八千里,回头一看,却还在佛主的掌心里。
徒劳!
一切都是徒劳!
她脸色惨白,步步后退,然后转身向着来时的路冲下去。
她知道她这样会失足滚落下去,但她已经顾不得了。
就算这样滚落下去会粉身碎骨,也好过被他囚于掌中。
她宁肯做自由的亡魂,也不要做他的掌中之物。
然而,祁让不允许,她连死都死不成,刚跑出两步,就被祁让飞身过来抓住后衣领拽进了怀里。
“还想跑?”他隐忍着怒气,双臂从背后将她紧紧圈住,“这天下都是朕的,你逃到哪里,都在朕的手心里!”
高处不胜寒,男人结实的胸膛早被山风吹透,又冷又硬,如同冰冻的岩石。
她的后背撞在上面,疼的却是她的心。
她的心真的好痛,痛到无法呼吸,痛到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那就同归于尽吧!
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双手用力推他的胸膛,推着他往悬崖边走。
祁让看出了她的意图,却一点都不打算阻止,配合着她的力道一步一步倒退着靠近悬崖。
崖边的风更为凛冽,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能将他们吹落山崖。
祁让说:“你不想知道朕为何会在这里吗?你不想知道那些帮你跑路的人是生是死吗?”
晚余猛地顿住,松了力道,眼泪流下来。
祁让轻嗤一声:“朕只是诈一诈你,原来真的有人帮你呀?”
晚余惊愕地看向他,无法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
“告诉朕,都是谁在帮你,有没有徐清盏?”祁让一只脚向她迈过来。
晚余下意识后退。
“说呀!”祁让追问,又向她迈出一步,“你不说朕也能查出来。”
晚余再向后退,心底寒意阵阵。
祁让继续迈步:“从你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就有暗卫在跟着你,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晚余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直到走回安全地带,他才停下来,一只手揽在晚余腰间,一只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朕一直以为你很柔弱,没想到你能在这样的天气爬上这么高的山,看来朕以前对你还是太心软了。”
晚余不吭声,流着泪看他。
“别哭。”祁让的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山上风大,会结冰的,生了冻疮就不好了。”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比山风还冷。
他又抓起她的手,皱眉道:“手指都磨破了,不疼吗?”
他将那渗血的指尖举到面前,压在凉薄的唇上。
“你不疼,朕也会心疼的。”
晚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别怕,朕不会为难你的。”祁让说,“朕只问你一句话,你以后还跑不跑了?”
第169章
晚余绝望又无助地摇了摇头。
“好,这可是你说的。”祁让微微一笑,“那你要不要跟朕回去?”
晚余又点了点头。
祁让的笑意加深,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在身上:“走吧,朕带你回家。”
回家?
她哪里有家?
哪里是她的家?
她失去了阿娘,也即将失去长安。
纵然她身居世间最华美的宫殿,她的心,又在何处安家?
十几名暗卫如幽灵般出现,护着两个人往山下走去。
祁让真的从头到尾都没发脾气,连一句重话都没说,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他还会抱着或背着晚余。
仿佛晚余是一缕风,一缕烟,随时都会飘走似的。
他甚至还和晚余说,他以前行军打仗时,遇到下雪天,被困在山里,草根树皮都煮来吃。
“京城的山还是太矮了,什么时候朕带你去西北,去滇南,你才知道什么叫难于上青天,到那时,你若逃进山里,朕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晚余趴在他背上,眼睛亮了一瞬。
祁让又道:“朕知道你喜欢自由,紫禁城并不会让你失去自由,只要你好好的陪着朕,以后朕不管去哪里巡视都带着你,让你看遍大邺的万里河山,这万里河山,是朕的,也是你的。”
晚余心想,她不要万里河山,她只想要一个沈长安。
只要能和长安在一起,于她来说,就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可祁让明明已经拥有了万里河山,为什么还要霸着一个小小的她?
她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情,也没给过他一个笑脸,他到底在贪图她的什么?
到了山下,天色已晚。
山下乱哄哄的,江连海正带着所有送葬的人到处找人。
看到祁让牵着晚余的手出现,江连海一头雾水,万分震惊,隐晦地斥责道,“你这丫头,巴巴地求了圣旨回来给你阿娘送葬,她下葬你却跑得没影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晚余想到自己放弃了给阿娘送葬的机会,最终却没能逃脱,不禁悲从中来,万念俱灰,身子摇摇欲坠。
祁让瞪了江连海一眼:“朕都没舍得说她,你算个什么东西?”
江连海吓一跳,讪讪地闭了嘴。
祁让将晚余拦腰抱起,越过他大步而去。
到了山口,早有马车停在那里,胡尽忠和孙良言正站在车前,伸长脖子张望。
见祁让抱着晚余回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胡尽忠说:“我的好姑娘,你可害死我了,我不过错个眼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九族的命都没了你知道吗?”
“行了,你闭嘴吧,你看护不力,死有余辜。”孙良言打断他,忙忙地撩起车帘。
祁让抱着晚余钻进车里,仍旧没放开她,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双臂紧紧圈着她,像一个人形的囚笼。
晚余一点都没有挣扎,就那么软绵绵靠在他怀里,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似的,连骨头也没了。
祁让觉得不对劲,低头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她额头,滚烫的触感让他登时变了脸色。
“孙良言,快回宫,她发高烧了,快些!”
“是。”孙良言在外面应了一声,催促队伍赶紧出发,心里想着,这么冷的天气,在山上吹了一天的风,别说是个屡屡吐血昏厥的姑娘,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承受不住。
回宫还有好长一段路呢,这个时候发高烧,可别把脑子烧坏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真烧成了傻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倒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痛苦了。
那样的话,皇上还会霸着她不放吗?
第170章
晚余这回病的厉害,回宫后就一直陷在昏迷之中,三天三夜都没有睁眼。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全体出动,谁也没法子让她醒过来。
祁让不知召见了多少回院判院正,除了一大堆晦涩难懂的专业话术,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心死了。
一个人的心死了,就不会再有活着的欲望。
她自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再好的大夫再好的药方都无济于事。
此番折腾动静太大,纵然孙良言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有风声走漏出去,很快,不止后宫的主子娘娘们得到消息,外面的官员民众也都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关于皇帝强占小宫女的传闻。
皇帝为了一个铺床丫头,不仅私自出宫与人相会,还追人家追到了祖坟里。
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闻。
重点是人家并不喜欢他,一心想要出宫,他使尽百般手段强取豪夺,想要把人留在宫里。
虽说贵为天子,想要哪个女人都不为过,可天子若一心陷在儿女情长里,还如何治理国家?
史书上多少帝王都毁在了儿女情长之上。
多少显赫的王朝,也是因为红颜误国,才走向了灭亡。
言官们岂能眼睁睁看着皇帝走上这条不归路,劝诫的奏折如雪片似的往上递,两日功夫,就堆满了皇帝的龙案。
其他官员也纷纷上折子劝皇上以国事为重,即便身为天子,也要注意自己的声誉,注意自己的言行对朝野上下造成的影响,切不可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这千辛万苦才稳定下来的基业。
更有激进的臣子,在乾清门外长跪不起,要求皇帝杀了妖女江晚余,防止她日后成为祸国的妖妃。
还有人说应该把江连海和江晚棠一起杀了,因为今日的祸患,皆因他们父女二人而起。
如果江连海当初没有把江晚余送进宫代替江晚棠,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
祁让一面为晚余的病愁眉不展,一面被官员们逼的焦头烂额,在南书房里大发雷霆,吓得宫人们都不敢近前伺候。
孙良言请来了太后,太后苦口婆心地劝了一个时辰,却是半点效果都没有。
兰贵妃和几个妃嫔前来相劝,皇帝更是见都不见。
解铃还须系铃人,孙良言觉得,眼下这局面,除非晚余姑娘醒过来,否则谁来都没有用。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看守宫门的太监来找他,说晋王妃在外面想要见他。
孙良言这几天也急昏了头,愣了片刻,才想起晋王妃就是江家的大小姐江晚棠。
也就是那个众所周知的被皇帝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
“你管她呢,去见见呗!”胡尽忠在旁边怂恿道,“晚余姑娘不是她的替身吗,现在正主来了,或许皇上看到她就好了呢!”
孙良言觉得不太可能,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于是就让胡尽忠小心伺候着,自己到宫门口去见江晚棠。
江晚棠以前不论作为江家大小姐,还是作为晋王妃,都打扮得雍容华贵,明艳端庄,今日却打扮得十分素雅,那张和晚余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甚至都没有施粉黛,很有几分惹人怜爱的憔悴。
这模样,分明是照着晚余姑娘装扮起来的。
第171章
孙良言不禁晃了眼,一时竟分不清这姐妹两个到底谁是谁的替身。
他上前行礼:“晋王妃安好,不知您召见奴才有何吩咐?”
“孙总管客气了。”江晚棠受了他的礼,往前一步,小声道,“皇上的狐裘披风落在了我们家,我瞧着上面有些脏污,就拿回去清洗。
狐裘贵重,不好料理,我花了几天的功夫才将它恢复如初,今日特地来送还给皇上。
此事别人都不知道,因此不敢假他人之手,烦请孙总管带我去见皇上,当面奉还方才稳妥。”
孙良言愣了愣,看向她抱在手里的狐裘披风。
“奴才想起来了,皇上当日确实落了件披风在灵堂,只是这清洗衣物本是浣衣所宫婢的活计,怎好劳王妃亲自动手。”
江晚棠脸上有些发烫,她岂会听不出孙良言在质疑她的目的,可她没有别的理由见皇帝,只能以披风为借口了。
好在孙良言并没有为难她,略一思索后,就对她伸手作请:“王妃请随奴才进去吧!”
“有劳了。”江晚棠松了口气,连忙跟在他身后迈进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