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她曾多次来这里求见祁让,一次都没见成。
她也曾赶在初一十五的大日子借着给太后请安为由,想在慈宁宫偶遇祁让,还是没有成功。
上一回,她假装跪得太久昏厥过去,祁让也没露面,只是让人把她送回了王府。
她不知道祁让是在避嫌,还是生她的气不想见她。
如今晚余病倒,祁让正心烦意乱,或许是她和祁让修复关系的最佳时机。
她这样做并非为了爬龙床,而是想伺机为晋王求求情,让祁让放了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当然,如果有必要,龙床也不是上不得,只要能救出祁望,她牺牲什么都无所谓。
否则,她此后漫长的人生,就只能守寡守到死了。
她才二十多岁,她的青春尚有余温,怎能长此以往地消磨下去?
她不甘心。
乾清宫的大门外还有一些进谏的臣子跪在那里,孙良言怕被人看到,特地领着江晚棠从西边的月华门进了宫,让她在南书房门外等候,自己进去禀报皇上。
江晚棠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一回祁让会不会见她。
都到这里了,倘若再被赶出去,那真叫一个前功尽弃。
她暗自盘算,祁让要是不让她进的话,她就硬闯一回,无论如何,非得见到祁让不可。
只要见了面,她总有办法让祁让原谅她。
女人想要一个男人心软,还是很容易的,何况还是一个曾经求娶过自己的男人。
正想着,孙良言从里面出来,说皇上让她进去。
江晚棠心中欢喜又紧张,向孙良言道谢,抱着披风走了进去。
她头一回进南书房,垂着头不敢四下张望,看到龙案后面那抹明黄的身影,便走上前去下跪行礼:“妾身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祁让正对着一份奏折出神,抬头见她一身素雅,楚楚可怜地跪在面前,不禁一阵恍惚:“晚余,你醒了?”
第172章
祁让放下奏折就要起身,却听江晚棠道:“皇上,臣妾是晚棠,不是晚余。”
祁让一愣,眼里的光黯淡下来:“晋王妃,你来干什么?”
这态度的转变让江晚棠心下一沉,忙将手中狐裘举过头顶:“回皇上的话,臣妾是来给皇上送披风的。”
“什么披风?”祁让沉声问道。
江晚棠说:“是皇上那日落在我家灵堂的,臣妾见上面有些脏污,特地洗干净了才给皇上送来。”
祁让皱了皱眉。
这种小事,他根本就不记得。
但却是提醒了他,让他记起那天对晚余的所作所为。
他懊悔地捏了捏眉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江晚棠说话:“朕那天确实有点过分了,她生朕的气,至今不肯醒来,你说朕该怎么办?”
江晚棠愣住。
皇上对晚余上心,不是因为她吗?
现在她本人就在皇上面前,皇上却问她该拿晚余怎么办?
看来这五年的时间,晚余这个替身已经完全取代了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所以皇上才一直不愿见她。
不是避嫌,也不是生气,而是有了替代品,对她已经无所谓了。
是这样吗?
她不禁着急起来。
要是皇上对她无所谓了,她还怎么求皇上开恩放了晋王?
她心念转动,对祁让道:“臣妾此番前来,其实就是听闻妹妹病重,想借着还披风为由,来看看妹妹,请皇上恩准。”
祁让有些意外,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她脸上。
她脸色有些憔悴,看起来好像真的在为她妹妹忧虑。
祁让站起身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朕同你一起去看她。”
江晚棠又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线希望,忙道谢起身,等祁让从龙案后面走出来后,抖开手里的披风,打算亲自给他披上。
“朕今日不穿这个。”
祁让直接拒绝了她,自己拿起衣架上的玄色斗篷穿上,把她手里那件拿过去,出门后扔给了孙良言:“这个赏你了。”
江晚棠愕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披风她辛辛苦苦打理了几天,还特地用上好的熏香熏过,皇上却半点不领情,随手就赏给了一个太监。
这样的举动,无异于将她的心意踩在脚下,叫她情何以堪?
她低着头,尴尬的不敢往孙良言那边看。
孙良言接过披风向祁让道谢,随手递给了小福子,让他先替自己收着,而后问道:“皇上这是去哪里?”
“回正殿。”祁让说,“晋王妃要去探望她妹妹。”
“是。”孙良言应了一声,吩咐众人跟上。
江晚棠本想在路上和祁让说说话,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晋王的情况,结果竟跟上来一群太监侍卫,她只好闭了嘴,一路沉默不语。
祁让也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一路脚步匆匆,把她撇下好远。
第173章
进了正殿,到了晚余住的东梢间,迈步走进去,便直奔床前去看晚余。
晚余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眼窝凹陷,唇色苍白,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已经瘦得脱了相。
“你们怎么伺候的,没见她嘴唇都干裂了吗?”祁让的手抚过她的唇瓣,厉声斥责服侍的宫女。
几个宫女吓得跪在地上。
祁让摆手示意孙良言带她们出去,亲自拿起矮几上的茶盏,拿小勺子沾水往晚余唇上抹。
江晚棠在一旁震惊不已,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已经知道祁让对晚余不同寻常,但祁让的举动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对晚余狠的时候真狠,温柔的时候也是真温柔。
放眼整个后宫,恐怕也没有哪个娘娘能被皇帝如此温柔以待吧?
如果当初自己嫁给了他,他会这样温柔的对待自己吗?
这个答案她无从知晓,但她知道,现在的她要想取代现在的江晚余在祁让心里的地位,恐怕是不能够的。
她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上前道:“皇上,还是我来吧,妹妹病成这样,理应由我这个做姐姐的来照顾她,恳请皇上恩准臣妾留下来伺疾,直到妹妹康复为止。”
“不必了。”祁让没有半分迟疑地拒绝了她,“或许你是好意,但晚余并不一定愿意被你照顾,你看过之后,就尽快出宫去吧!”
江晚棠失望之余,又不甘心地争取道:“妹妹病得这样重,叫臣妾如何放心得下,倘若妹妹的阿娘还在,或可叫她进宫陪伴,而今妹妹没了娘亲,也只有我这个做姐姐的能为她尽一尽心了,皇上就让我留下来吧!”
祁让听她提起晚余的阿娘,一时没了言语。
江晚棠以为自己说动了他,他却突然问道:“晚余和她阿娘住在外面的时候,你可去看过她,可知她平素都和什么人来往?”
江晚棠不懂他的意思,含糊道:“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祁让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人儿,又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她没进宫之前,和沈长安认识吗?”
江晚棠心头一跳:“皇上怀疑妹妹是为了沈小侯爷,才不肯留在宫里的?”
祁让眸光暗了暗,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但这沉默,也算是一种回答。
江晚棠不知道晚余从前认不认识沈长安,但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突破口。
她说:“妹妹没进宫之前,父亲不许我们和她们那边有来往,因此我不知道她都和什么人有来往,只是依稀记得,父亲把妹妹接回家后,说要送她进宫侍奉皇上,她很是抗拒,哭闹不止,说她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人隔天就要上门提亲,求父亲不要把她送进宫。”
祁让的脸色登时阴沉下来:“她有没有说那人是谁?”
“这倒是没说。”江晚棠道,“不过皇上既然提到了沈小侯爷,我倒是想起,沈小侯爷也是那年去的西北,据说走的时候十分不情愿,是老侯爷求了皇上的圣旨他才不得不从命,皇上自个想想,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祁让沉默不语,脸上的阴霾之色越来越浓。
江晚棠观他神色,小心翼翼道:“皇上若真有此疑惑,何不让沈小侯爷进宫一趟,当面问个清楚。
太医不是说妹妹没了求生欲吗,假设他真是妹妹的心上人,或许能唤回妹妹的求生欲也未可知。”
祁让重重将手里的茶盏放回矮几上,语调冰冷带着杀气:“何须这般费劲,朕直接杀了沈长安岂不省事?”
他伸手抚上晚余消瘦的脸颊,俯身在她耳边冷冷道:“你再不醒过来,朕就杀了沈长安!”
“朕说到做到!”
“还有徐清盏,朕也一并杀了!”
第174章
晚余还是没有醒,任凭祁让如何威胁她,她都毫无知觉,跟死了一样。
祁让自然不能因为一些没得到证实的猜测,就杀了沈长安和徐清盏。
沈长安是镇守西北的大将,徐清盏是掌管司礼监和东厂的权宦,也是他自己的心腹,杀了谁都等于自断臂膀。
然而,太医告诉他,一个人不吃不喝,至多撑到七日便是极限,如果七日之内晚余还醒不过来,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祁让为此发了很大的脾气,但他自己也清楚,即便他砍了所有太医的脑袋也无济于事。
江晚棠又趁机提议让沈长安来试一试,说成不成的,总归要试了才知道。
祁让内心很抗拒这个提议,不管沈长安是不是晚余入宫前的心上人,他都不想让他们见面。
可是,他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晚余这样死去。
他叫来孙良言,让他亲自去平西侯府传召沈长安。
孙良言领命而去,刚走出殿门,就有太监匆匆来报,说都察院的御史陈文泽在乾清门外触柱了。
孙良言吃了一惊,忙问人死了没有。
太监说现在还没死,但脑门撞了一个洞,血流不止。
孙良言哪里还顾得上去传沈长安,急忙折返回去把这个消息告知祁让。
自古武死战,文死谏,都察院这帮御史更是抱令守律,宁折不弯,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动不动就用自己的性命来警示皇帝。
皇帝对此也很反感,但治理天下又少不了这样的人,有些时候确实会被他们逼的不得不做出让步。
只是大邺开国以来,还是头一回有御史为了一个女人做出死谏的举动。
他们要求皇上要么放江晚余出宫,要么杀了江晚余以绝后患。
皇上对晚余姑娘执念如此之深,会向他们妥协吗?
祁让听闻这个消息,气得脸色铁青:“朕看他们就是闲的,一个女人而已,哪里就祸国殃民了?
他们大事小事都以死相逼,朕过去是懒得理会,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惯得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他想死,就让他去死,你出去问问,还有谁要死,今日一并做个了断,再派两个侍卫守在那里,哪个没死成,就给他补一刀,让他死得痛快些!”
孙良言吓得不轻,还要硬着头皮劝他:
“皇上冷静,事关重大,万不可意气用事,您若当真对陈文泽置之不理,这麻烦可就大了,那些官员非但不会被吓退,反倒会前赴后继地跑来劝谏,您难道要把满朝文武都杀了吗?”
祁让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摆手示意江晚棠先出去,而后才对孙良言吩咐道:
“让人把陈文泽送到太医院救治,务必保住他的性命,剩下的人,让侍卫把他们清理出去,打今儿起,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乾清宫。”
“可就算不靠近乾清宫,您总要上朝啊!”孙良言说,“他们大不了把事情拿到早朝上去说,只要您一天不表态,他们就不会消停,长此以往,不是把别的朝政都耽误了吗?”
“那怎么办?”祁让怒道,“你说来说去,朕就只有放人这一条路可以走,是吗?”
“是两条。”孙良言比出两根手指,“皇上也可以选择把人杀了。”
第175章
祁让一个眼刀子扫过去,带着腾腾的杀气:“你到底是哪头的?”
孙良言忙跪在地上请罪:“皇上息怒,奴才这也是没法子了,奴才服侍皇上以来,时刻谨记圣母皇太后的嘱托,要做皇上身边长鸣的警钟。
而今皇上一叶障目,陷入迷途,奴才就算掉了脑袋,也要拉皇上一把,否则将来死了到阴曹地府,都没脸见太后她老人家。”
说到这里重重磕了个头:“还有三天,就是圣母皇太后的忌日了,皇上忍心让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还为您担忧吗?”
祁让听他提到圣母皇太后,眼中戾气稍减。
孙良言又道:“皇上还记得吗,圣母皇太后离世那天,天气比这会子还冷,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您冒着大雪到处去求人,把后宫都跑遍了,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
“行了,别说了!”祁让厉声打断他,“你烦不烦,回回都要把圣母皇太后搬出来,朕可不会回回都吃你这一套。”
孙良言抹着眼泪道:“除了圣母皇太后,奴才还能搬谁呢?
皇上想想咱们那时候的无助,想想您失去圣母皇太后时的心情,再看看晚余姑娘,她是不是也和您一样无助,她失去母亲的心情,是不是也和您一样的悲痛?
您是天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何苦为难一个和您同样命苦的姑娘,又何苦为了一个姑娘,坏了您在天下臣民心中的声望?
您费尽千辛万苦,背着一身的骂名登上皇位是为了什么?这万世的基业和一个姑娘相比,孰轻孰重,您总分得清吧?
您若强行把人留下,她就会成为祸国的妖妃,将来有什么不好的事,人们都会把责任强加在她头上,好比那吊死在马嵬坡的杨贵妃一样,您的宠爱,于她来说就是催命符呀皇上!”
孙良言苦口婆心,声泪俱下,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
祁让冷眼看着他,半晌嗤笑一声:“孙大总管给朕当奴才真是屈才了,朕应该把左都御史的位子给你坐,你的口才可比他们好多了。”
“奴才不敢。”孙良言趴在地上,大声道,“奴才句句肺腑之言,还请皇上三思。”
祁让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摆手道:“你先出去吧,替朕看着陈文泽那老东西,别让他死了。”
孙良言心中暗喜,知道皇上这是听进去了,当下不敢再啰嗦,以免适得其反,忙不迭地应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祁让坐回到床沿,看着床上仍旧昏睡不醒的姑娘,手指从她紧闭的眼皮上抚过。
“是朕错了吗,朕不过想让你留下来陪着朕,为什么他们一个个的都来逼朕?”
“说什么朕贵为天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可朕想要的就是你呀!”
“为什么别的什么样的姑娘都可以,唯独你不可以?”
“为什么朕执掌这天下,却连一个女人的去留都不能随心所欲?”
“罢了,就这样吧,朕也倦了,朕答应你,只要你醒过来,朕就放你离开。”
“不管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只要你醒过来,朕都成全你们,朕说到做到。”
“晚余。”
他将这个名字在唇齿之间辗转念了几遍。
“醒过来吧,你想要的自由,朕给你!”
第176章
不知道是不是祁让的错觉,在他说到“自由”的时候,晚余的眼睫像是动了一下。
待他再细看的时候,又没了动静。
他靠坐在床头,把人拉起来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慢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