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砚上前两步,拦在宋夫人的面前。
  “宋夫人,江监正早就算出你宋府有此一劫,宋侯爷早逝,他念你治家不易,又救治皇上有功,特意沐浴焚香替你们多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宋府被煞星围困,有灭门之灾,正好宋府上门提亲,我师妹心善,愿意入你宋府,本意是要破了这困局,护住宋府,只是没想到你们恩将仇报,竟倒打一耙将宋成玉死因推到我师妹身上。”
  理了理长袖,许知砚嗓音越发清冷孤傲。
  “诸位也不想想,江氏一族自百年前踏进钦天监,钦天监监正便再未换过他族之人,江监正测天下,定乾坤,上天入地样样精通,难道他算不出自己的女儿是不是克夫之相?”
  “对啊。”
  一提起江监正,满园的贵客们顿时神情一肃,纷纷点头议论了起来。
  “江监正厉害,江小姐也大义,她们此举救下了整个宋府啊。”
  ……
  江照莹垂下弯弯的眼帘,闪过一丝寒意,走到许知砚和魏子昭面前施了一礼,然后才与他们道。
  “我既进门,府里的事情我也能做主,师兄把夫君带走吧。”
  许知砚点头,宋夫人被呛得喉咙里腥甜翻涌,一把推开许知砚冲上去推强拦内侍。
  “不能带走,你们不能把我儿带走。”
  心头血一割,他哪还有命在,这明摆着就是要宋成玉的命。
  她不能失去自己的儿子,宋夫人急得龇牙欲裂,瞪大血红的眼睛转头恨瞪着江照莹,唇颤得都要说不出话来,她千挑万选,选了温婉乖巧的江照莹,却没想到,竟闹出这么大的篓子。
  千算万算,想算计江家,却没想到,反被江家算了一计!
  这一刹。
  宋夫人想生撕了江照莹。
  江照莹看着她气到扭曲的嘴脸,上前迎上她阴毒的眼神,盯着宋夫人开口。
  “母亲,您仔细想一想,夫君身死,侯府也就没了崛起的希望,可一旦救下了皇上,那便是皇上的恩人,是这天下的恩人,往少了说,怎么都可保宋府三代富贵,到时候……我再到族里挑几个聪明的孩子过继到名下为嫡子,请最好的先生教导,待他们长大再挑最优秀的那个继承侯爷的位置,咱们侯府就有希望了。”
  这话一出。
  宋氏族里的几位夫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一下子收敛,满眼亲切地盯着江照莹。
  随后有人朝着宋族长施了一礼,急道。
  “族长,照莹说得有道理,就依她的吧。”
  “是啊,为了宋氏一族,这点牺牲也不算什么。”
  “照莹啊,我家有三个儿子,个个聪明俊秀,随你挑啊。”
  宋族长僵在那里,脸色苍白,心头像在滴血一样难受,但眼里的挣扎狠狠迸出,他看向哭闹惊慌的宋夫人,左右为难。
  宋夫人被他这眼神惊得身子摇晃,死死地瞪着宋族长。
  成玉不能进宫,他是知道的,他是知道的。
  而且成玉是谁的儿子,他也是知道的!
  当年。
  真正相爱的是大哥宋族长和弟媳宋夫人,本来打算继承侯爷的位置后他们就成亲,可谁想到那年宋氏二嫡子宋清城中了探花郎,这侯爷的位置自然也就给了他。
  宋族长气极,两人不甘心一番谋划之后,宋夫人便挑了机会一杯酒灌进了宋侯爷的嘴里。
  很快。
  八台大轿将宋夫人风风光光的抬了进来,府中中馈也交给她打理,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时日稍长。
  宋夫人越发思念宋族长,宋族长也越发不甘心,两人不断的制造机会见面,躲着行那苟且之事。
  不出两个月,肚子里就有了宋族长的骨肉,两人欣喜若狂,计划着借这个儿子最多十几年就能拿回侯爷之位。
  到那时。
  宋夫人就和宋族长公开,光明正大在一起。
  为了这一天,她都等了二十年!
  “老爷。”
  温婉端雅的族长夫人牵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幽幽出现,扫过宋夫人的时候,族长夫人的眼底有巨浪在翻腾,她死死的捏着儿子的手,死死的忍着什么……
第6章
他竟背叛了她
  “父亲。”
  “父亲。”
  女儿嗓音娇软,有些哽咽,儿子声音略带沉意,暗含责备。
  宋族长一愣。
  眼神落在娇美可爱的女儿,玉树临风的儿子身上,拳头紧紧一握,咬着牙痛苦地往后退了一步沉声道。
  “若真能治好皇上的绞痛之疾,是我宋氏一族的荣耀,诸位请动手吧!”
  “你干什么?”
  宋夫人被他的倒戈刺激的凄厉尖叫,眼底的失望和恨意一下子爆发。
  她看出来了。
  这个人选择了那个女人,选择了她生的儿子,并且要放弃她们的儿子,要背叛她,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的辛苦筹谋隐忍,她为了谁?
  他凭什么这么做?
  “宋伯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二弟妹!”宋族长怒斥,脸色难堪“不这样还能怎么办?”
  宋成玉已经这样了,如果现在告诉大家,告诉皇上这根本就是一场戏,那是假死,恐怕不要一天的时间,他们整个宋氏一族就要真死了,而且还会成为满京城最大的笑柄。
  往前是死,往后还是死,只不过往前只有宋成玉一个人死。
  不过是少一个儿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照莹冷眼看着已然发了疯的宋夫人,心头一阵快意,这两人山盟海誓谋划了二十年,终于被她一手掀翻。
  从此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缓缓转身。
  她朝着喜床走去慢慢坐在宋成玉的尸体身边,长睫轻闪,看着他早已煞白的脸色轻轻地笑了一下。
  看。
  他害怕了。
  假死药让他的身体和死人没有区别,但耳朵能听,脑子能想。
  所以。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夫微微俯身,江照莹红唇里的热息轻轻拂过宋成玉冰冷的耳朵,她笑得双望朋些颤抖,可这画面落进众人眼里,便是江照莹伏在宋成玉的怀里伤心欲绝的凄美模样。
  “大伯父同意你进宫了,只要你救下皇上的性命,咱们宋府就一定会步步高升,宋氏一族的优秀子弟都会借着你的荣光越来越好,而我……也会挑五六个年岁小,又聪明的孩子养在我名下,到那时候,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五六个嫡子,夫君,你高兴不高兴?”
  看着宋成玉越来越白的脸,江照莹当真是很满意的,这种明知道自己要死,想挣扎却使不出一丝气力的感觉,在上一世她体会得淋漓尽致,如今她也要宋成玉感好好的受一受。
  “照莹,你再不舍得,也要放手。”
  江氏一位堂嫂子牵着自己的儿子奔了过来,俯身扶起江照莹,眼里闪着希翼的光芒,紧紧握着江照莹的手。
  “成玉要是知道你这般情深,也死而无憾,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着你把日子过下去的。”
  “照莹。”
  宋族长沉沉开口,看向床上的尸体时,额头上的皱纹突然间深了几分,他似乎要对江照莹说什么,却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吩咐。
  “宋夫人眼下情绪激动,一定是舍不得成玉的,你们先把她扶进厢房好好休息吧。”
  宋夫人一听就瞪开血红的眼睛,拔下鬓间的簪子满身防备,又恨又痛不可置信地恨瞪着这个一下子陌生起来的男人。
  这个人。
  与她相识相爱已经几十年了,她是真心爱着的,否则也不会在生下宋成玉、宋清欢之后就下毒落死那个疼爱自己,相信自己的正牌夫君。
  这一刻。
  宋夫人心里生出一丝悔意,也恨得撕心裂肺。
  婆子们把宋夫人狠狠架着,宋夫人这一刻几乎是歇斯底里,慌乱挣扎间她看着二儿子和小女儿喊道。
  “明霁、清欢,救我啊。”
  “宋明霁。”
  宋族长怒喝,宋明霁满脸阴戾,对上宋族长的眼神,宋族长伸手压着他的肩膀,紧紧一捏。
  “我也不想这样做,也知你对你母亲感情深厚,可你想想,成玉已经不在了,你是不是要担起宋府的责任?”
  宋明霁狠狠一怔。
  满身的血脉像是被一下子打通似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
  在此之前。
  他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因为……他不是宋夫人生的,而是宋夫人的贴身丫鬟所出,宋夫人主动把他养在名下,让他成为嫡子,所以他一直都是很感激宋夫人的。
  欲望一旦钻进了脑子里,就会像血液一样流遍全身,无孔不入!
  他颤着血红的眼睛,看向床上的尸体,又看向发鬓凌乱,如同猛兽一般疯狂的宋夫人,点了点头。
  转身。
  他跪在宋夫人的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哭道。
  “母亲,别闹了!”
  宋夫人被眼前这一幕一幕击得双目碎裂,事情与她们计划的南辕北辙,她再次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庶子。
  虽然她一直把宋明霁当狗养,随便赏些吃的、用的、一点小钱就能让他们母子感激不尽,但她从没想过这条狗会背叛自己。
  “带下去!”
  站起来的时候,宋明霁身板笔直,如同宋府的主人,一挥手,粗壮的婆子冲上去架起了宋夫人抬着转身就走,宋夫人尖叫的时候,甚至还有一只胖手啪的一声捂住了她的嘴。
  江照莹也适时地起了身,让到一边。
  许知砚走到她的身边,眼神依然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内侍把人抬着往门口走。
  族长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快意,主动上前招呼着客人散席,一一致歉,并且说过些时日再请大家前来,再亲自道歉。
  很快。
  热闹的宋侯府安静了下来,满园喜气早已散尽,下人们开始到处挂起了白幡,换上了白色的灯笼。
  宋府的门口马车一辆接着一辆。
  江照莹先送陈公公、两位师兄上马车,因着公公在,江照莹从头到尾没和两位师兄打招呼。
  只是。
  摊开手心,看着许知砚从自己身边走过塞进来的纸团时,心头酸楚得厉害。
  纸上没有字。
  但有一颗糖!
  小小的,香香的。
  江照莹将那粒糖慢慢剥开,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嘴里,香香甜甜味道弥漫在唇齿之间的时候。
  她终是没有忍住,泪大颗地落了下来。
  “小姐。”
  舒云、舒雨齐齐来到她的身边,舒云爬上马车,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前面的马车道。
  “马车过来了,您也该进宫了!”
第7章
所以她的信,没有写给你
  “走吧。”
  身为宋成玉的妻子,又是江监正的女儿,她自然也要跟着一起进宫,一起去的还有宋氏的族长。
  毕竟。
  她想要宋族长亲眼看着这一幕发生,然后再把自己儿子的尸体带回来还给宋夫人,一定很有意思,是不是?
  “照莹。”
  宋族长的声音响起,江照莹转身施了一礼,宋族长上前点头道。
  “进宫后小心一些,不要冒犯了贵人。”
  “是,大伯父。”
  见她乖巧听话,宋族长这才松了一口气,抬手示意她上马车,随后自己也上了车。
  帘子落下。
  许知砚眼里的心疼一闪而过,收回视线,又瞬间被一层薄薄清冷换上。
  “知砚,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咱们根本没有时间谋划和准备,照莹把皇上拖进这个局里,你又将太子引进来,可一旦出现不测,后果有多严重你该知道。”
  许知砚看完信之后脸色大变,随后风驰电掣般的去准备,魏九昭都没来得及问他发生了什么。
  好在许知砚把信留给了他,看完的刹那间,魏九昭就已经把所有会发生的后果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莹儿是一定要帮的,但不能这么急,这么冲动,一旦宋成玉的心头血不能治好皇上的心绞痛,怪罪下来,钦天监甚至是整个江府都要被处死,这样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知砚五岁进的江府,那时莹儿才刚出生,他便天天守着护着,一直到现在已经十八年,这些年里,他把感情藏得一丝不漏,但身为大师兄,都是男人,他又怎么看不出来?
  可这些也都比不上大家的性命啊。
  许知砚听着大师兄的责备,垂下了卷翘的眼帘,清冷俊美的脸庞没有一丝惧意,好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莹儿的信才会交给我这个二师兄,而不是大师兄你!”
  魏九昭一愣。
  他沉沉的看着许知砚,绝美的脸庞渐渐的泛起了一片浅浅的苍白。
  是啊。
  莹儿对他这个大师兄一向都很尊敬,但对许知砚却时常露出娇憨的女儿模样,他们一直都很亲近的。
  先前他还有些吃味,说莹儿厚此薄彼,莹儿都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如今看来,不用莹儿回答,他也知道为什么了。
  眼中无奈浮动,魏九昭红唇绽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你责怪我没第一时间为她考虑,可我身为大师兄,总也要顾全大局,再说只要是莹儿的事情,我都不会放任不管的。”
  “我知道的,大师兄,莹儿也懂。”
  许知砚拍了拍魏九昭的肩膀,似是安慰一般,魏九昭听着却像是鱼刺卡在喉咙里,苦涩越甚。
  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之后,莹儿会不会怪自己,他要是再拿大局说事,在许知砚面前,犹为苍白。
  后面的路程,气氛显得有些沉重,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