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就这么多,话糙理不糙。
  陈余芒在医院待了快一年,看得最多的就是生离死别,钱再多,命没了有个屁用。钱再多,孩子嗖一下长大了有个屁用。
  够花就行了。
  二人理念不同,见面就怼。
  这事要说没个对错,毕竟季随和陈幺也不一样。季霞就算是在家陪着季随,也是俩人一人一台笔记本。
  再说,季霞也需要钱去给季随置换资源。
  季随的计算机老师在行业小有名气,一节私教一千,这还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不然人家怎么会抽时间教一个小孩。
  双方的妈妈不合,她们就是不干涉自己孩子,对自己的孩子还是有点影响。陈幺会跟他霞姨很好,但一般不会去季霞家里玩。
  他偶尔也会看到季随,但也没见过多少次。
  季随总不在家,也不在小区,平常在学校就在图书馆,放假了也老是车接车送的。学校要指标、市里要竞赛,省里要有足够耀眼的代表。
  反正季随没怎么出来玩过。
  偶尔见了也就是打个照面。
  陈幺慢慢长大,有了自己主观的需求、习惯、和喜好,也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再也不是没人陪就哭的小屁孩,他的快乐也不是跟能跟哥哥一起就好。
  上学就好好学,放学就好好玩,在雨里转圈,在雪里疯跑,动画片、游戏机、漫画书,他喜欢所有小孩子喜欢的,哪怕只是一条会游动的小金鱼、穿着雨靴往泥里跳。
  他跟他的小伙伴们混迹在一起,对季随的印象也就剩下别人家的孩子、学神了。
  季随是很少在小区里出现,陈幺是很少待在家里。
  陈幺基本见不到季随,季随倒是能看到陈幺,虽然见的次数不多,还是一闪而过,但就是很清晰,小孩儿打着伞在雨里跑,雨靴溅得水花很高。
  他很喜欢街口阿嬷卖的桂花糖,五六点,太阳落山那会儿,经常能看到他蹲着等。
  西巷那家的小面应该很辣,他每次出门脸都是红的,沾了一身汗。
  他很少老实着走路,总是跑着的……时光似乎就他的奔跑中消融,小孩呼啦一下子也蹿高了,他身边的朋友日益增多,但总有几个熟面孔。
  季随也没有刻意关注,只是恰巧看到了。
  陈幺有他生活,他也有清晰的目标和追求,他不是想通过学习改变命运,他只是在学习和认知中对系统生物科学产生了求知欲。
  系统科学、生物科学、纳米科学和生物科学的理论和技术整合,或许就是第四次科技革命。
  生命的基因密码和浩瀚的宇宙一样迷人。
  季随强悍的学习能力和无尽的探索欲在小小年纪就可见一斑,这是自律、自主,也是执拗和刻板,他会日复一日地做他认为对的事。
  有一类人,大脑是他们的主宰,心是没有声音的。
  季霞的公司取得了对她的公司而言里程碑般的进展,即将迁移公司总部。她作为元老级的骨干,也得跟着公司走。
  要处理的事很多,她忙得焦头烂额,季随跟他说早饭晚一点她也就是照办了,没去深思。
  她儿子应该就是想在家多待一会儿,毕竟学校对他而言挺无聊的。
  公司要搬,她跟着走,季随也得换学校……好在季随换学校不是什么难事,或者说市一小的校长其实跟她提好几次了。
  市里有更好的教育资源,季随也不用每次都坐几个小时的公交转车了,就好比都在京都,一环和某城中村是两个概念。
  虽然很忙,但她还是都处理好了,临了通知了声季随:“我公司搬迁了,你跟我去市里读吧。”
  成绩好,人也优秀,季随一直是班里的班长,管着班里的钥匙,但他上学期已经把班级钥匙交给老师了。
  他说他以后不那么早去学校了:“什么时候?”
  重华小学明天开学。
  季霞在敲电脑的间隙回了句:“明天。”
  她明显感觉季随沉默了下,作为母亲,她肯定是关心季随的:“怎么了?”市区的教育更好,还有着最大的藏书馆和最先进的科技馆,季随应该很喜欢。
  至于换环境会不会对季随有影响,她没想过。季随没有朋友,虽然她挺骄傲有季随这么一个孩子,但必须得承认季随一点都不合群。
  她希望季随换个环境,能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换学校确实更好。
  季随没有异议:“知道了。”
  他说,“我今晚会收拾好我的房间。”
  季霞请了一天假搬家,难得能休息,她七点多才起,让联系好的搬家公司上门。
  她也是早出晚归,难得碰见陈幺:“今天好早。”
  “幺幺准备去哪啊。”
  陈幺升到小学部了,小学部统一要求七点四十到校,他刚洗漱完,额头还沾着水珠,漆黑的睫毛弯弯的:“我去上学。”
  小孩子几天不见就长高一截,季霞很喜欢陈幺,她弯腰,帮陈幺整理了下扣歪了的校牌:“要上一年级啦,好快。”
  她知道陈幺爱睡懒觉,就调笑了句,“跟你小随哥一样上小学,就得早起了哦。”
  陈幺上幼儿园还偶尔迟到,被说得红了下脸:“也没有很早。”既然提到季随了,他又想起他妈妈的唠叨,“哥哥走了吗?”
  走倒是没走。
  季霞朝里望了下,季随跟她说过早餐晚点,她就晚了点,季随刚吃饭早饭在厨房刷盘子:“哥哥没走。”
  “哥哥要转学了。”
第233章
时光(07)
  不只是转学,
他们还搬走了。
  陈幺偶尔跑过走道时会留意一眼对门,门上福字还红红火火,印象里那扇往常总是开着的门却是关着的,
太阳的余芒在楼道爬格子,又倏然奔跑,
落在窗上像是炙融了的铁水。
  小孩儿被吸引了注意,
睫毛刺眼的亮光中忽闪,他眨眼,
乌黑的瞳仁仍然布满了新奇。
  等着影子爬走,
他温吞地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在他掌间卡动,
似乎记起了什么,小男孩儿左右探望了下,楼道安安静静的,
只是偶尔有两声蝉鸣……他只记得那片亮极了斑斓光斑。
  旧时一幕如浮光般掠过,什么都没留下。
  零几年是经济飞速腾飞的黄金期,房地产、互联网、国际贸易,
任何新兴的一切,季霞选择了出去,
就很少再回来。
  每年春晚都唱着常回家看看,
她也就过年时候才回来。
  陈余芒选择了留家,就一直没出去,
安稳的就像被遗忘到了时间的缝隙里,春去秋来,
寒来暑往,可小城的时光虽然被凝固了,
孩子却是搭上了不回头的小火车。
  一天比一天高,
几个月不见就变一个样儿。
  街边呼啦呼啦跑的还是那群人,
只是他们排队买棒冰的时候再也不用踮着脚了。
  公司团建,季霞没什么兴趣,就带着季随回了趟好久没回的家,路口的槐树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绿意深浓,几个快被晒化的孩子在乘凉。
  到街口了,车速放慢了许多。
  她还记得重华小学的校服,往事似乎天然就沾点温馨,她难得有些真诚的温柔:“小随。”
  “有没有很眼熟?”
  车里开着冷气,季随不热的,隔着车窗,树荫一角有个叼着冰棍的小孩儿,树叶被晒得发黄,蝉都只是趴着歇息。
  他也有些倦怠,眼睫半弯不弯,扯起校服下摆迎风吹,呼——哗啦,树枝的间隙穿插着的光随风摆,摇起了一块极亮的光。
  似乎是有所察觉,含了下半融化的棒冰,他往树上懒懒的树上一歪,食指轻轻扣动,男生取下了胸前佩戴的规整的校牌。
  车刚好行驶拐弯儿。
  季随和他的视线不期而遇,男生的脸还是很白,额发却有些潮湿,眼睫缓缓拉起又懒散地垂下,显然是被晒蔫了。
  驶过街口就是花绿的商业街。
  他的视线在些许老旧的店面一扫而过,有冷气的,还隔着车窗,他明明不热,脑海再次划过小孩那张困倦的脸、被热得半拉起的校服下摆,唇间半融化的棒冰……连树梢发黄的叶片都格外清晰。
  忽然,滚滚的热气迫切地迎了上来。
  他头一次理解了盛夏的焦灼。
  ……
  陈幺怕热,被喊出来玩还困得厉害。
  没多逗留,他躲在阴凉里回了家。
  现在车还挺少见的,但陈幺看到有辆车停下面也没多在意,回家有空调,再不济也能冲个凉水澡,他跑上楼,闷头就往家里钻。
  好久没回来,家里落了一层灰,季霞开门通风,她才听到声音就看陈幺飞了过去,脸白白的,也没出多汗,但就是看着挺狼狈的。
  她靠着门,忍俊不禁:“幺幺。”
  陈幺是记得季霞的,每次见到都要被抓起来揉揉头,摸摸脸,这次也不意外,他很老实地站住了:“霞姨。”
  季霞刚在街口看了一眼只看见了重华的校服,没认出陈幺,但看陈幺开门还没认出来就有点傻了,她捏了捏陈幺的脸:“又长高了啊。”
  就这么快,她总觉得陈幺才到她膝盖。
  陈幺有羞耻心有得比较早,现在被他妈妈亲都有点不好意思,他被季霞捏脸蛋捏得有点难为情,睫毛都飘忽起来了:“我不小了。”
  他又升学了,“我都念三年级了。”
  这么快的吗?
  她的记忆还停留下陈幺读幼儿园,季霞这次真的有点感慨了:“好快。”季随能看出来陈幺犯困,她也能看得出来,“困了?”
  这么大的太阳,被晒一下就是很容易困,没等陈幺再回,她轻轻推了下陈幺的肩,“回去睡吧。”
  她声音很轻柔,带着点笑意,“记住,空调别开太低。”
  难得见人回来,陈幺不介意多聊两句,但他热得难受,还着实有点累。一大早去学校打扫卫生,又跟小伙伴溜了俩小时的街。
  再困意再次来袭时,他屈起手臂揉了脸:“嗯。”走了两步,眨眼,又拐回去,弯起眼,“再见哦。”
  季霞也抬起手,小幅度地摆了摆:“再见。”
  两家就住对门,也不存在送不送的,但她还是目送陈幺进了家,一转头,她儿子也不知道站多久了,“小随。”
  俩小孩早不联系了,“这是幺幺,你陈姨的儿子。”
  “他又长高了,是吧?”
  他都把校牌戴正了。
  季随的睫毛很浓,他的五官愈发清隽:“我知道。”白衬衫扣到最上面,这么小的年纪,他一直这么规整,“刚在街口看见了。”
  就两句,季随又去打扫卫生了。
  季霞也没叫住季随,他们母子就是这么交流的,她就是有点意外……她刚刚都没认出来陈幺。
  说意外也不是很意外,季随的记性一直很好。
  季随转是转走了,但名声是更大了,好些年了,能让市小校长亲自挖得没几个。季随的班主任远远地看到季霞就走了上去。
  她有点兴奋:“季随妈妈。”
  “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霞属实是难得回来:“前天。”她声音不徐不疾,但给人的感觉很亲切,“公司放了几天假。”
  季随的班主任知道季随的事:“季随的档案调过去了吗?”
  季随马上要升初中了,市小那边推荐季随申请国中,季霞前些天联系了重华的校长调走了季随一到三年级的档案:“已经收到了。”
  这热天也不好站街上聊,她看到了家冷饮店,“辛苦了,去坐坐?”
  季随很优秀,季霞更是同龄人仰望的存在,季随的班主任月薪四千的时候,季霞已经月薪四十万了:“好。”她点头,“可以。”
  她没办法不感慨,“ISS啊。”
  国中全名很直白,甚至说有点俗,international
secondary
school,简称ISS,不能说很难进,是基本进不去,“我说季随怎么把钥匙还给我了,原来是要转学了。”
  “嗯?”
  季霞还不知道这事,她搅动咖啡的动作慢了点,“什么钥匙?”
  “你也知道,重华的学习氛围很好,有的孩子会提前到校……班里的钥匙一般是最早到校拿着的,我们班肯定是。”季随的班主任没说完,她笑了下,“季随他放暑假前就把钥匙给我了。”
  “我当时还没弄懂是为什么。”
  有些事不提还好,提一下就好像一根线把所有的事都串了起来,她那段时间忙疯了,公司搬迁、搬家、给季随办转校。
  季霞停下搅咖啡的手:“小随是不知道他要转校的。”
  “他只是有个弟弟要升小学部,能和他一起上学了。”
  季随班主任显然有些疑惑:“弟弟?”
  季霞把勺子轻轻地放到瓷盘上:“对门的弟弟。”她看向季随班主任,“他也在重华读小学,兴许你可能知道?”
  “陈幺。”
  季随班主任带过季随那一届后就一直带六年级了,但每个年级的年级前三,尤其是一直前三的,办公室的老师会经常提,她是知道的:“陈幺啊。”
  她有些了然:“原来和你们住对门,他成绩也很好……嗯,就是有点小孩的通病,好玩。”
  “他没季随用功。”
  提起陈幺,季霞也笑了下:“小孩子好玩也正常。”
  季随班主任也笑:“是啊,要说季随才难得一见……”
  聊天过程很愉快。
  一直到西落西山季霞才到家,屋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但她知道季随在家,敲敲门:“小随。”
  季随推开椅子,打开门:“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