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斛律婉。
十多年过去了,他仍旧生活在斛律婉带来的阴影之下。
斛律婉这个名字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至今无法走出的梦魇。
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两臂皆失,只能躲不能攻。
斛律偃也没有直接杀掉他的意思,像是猫逗老鼠一样,慢吞吞地逗着他,嘲讽地看着他拼命躲避的样子。
他似乎回到了多年以前。
十多岁的他只是个资质平庸的少年,早早拜入名门,日以继夜地修炼,却被斛律婉用一根细细的树枝打得落花流水。
他狼狈地倒在地上,头发凌乱,衣服沾满尘土,脸颊臊得发烫。
他艰难地抬头,然后看到了斛律婉亭亭玉立的身影。
斛律婉穿着藕粉色的衣衫,裙摆被微风吹拂,乌黑的发丝规整贴合地梳成漂亮的发髻。
和他的狼狈比起来,斛律婉则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连那根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树枝也玷污了她五指的洁白。
他听见他们娘的笑声传来:“小婉,快把那根树枝扔掉,多脏呀。”
斛律婉嘻嘻一笑,听话地扔掉树枝,转身投入他们娘的怀抱,撒娇地说:“树枝不好用,还是剑好用。”
他们娘宠溺地点了下斛律婉的鼻子:“不是你说要让着弟弟吗?”
“弟弟入门得比我晚,是该让着,等以后弟弟比我厉害了,就该弟弟让着我了。”斛律婉在他们娘的怀里扭过脑袋,对着斛律幸粲然一笑,“是吧?”
不是!
我不需要你让!
我也不会让着你!
斛律幸眼角溢出几滴血泪,忽然脚上一疼,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去。
他低头一看。
左脚没了。
斛律偃如鬼魅般地落在他面前,嘴角微翘,垂眸看他。
这一刻,斛律偃的脸穿过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严丝合缝地和斛律婉的脸重叠,连垂下眼睑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斛律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疼痛使他几次几近昏厥,他没了双臂和左脚,只能坐在地上往后挪去。
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斛律偃的脸上。
斛律婉。
真是斛律婉。
那个女人回来了。
他往后挪,斛律偃便往前走,等他实在挪不动了,斛律偃便扬唇笑道:“曾经我就是这样在寒土深渊里苟且偷生,这样的滋味,你觉得如何?”
斛律幸两眼血红,嘴唇哆嗦,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斛律偃慢慢蹲下身:“不过我比你惨多了,我没有了眼睛、耳朵和舌头,至少你现在还能看、能听和能说不是吗?”
说着,他微微一顿,对着斛律幸粲然一笑,“但我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拿掉你身上剩下的东西,是吧?”
是吧?
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语气。
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冷不丁的,斛律幸脑海里绷到极致的弦啪的一声——
断了。
“不是!不是!不是——”斛律幸愤然而起,表情狰狞地唤出最后一样法器,是一张用于束缚的网。
他语速飞快地念着口诀。
只见那张网由小变大,接着以铺天盖地之势向斛律偃罩去。
斛律偃想要徒手撕掉那张网的话,怕是得费上一番功夫。
这正好让他有机可乘。
斛律偃杀了他的儿子,他便要斛律偃以命相偿,哪怕豁出他这条性命,他也要斛律偃付出血的代价!
把网扔出去的瞬间,斛律幸立即变了口诀。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到后面,已然听不清他在念什么。
但他惨白的皮肤开始散发出微弱的金光。
“不好!”不远处传来周尚的呐喊,“帮主小心,他要自爆!”
然而斛律偃被网困住,越是用力挣扎就越是束缚得紧。
周尚将拦在身前的人一脚踹开,转身朝斛律偃奔去。
可来不及了。
斛律幸身上的金光由弱变强,显然累积到了一定力量,一触即发。
“斛律婉,我不需要你让,是你输了,你输得彻彻底底。”斛律幸忽然仰头发出张狂的笑声,他眼里带恨,“我就算死了也是斛律家的家主,而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他的笑声渐渐收住。
他麻木地望着被网束缚的斛律偃,自言自语地呢喃:“我才是斛律家最厉害的人,我不比斛律婉差。”
斛律婉再得他们爹娘喜欢又如何?还不是毁在了他手上。
他才是最后的赢家。
他们爹娘在天上看见了吗?
他们爹娘可有后悔过当初对他的轻视?
斛律幸内心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愉悦,几十年来被比较、被打压、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痛苦在这个时候得到了全部宣泄。
和精神上的愉悦比起来,身体上的疼痛算得了什么?死亡算得了什么?
终究——
他还是赢了。
斛律幸做好了心平气和迎接死亡到来的准备。
但死亡还没等来,便等来了一片面积大到足以覆盖整片天空的黑雾。
黑雾拧成无数根黑线,直冲斛律偃身上。
斛律幸甚至有种地动山摇地错觉。
他震惊地看着包裹着斛律偃的黑雾越来越浓,在他身体周围疯狂翻腾、滚动,仿佛在表达激动的情绪。
等黑雾散去,斛律偃手里赫然多了一把崭新的剑——七星昆仑剑。
作者有话要说:
哇!收到浅水炸弹了!!!呜呜呜让小可爱破费了,于是作者决定熬夜加更一章!!(此处附上兴奋大母猴的图片)
第087章
附体
七星昆仑剑是斛律婉的本命剑,
斛律婉为人刚直,性情豪爽,七星昆仑剑也就随了她的心性,
剑身表面隐隐泛着白光,
大力之下可以劈开一切黑暗物质。
因此,
七星昆仑剑也被所有正派人士视为最神圣的剑。
然而斛律偃手里的七星昆仑剑和斛律幸印象中的七星昆仑剑截然不同,
它的剑身被一层若有似无的黑雾包裹,
原本雪白的剑柄也不知何时变成了暗沉的黑色。
七星昆仑剑不再是往日最神圣的剑,
它通体散发着死亡且不详的气息,几乎和斛律偃融为一体。
斛律偃惊讶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忽然出现的长剑。
很快,
了然之色爬上他的双眸。
“原来是你……”斛律偃低声说道,
说完,他沉默片刻,
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
原来是你。”
原来那道唤醒他的声音是七星昆仑剑发出来的。
原来是七星昆仑剑在呼唤他。
斛律偃猛地收住笑声,冷眼看向整张脸上都写着不可置信的斛律幸,
他抬手挥动七星昆仑剑。
不久前还牢不可破的网就这么在七星昆仑剑的利刃下变成碎片。
碎片落了一地。
网成了废网。
斛律幸被打断的自爆也无疾而终,金光以极快的速度从他身上消散。
他仅剩的右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砰的一声倒地。
“斛律婉,
又是你,怎么又是你……”斛律幸的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目光死死黏在七星昆仑剑上。
那把剑沉寂了快二十年,
宁愿自我封印,
也不想被任何人染指。
他做梦都想让自己的儿子得到那把剑,
他以最严苛的态度要求斛律兰,
原以为斛律兰达到曾经斛律婉的地步,
便能轻而易举地征服七星昆仑剑。
结果他错了。
七星昆仑剑苦苦等待了快二十年,甚至心甘情愿地染上魔气,它也毫不犹豫地跟随了斛律婉的儿子。
剑身上的黑雾似乎很喜欢斛律偃,温和地抚摸着斛律偃执剑的手,还亲昵地顺着斛律偃的手臂往上爬去。
斛律偃面无表情地走到斛律幸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随后,斛律偃开口:“周尚。”
周尚闪身而来,身体紧绷地半跪在斛律偃脚边:“帮主。”
斛律偃冷冷吩咐:“把他的舌头拔了。”
“是。”
周尚立即动手,不顾斛律幸的挣扎活生生地扯掉了他的舌头。
肉红的舌头被扔在地上。
斛律幸险些疼晕过去,他满嘴鲜血,可目光仍旧定格在七星昆仑剑上。
他真的错了。
最后还是斛律婉赢了,哪怕他绞尽脑汁地毁掉了斛律婉的生活,哪怕他费尽心机地把斛律婉从斛律家驱逐出去,哪怕他把斛律婉的儿子当成药引分割……
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赢过斛律婉。
他比不过斛律婉。
他的儿子比不过斛律婉的儿子。
他们父子俩输得如此彻底。
在滔天的剧痛中,斛律幸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里的所有气血都在一股脑地往上冲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双目失明、双耳失聪,大脑停止了思考。
黑暗中浮现出斛律婉的脸。
斛律婉漂亮的脸上带着俏皮的笑容,她对着斛律幸眨了眨眼,声音里满含笑意:“以后就是弟弟让着我了。”
弟弟。
凭什么他是弟弟?
只因他比斛律婉晚出生两年,他就要处处被斛律婉压上一头。
若有来生,惟愿他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
他再也不要当别人的弟弟。
他再也不要有一个处处比他强的姐姐。
斛律幸闭上眼,猩红的血泪溢出眼角,等他睁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茫然。
周尚表情怪异地盯着斛律幸看了一会儿,转头皱眉说道:“帮主,他是不是疯了?”
斛律偃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是对着模样痴呆的斛律幸浅浅一笑:“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躲过去吗?我说过,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吩咐周尚,“看着他,别让他轻易死了。”
“是。”
其他人见斛律幸和斛律兰父子俩一死一疯,顿时没了士气,不多时便缴械投降了。
天空中的黑雾散去,日光重新笼罩京城。
然而天色阴沉,大片乌云沉甸甸地坠在京城上方,让本就压抑的氛围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密不透风地罩住了整个京城。
京城城门大开,以斛律偃为首的人马挟着一片血腥之气踏上京城的街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
街道两旁的房屋也门窗紧闭。
没有人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