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良到马场时天色微微暗下。
赛道上猛地冲出来一抹身影,强势引走温子良的视线。
女人腰身下俯,整个人略微悬于马背,身体随着马匹跑动的幅度摆动,腰马合一,跋扈入骨。
“六爷。”驯马师扬声问候,男人示意他闭嘴。
“踏踏踏--”烈马狂奔的声响果敢锐利。
中途,水勒突然滑落宁璃险些摔下马,所有人提起一口气。
很快,宁璃稳住平衡,她手上的这匹是出了名的“问题马”,但经了宁璃的手却意外温驯,宁璃顺着挣扎的烈马弓腰俯背,不过几分钟马匹便安静下来。
而这几分钟里......宁璃完全是纯骑|坐控马。
漫不经意的沉着勾人心弦,张扬迷人。
这里的驯马师都认识宁璃。
他们认识的是赛场上的宁璃,而不是后来因与温氏合作名声大噪的扶野主理人。
宁璃在港城马术圈堪称偶像一般的存在,12岁就跟着吕正基到全球各地参加比赛,温家的驯马师没想到今天能看见本尊,自然激动。
许久不曾酣畅淋漓地玩一场,宁璃心无旁骛。
骑马是速度与力量的游戏,当中的刺激感只有进场上马才能切身体会。
不同于障碍赛与盛装舞步的优雅矜贵,单纯的速度比拼更能激发深藏于脊髓的血性与劣根性。
肾.上.腺.素放肆分泌挤轧着大脑皮层下的逻辑思维,控马的快.感向来美妙,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在马匹顺着水勒扬蹄那瞬将理智炸成残渣,宁璃享受因t速度带来的疯狂,不论何事。
跑道平坦,宁璃目光炯炯,手持水勒纵马飞奔,身边则是几位临时加入的驯马师。
里面有两个驯马师曾经在赛场上撞到过宁璃,几人同场竞技,周遭微凉的气氛被渐渐点燃。
宁璃第一个冲线,她忽然对上男人投来的目光。
那日的话题两人谁都没再提起,可这并不等于事情结束了,宁璃心绪微收,握着水勒的手指紧了紧。
这几日,温子良像是着了魔一样缠她。
不论是对追逐利益的权事,还是让人上头的欲|事,她都没有办法拒绝温子良那双眼睛。
目光纯粹直白,狙中她的软肋。
“宁小姐。”有人叫她,宁璃回神。
能和宁璃赛一场是很多人的心愿,没人会错过和宁璃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几个驯马师兴致勃勃,宁璃不时应着,气氛融洽。
“您还记得我吗?就是十多年前那场比赛。”有个小姐姐试探问道。
“记得。”半晌,宁璃答道。
大约十多年前,宁璃参加过一场比赛,对方同为参赛选手,所以宁璃还算有印象,不过......
当年那场比赛是她上马以来输得最惨的一次。
十三年前---
侨宁公馆。
这一年,宁璃13岁。
“夫人。”佣人问候,女人身着白色休闲装,肩头披着卡其色骆马绒围巾,高雅知性。
“先生在等您用晚餐。”
“小姐也在。”佣人声音越发轻弱,女人面色无波,没说其他。
几分钟后--
餐厅内,宁志勋温声开口:“淑仪。”
钟淑仪笑着走过去,径直越过座位上紧张局促的少女。
“母亲。”少女硬着头皮启唇,钟淑仪声腔浅淡:
“为什么不想报名参加下一届比赛?阿璃,我和你父亲需要解释。”
“咳。”宁志勋咳嗽,结果被钟淑仪一记眼神制止,宁璃将父母的互动看在眼底,思绪混乱。
“我、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没准备妥当。”
“只是?”钟淑仪尾音上扬,宁璃手指相扣,掌心冒出凉汗。
“你一场接一场夺冠的时候,我们从没见你这样过。”钟淑仪步步紧逼,宁璃沉默。
“是没有准备好,还是你不敢。”
话落,宁璃面上血色迅速褪去,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三个月前,圈子里公认的天才少女迎来人生中首场败仗,狠狠栽了一次跟头。
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些冷言冷语,宁璃面色攀上几分倔强与委屈。
“如果你报名,还有一年准备时间。”
“要不要报名是你自己的事,阿璃,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们不会逼迫你做任何决定。”
“当然,你拥有自主决定的权利,就要承担所有后果。”钟淑仪语气平稳。
整个宁家,宁璃最怕的就是钟淑仪。
“夫人,我们来吧。”佣人见钟淑仪为宁璃夹菜,连连发声,钟淑仪笑道:
“都坐下,一起。”
闻言,佣人噎住。
这主母和小姐起了冲突,她们哪里还敢坐下用餐。
“沈姨,张叔。”少女扫过旁边的空位,轻声提醒。
明媚婉转的少女音此刻多了些颤腔,沈姨是看着宁璃长大的,难免心疼。
“哒。”钟淑仪把瓷碗推到宁璃手边,动作轻柔。
宁家的餐桌不算太大,钟淑仪不钟意太空荡的环境。
一家人用餐,氛围最重要。
“还是你的口味。”钟淑仪低声道,温柔慈爱,可宁璃却心脏狂跳。
“你生气了吗,母亲。”少女音稚气未脱,带着执拗。
“不会。”钟淑仪摇头,宁璃心弦微松。
“可我会失望。”
话毕那瞬,宁璃僵在原地。
平淡话语比巴掌要更加有力,宁璃只觉脸上火辣一片,她还记得最初是怎样恳求家里培养她学习马术。
她说过,无论这条路有多难,走出第一步她就一定会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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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逼她走出第一步,是她自愿的。
怎么就到了让家里失望的地步呢。
“我不过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只是这样而已!”宁璃激动站起,像个炸毛小兽,过后才惊觉自己坏了规矩。
明明是她自己没用,竟然还冲着母亲大喊大叫。
“对不起。”宁璃道歉。
“夫人,小姐不是那样的孩子,您不要动气。”沈姨怕钟淑仪误会宁璃,语气焦急。
“做一个心理建设,你用了三个月,这就是你口中的只是这样而已。”
“你等自己慢慢熬过这一关,等到所有人忘记你的窘迫,是希望能等来成功、等来冠军吗?”钟淑仪淡笑轻语。
“很可惜,阿璃,你的对手只会比你更在意你的窘境,因为他们要打败你。”
“阿璃,人不是机器,可以情绪失控,但拿冠军的人只有一个,能当胜利者的人也只有一个。”
“金字塔尖的那个位置,是要靠抢的。”
和自己抢时间、抢精力、抢机会,宁璃听得懂这番话的深意。
“你不抢,会有无数人去抢。”
“才三个月......”宁璃情急反驳。
“等?你去告诉你的对手,你需要时间等自己走出心理阴影,让他们等你做好所谓的准备,这是三个月的问题吗?”
“当年我们告诉过你,赛场残酷,不要太理想化,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从开始赢到结局,我和你父亲也逃不过失败。”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就明白,你不撞南墙绝不回头,所以我会失望,但不会生气,或许未来再提起这件事,我们都没什么情绪了,路是你自己选的,就像你的对手一样,三个月前风风光光击败你拿下第一,可几年后谁还会记得一个青少年组的冠军?”钟淑仪静静望着她,眸色澄澈坚定。
宁璃终于忍不住哭出声音。
曾经的第一,只能是过去式,无论是她,还是别人。
未来人们会记起无数个新冠军,不去争不去抢,那就大大方方接受自己的平庸。
“母亲,我没有。”宁璃支支吾吾地说着。
不,她不要泯然众人矣。
钟淑仪听了这话,反应极淡,宁璃心慌一瞬。
“不是的母亲,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克服的,我就是、就是......”
“怕输。”钟淑仪替她说完。
“你们为什么连一点时间都不肯给我。”宁璃大哭。
“输就输了!”
“打不赢,你难道还打不输吗?!”钟淑仪突然抬高声调,餐厅一片岑寂,只剩下少女抽抽噎噎的声音。
“今天我们只想告诉你,有我和你父亲在,你有输的底气。”
言下之意:就看你敢不敢输。
“我没有胃口了,你们慢慢吃。”钟淑仪几年前身体就不太好,宁志勋没拦她。,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不起。”宁璃红着眼眶启唇。
这一次,一向宠爱她的父亲再没说一个字。
少女才明白,成长......原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她要付出的代价,是亲手撕裂她的自尊。
......
已到夜晚,少女单薄的身影在偌大餐厅内更显孤寂。
众人陆续离开餐厅,宁璃一直站着,身形笔直。
佣人本想扶宁璃回房却被拒绝,钟淑仪和宁志勋听后默许了。
“夫人,小姐那么骄傲,有些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沈姨常年照顾钟淑仪的身体,既担心宁璃也放心不下钟淑仪。
“你知道吗,今天是我和志勋第一次见她掉眼泪。”
“当年她摔马摔出脑震荡的时候都没有哭过。”
“这点挫折,对她不算什么。”钟淑仪淡淡道。
餐厅房门大敞,她站在长梯扶手处目光幽深。
“希望小姐能快点走出来。”沈姨叹息,最难熬的一步只能靠小姐自己走。
闻言,钟淑仪挑眉道:“那当然,我的女儿。”
......
那天,宁璃整整站了一夜。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狼狈难堪的自己。
也是从那一天起,她学会享受失败。
“好巧。”宁璃对着小姐姐说道,自信洒脱。
和几位驯马师闲聊半晌,她发现男人仍然站在原地,她说了多久,温子良就站了多久。
忽地,女人纵马朝他奔来,身体随着马背上下颠动。
温子良见过宁璃的太多面,冷静的、嚣张的、愤怒的,甚至是阴险狡诈的,唯独没见过宁璃失控的那一面。
长达数月的对赌结束,温子良承认赌到现在......宁璃一步一步看着他从玩家变成输家,他输得丢盔弃甲,宁璃还是宁璃。
宁璃携马逼近,马蹄似是步步踏在他的心尖上,落步轻盈,却极为有力。
人马合一,无拘无束。
马匹不似冲线那瞬狂|暴,眼下意外温和,宁璃轻握着水勒,双腿浅夹马腹,有那么一瞬间,温子t良心生幻觉。
无数个夜晚,宁璃也是这样将他暴烈降服。
他心甘情愿地沉溺在一场又一场迷情狂欢,温子良很清楚,他不是出不来,而是不想,他情愿宁璃拉着他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原本肆意伏动的烈马在这个女人手中变得百依百顺,不管过程如何,最终都会臣服于她的掌下。
没人能逃过这个女人的贪婪与欲|念,他是,纪云庭也是,他们都奢望挑动她的失控冲动,更妄想着成为她失去理智的源头。
遗憾的是,每个人都被她狠狠玩进去。
温子良感受着心跳加速的搏动感,翻涌而起的贪念如同狂潮瞬间冲断理智防线,让他血脉偾张,情难自持。
眨眼间,宁璃带着马来到温子良眼前停住。
“陪我跑一会?”宁璃笑问。
阴云散开一些,微光点亮女人精致的鼻骨,温子良仰头看她。
“你等我。”温子良回答,话中有话,引人心房狂颤,宁璃没有回答。
换衣服只用了几分钟,男人翻身上马,惹得宁璃侧眸。
下瞬,男人温柔扣住她的后颈俯身一吻,宁璃松开水勒,指尖轻抚男人下颚,作为回应。
“怎么?”宁璃声音含混。
“我只想知道,你心里还有没有我。”男人声线低沉,还有着几抹揉不开的悲意。
很放肆、同样尽是满盘皆输的堕落。
风混合着雨后湿气层层卷起,拂过两人抵死缠绵的唇。
猝然,两人呼吸同时屏住,宁璃眼睫轻颤,女声顺着湿风灌入温子良耳底:
“至少这一秒,有你。”话毕,宁璃弯唇,眸底还藏着尚未融化的迷离情意,勾得温子良头皮发麻。
“踏!”女人声音落下那瞬,利落纵马。
缠吻时的暧昧银丝猛然断裂,温子良视线被迫恢复几分清明,宁璃的身影越来越远,温子良心脏猛缩,熊熊烈火吞没支撑他生存近三十年的逻辑。
这一秒温子良想不到其他,他只想用尽所有手段留住这个女人。
哪怕是见不得光的,哪怕是卑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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