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小姐可能是太劳累,问题不大。”医生见温子良满面躁色,心中一惊。
头部受伤不是小事,最初医生团队为宁璃做了系统检查,确实没发现异样,高烧或许与这几日过度忙碌有关,听完医生的解释,温子良绷紧的心弦松了松。
“辛苦了。”温子良定定凝着女人恬淡的睡颜,嗓音沙哑。
彷佛只有见到宁璃的人,他才能勉强安心。
少顷,医生全部出去,只剩下不时进门服务的佣人和温子良。
一小时过去宁璃的烧退了。
宁璃记得几小时前自己被送回祖宅,但后面的事有些记不清了,她慢慢眨动着双眼,终于看清坐在她手边的男人。
“想喝水?”温子良问道,音线轻盈。
听罢,宁璃摇摇头。
“先扶我起来。”
温子良俯身把人抱起,宁璃懒懒地攀着男人臂膀启唇:“我睡了多久?”
“很久。”温子良勾唇,有点像诱哄,也有点像安抚。
“对了,事情......”
“我做事你还不放心么?你负责安心休息。”温子良知道她要问什么,俯身吻着宁璃鼻尖,动作轻柔。
男声嘶哑,声调掺杂着郁色,有力却又沉闷,宁璃心头涌上异样。
见温子良的视线停在她的伤口,宁璃温声道:“别那么激动,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检查结果?”
话毕,温子良手上动作一顿,他追着宁璃的目光字字执着:
“所以,为了压制一个纪宗仁你就打算押上自己的命?”
宁璃没想到温子良态度骤变,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室内灯光朦胧,可暖色调仍然无法驱散周遭深沉强势的凉意,温子良把声音放到最低,努力稳住心底那根连接冲动与理智的平衡杆。
“阿璃,不要这样。”
“我还在,这种事我来做。”温子良话腔颤抖。
许是情绪暴烈翻滚,让他没办法保持绝对理性,他只恨不能替这个女人去承受这些,哪怕为此付出一切,只要给他机会挡在宁璃前面,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利益、地位、权力,甚至是性命,至少在宁璃面前真的不重要了。
可是他没得到这个机会,他错过了这个机会。
心底的愧疚迅速生根发芽,生生刺穿温子良的心腔,痛入骨髓,让他麻木。
暗光映下,照亮温子良惨白一片的面容,宁璃瞳孔一缩。
“温子良,只是受伤而已。”宁璃启唇。
“你经常握刀也会受伤,这没什么不同。”
宁璃根本不清楚温子良看到她满身血迹的那一秒,是怎样一种心情。
温子良只觉得自己快要心脏骤停。
那怎么能一样?
本能反应促使着温子良回答,同一秒,医生介入,断掉两人之间隐隐燃起的压抑氛围,温子良转过身背着对宁璃,身上的黑衬衫松松垮垮,还残留着照料人时的褶皱痕迹。
医生简单问了宁璃几句话,宁璃眼下的状态还不错,除去沉睡太久的乏力再无其他症状。
男人站在窗边,背影孤寂。
“温子良,你哪里不舒服?”宁璃无奈,她没错过男人苍白的面色。
“所有人先出去。”温子良回道,医生匆匆离场。
良久,温子良重重吐息,试图呼出深埋于心底的郁气,他快要闷死在里面,无法呼吸,更无法自救。
冷静过后,温子良薄唇紧抿,狠扣齿关。
说到底,这一局里宁璃不信任何人,包括做了内线的宁寒舟。
想要翻盘,宁璃唯有拿捏宁寒舟才能达到目的,而事实也正如此,掌控宁寒舟然后反手给了宁仲礼和纪宗仁一巴掌。
头部越发胀痛,温子良眼中干涩,宁寒舟和宁璃之间是相互欣赏的合作情分,外加一点很淡薄的亲情。
至于信任......没有。
最起码现阶段没有。
宁寒舟身上留着宁仲礼的血,这条线是断不了的,那么宁璃对宁仲礼下手就要让三分。
这三分,是宁璃收服宁寒舟的诚意,更是风度。
做事不做绝,等于给自己未来留条退路,很聪明的做法。
即便如此,宁璃还是不放心,她要亲自做这件事,用最决绝的方式打压宁仲礼,才能让宁寒舟彻底放弃这个败类父亲,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纵容宁仲礼放狠招。
宁璃默许宁仲礼动手让自己受伤,只有让港城宁家人看到宁仲礼的阴狠,宁家人才会对宁璃产生支持与惭愧的心理,之后宁璃才能慢慢抓紧这些人的心。
在宁家做派老套的人很多,如果没有一次性把事情做到最绝,绝大多数宁家人不会在意宁仲礼有没有伤害宁璃的心,只会在乎宁璃有没有受伤。
还不如把事情直接坐实,堵住宁家人的嘴,顺势逼迫宁仲礼从宁家家主的位置上主动滚下来。
不信宁寒舟,所以拉拢宁家人心的事宁璃不会借用宁寒舟的手。
整个过程,宁璃只需要做到纵容宁仲礼就行。
听着简单但做起来要对自己下得去狠手,因为宁仲礼笃定保镖会冲出来,谁也不清楚实际伤害到底有多大,里面有赌的成分。
要么今天会出人命,要么鱼死网破宁璃大获全胜。
有了一点点的运气加持,宁璃今天赢得很漂亮,可是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
那个时候要怎么办?
温子良双手撑着案台上,意外沉默。
不受控的冲动撞击着脑海中的逻辑高塔,温子良无数次想告诉宁璃,有很多种方式能帮她“干掉”宁仲礼,可这些方式要t么必须通过宁寒舟,要么耗时太久。
似乎只有宁璃的手段才最有效,宁璃对宁寒舟都会设防,更何况是对这段露水感情中的他?
他已没有资本奢求宁璃的信任,只能认下这个事实。
无论这个结果有多么撕、心、裂、肺。
港夜梦幻迷离,男人的身影料峭寂寞,温子良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不能要太多,他唯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压住对宁璃近乎滔天的占有欲。
男人周身昏暗,一束暖光打在男人的臂弯里,宁璃正欲掀唇,眼前闪过一道亮光。
不等她回神温子良忽地垂下眼眸。
宁璃想要起身,可能起来的时候动作快了些,她有点晕。
“你坐下,你坐着。”温子良闻声回眸,语气慌忙。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宁璃刚好能看到温子良小臂上的刮伤,好像还没来得及处理,血色染红他的手臂肌肉,形成阴影。
“手怎么了?”宁璃追问,温子良走到宁璃膝前半蹲着,拾起掉在一旁的拖鞋。
“没事。”温子良替她穿好。
“我给你上药。”宁璃轻轻呢喃。
“躺好。”温子良没答,只是要宁璃躺下休息,宁璃捉住温子良的手腕正要去看伤口,有东西突然砸在她的手背上。
晶莹滚烫,灼烧皮肤。
宁璃一时无言,温子良手指似是不听话,一只拖鞋竟穿了两分钟。
半晌,温子良失控握拳,对上宁璃双目的那秒,他破天荒按住了心中的不甘与冲动。
“我怎么能和你比?”温子良仰头望她,疲乏狼狈。
想说的话终究只汇成这七字。
逃避已久的问题有了回答,宁璃神思凝滞。
室内温度恰到好处,可温子良的侧脸却蒙上层层细碎水雾,下颚生出青色胡茬,全无体面。
眼镜被他摘下,遍布眼角的红血丝似是藤蔓扩张交错,引人心颤。
整夜不眠加上连续数十个小时的精神高度紧张,温子良说不清自己是种怎样的状态。
他察觉不到身体上的劳累,感知神经好似被一针麻痹,只有看到宁璃安然无恙地站在他眼前,被命运握住的心脏才会尝试着自由搏动。
温子良缠着宁璃的眸光,恳挚低微,同样藏着丧失理智的卑劣疯意。
从少年时期开始拿刀一直到现在,受过的伤不计其数,他早已习惯,打拳那些年受伤更是家常便饭,可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痛不欲生。
撞上温子良执拗的眸色,宁璃眼风动荡,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心脏像是被铁丝勾住扯了一下,瞬间血肉翻飞,痛感伴随着血腥气雾倒灌心腔。
蓦地,宁璃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拽出心脏,如同蚕丝一般纤细难缠,让她心肺闷痛,慢慢缺氧。
面对这双眼睛,她没办法镇静。
这一秒,宁璃终于摸透这根细如蚕丝的隐线究竟为何物。
那是她对这个男人的怜惜欲|望。
“我......”宁璃掀唇。
满含理智的话语在抵住唇齿,她却吐不出来一个字,心底的酸涩意味犹如扩张钳一点一点把心房撑爆,摩擦着理智底线,宁璃甚至能听清楚钢钳暴张那瞬的干裂涩响。
理智即将崩盘,宁璃再没有意在局外的定力。
这段感情最初九分假一分真,她有自信掌握全局全身而退。
不过好像很遗憾,真真假假间那一分真早就变成了三分,或许更多,宁璃有种预感......
就算她抽身离开,最后也会留下些什么,这是她对温子良成瘾的代价。
但她心甘情愿,也愿赌服输。
至少这个男人让她极致快乐过,享受过。
温子良垂眼盯着宁璃的鞋面,心绪狂涌,他扯扯唇角,带动眼底积存许久的残泪,水珠落在鞋面上留下湿痕。
俄顷,温子良声声沙哑温柔:
“你好好休息。”
话毕,温子良环住宁璃的双腿抱着她躺下。
“睡吧,我一直在。”
睨着眼前这张清绝面孔,温子良轻笑。
从前他不懂爱是什么东西,他只清楚他欣赏这个女人的一切,钟意这个女人的所有。
该狠辣的时候绝不手软,不该做绝的时候又极其圆滑,刻进骨血里的心计藏着点精明市侩,很优雅,也很世故,宁璃像个谜团勾着他亲手揭开谜题,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志在必得到抛戈弃甲。
他其实不该陷进去的,也不该继续玩这场禁忌游戏,可是他做不到。
即便最后输得惨烈,输到一无所有,也没关系。
他自愿入戏,他爱她,他爱她的全部。
*
三日后。
清晨。
“还穿这件?”宁璃指着那件她送的白衬衫问道。
“当然。”温子良沉声答道。
闻言,宁璃捏住白衬衫的手指一顿。
凝着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色彩,宁璃心跳漏掉一拍。
那夜,不算争执的分歧他们谁都未再提及,那把快要爆|燃的烈火被压了回去,在不知名角落隐隐焚烧着,宁璃不是听不出温子良尾音之下的阴鸷。
温子良在压着火。
“子良......”
“打算什么时候再送我一件?”温子良笑着打断宁璃的话,缱绻轻柔。
“什么都好,只要是你送的。”温子良拥住她的腰身,动作很浅,宁璃想问的话被迫止住,她替男人穿好衬衫,正欲回话,突然有个电话打进来。
是苏城那边的电话。
一分钟后,通话结束,温子良淡淡发问:“哪天走,我送你。”
娜琳被宁璃安排在苏城做事,公布会这出戏已结束,宁璃没有多余时间留在港城,早晚要出发回苏城,刚刚那通电话的内容温子良多少听到了一些。
“最好是今天。”宁璃说道。
这三日,谁也没说起这个话题,但该来的总要来,宁璃系着衬衫纽扣,有点心乱。
系到第二颗纽扣时,手指不听话,怎么也扣不上,温子良抬手抓住宁璃的手腕,动作直接。
“昨晚的话题还能不能继续。”温子良看着她一字一字追问。
一夜疯狂,男人似是脱了缰的野马,爱她,缠她,问她。
温子良问了很多问题,只是到最后她撑不住睡过去,没能听见男人口中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怕了,是吗?”温子良声线锐利,眼神直击人心。
听罢,宁璃红唇微动,下意识想要驳回去,却对上温子良沉着镇静的眸光,他在激她。
宁璃怎么会不明白问题背后的深意。
风险再现,她到底是不想玩,还是不敢赌?
“挑衅我?”宁璃眉眼柔和,即便接招亦能不疾不徐,温子良并不意外宁璃会问回来。
这才是他熟悉的宁璃。
刚烈,婉柔。
最善以柔克刚。
问题挑动着宁璃的那根反骨,温子良最懂如何激起她的胜负欲。
“你可以不接这句话,我也不需要你的回答。”温子良声音诱人沉湎,裹挟着宁璃读不懂的偏执情愫。
下瞬,温子良松手,宁璃手臂一沉。
“替我解开它。”温子良低眉扫过颈间的银链,句句引导,宁璃没说话替他摘下银链。
不等她放好,男人的五指攀上来夺去银链,宁璃手腕渐凉,温子良把银链绕在她的腕间,长度刚好。
“你答应过我,不涉及到底线的条件,都可以。”
“最后一个条件......”
“你戴着它走。”温子良沉哼,情人般的呢喃如滚热春水,烫着宁璃的血肉。
温子良慢慢与她十指相扣,两人手指交缠,虔诚暧昧,温子良用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宁璃后脑。
距离拉近,宁璃感受着荷尔蒙气息肆意摆荡,心中发闷,温子良只是望着她,并没有吻下来,目目相觑,宁璃听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那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
两人的手紧扣着,抵在中间生出阻力,温子良强势俯身缓缓吻住女人的唇。
男人并不在乎这点阻碍,气场沉稳,可声息尽是压迫感,似在证明什么,宁璃脊骨一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