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白靖容非要带余沉回来,是为了鸾仪司,还是…为了余绩当年留下的朝中官员和世家的秘密?呃…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些秘密应该已经过时了吧?”
谢衍看着她道:“有些秘密,永远都不会过时的,只要那些人或者他们的后人还在。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他们这些年一直都闲着,没有收集到更多的秘密?”
骆君摇点点头,“有道理。呃…等等!”
骆君摇眼睛倏地一亮,定定地盯着谢衍道:“余沉能在崔将军身边那么多年都没有暴露,身份肯定是个绝密。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衍淡笑不语,骆君摇眨了眨眼睛,“你在白靖容或者余沉身边,安插了细作。这个人…却没有被他们发现?”
谢衍含笑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道:“以后再告诉你。”
骆君摇捂着额头瞪着他,谢衍拉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白净光洁的额头,“疼?”
“不疼。”骆君摇这才笑道。
谢衍低头轻轻吻了下她的眉心道:“白靖容和余沉身边安插细作确实有些难,不过…有时候真正的机密,未必就是细作能拿到的。”
骆君摇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不是细作,就是叛徒。
大盛有叛徒,蕲族和白靖容身边又为何不能有呢?
“好复杂。”想到大盛甚至有可能就在上雍,还隐藏着这样一个秘密情报组织,骆二姑娘就隐隐觉得有些兴奋。
谢衍道:“从东陵立国至今,几百年间上雍都是皇城。这么多年里权贵世家文臣武将皇亲国戚,一茬一茬地换。暗地里,会有什么东西都不奇怪。”
骆君摇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也有些好奇,到底还有些什么东西。”
谢衍道:“趁着这次机会,略加清理也无不可。”
想要彻底湮灭那些暗流是不可能的,但在他们妄图向不该插手的地方伸手时清理掉一批,新一批想要重新长出来总是需要时间的。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白靖容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想起余沉的身世和鸾仪司了?
自然是有人对她们抛出了信号的!
不是当年没人查到余沉的身世,而是…就连他自己和白靖容原本也不知道他和那个余家有关系。
235、故人(一更)
傍晚,蕲族使者果然将四个人送到了摄政王府,骆君摇和谢衍一起去见了让谢衍如此重视的几个人。
谢衍并没有将她隔绝在所有的事情之外,仿佛她参与这些无论对摄政王府还是对大盛来说都至关重要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一般。
因为这样的理所当然,就连骆君摇自己都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
她也并不知道,如今的上雍皇城里,没有哪一家的当家主母能参与这些外部事务的。
男主外,女主内,便是如今大盛通行的法则。
蕲族人送到摄政王府的是四个年岁不一的男子,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他们都显得十分消瘦和沧桑。
其中年纪最长的一个看起来似乎已经过了天命之年,他鬓发斑白,身形消瘦,面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上去便是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
另一人大约三十四五的模样,神色冷峻肃穆,身体看上去似乎要好上一些。但他左边衣袖里空荡荡的,脸上还有好几道狰狞的疤痕。
如果忽略他脸上的疤痕,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候应当也是个相当出色的美男子,但如今却……
剩下两人就年轻多了,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其中一人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虽然早已经痊愈但骆君摇依然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伤痕年代不算长,应当就是这两三年内造成的。
他呼吸时有明显的杂音,显然是心肺方面有些问题,身体不大好。
另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年纪最小仿佛才二十二三的模样,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伤痕,但他肤色惨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乌青的血管。
身体更是比其他三人都要更加消瘦单薄,仿佛一股风都能将他吹倒一般。
“子郢!”跟在谢衍和骆君摇身后的崔折玉看到那年轻人,忍不住叫出声来。
那年轻人眨了下眼睛,慢慢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望着崔折玉却半晌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姐姐?”声音沙哑艰涩,似乎不常开口说话。
崔折玉终于忍不住扑了过去,搂着那年轻人呜咽道:“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们、他们怎么折磨你了?你……”
骆君摇有些惊讶,崔子郢失踪已经将近十年了。据说他比崔折玉只小了两岁,今年应该二十六了。眼前这年轻人,看起来倒是比实际年纪略小了好几岁。
年轻人抬手想要搂住崔折玉安慰,却在手抬到一半的时候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手,低声道:“姐姐,我没事,你别哭。”
不听这话还好,听了这话崔折玉哭得更大声了。
怎么会好?
她弟弟当年才不过十多岁就已经是打遍军中少有敌手,性格爽朗豪迈身体强壮,被爹娘戏称为小牛犊。哪里像现在这样苍白消瘦,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一般?
年轻人有些无措,求助一般看向其他人。
谢衍沉声道:“来人,给他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是,王爷。”叠影出现在门口,恭敬地道。
“……”我是想请您让她别哭了。
叠影带着刚刚见面的姐弟二人出去,书房里才恢复了安静。
谢衍这才走到那年长的男子跟前,他拱手郑重地一揖,道:“先生,辛苦了。”
那人一怔,片刻后才仿佛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扶住谢衍的双臂,“是…楚王殿下?”
“是。”
那人仔细打量了谢衍,点点头道:“多年不见,殿下变了很多。”
谢衍道:“伯父和皇兄驾崩之前,一直都放心不下先生。这些年…宋先生受苦了。”这男人正是高祖太宁十七年潜入白家军残部,一年后失踪的宋文越。
宋文越摇头道:“楚王言重了,可惜我一着不慎败露了身份,让陛下失望了。”他说的陛下是指高祖太宁帝。
谢衍道:“若非先生相助,当年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将白氏残部彻底逐出中原。”
宋文越叹气道:“可惜,让他们离开了中原。”
当年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将白家残部彻底堵死在关内,可惜最后还是出了漏子,这才导致了剩余的残兵败将逃出关外与前去接应的蕲族人顺利汇合,留下了隐患。
谢衍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先生回来就好。”
宋文越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骆君摇,“听说王爷前几日刚大婚,这位便是王妃?”
谢衍点头道:“正是,摇摇是骆大将军的爱女。”
宋文越三人齐齐见礼,“见过王妃。”
骆君摇连忙扶住他,“不必多礼,各位都是大盛的功臣,该是君摇谢过才是。”
他们三人在蕲族都是囚徒,即便是一路来了上雍也被蕲族人严防死守,因此并没有听说过骆君摇原本的名声。
此时只觉得这位王妃虽然看着年纪小,却伶俐大方,为人又亲和毫无娇纵之色,不愧是骆大将军的爱女。
寒暄
CR
了两句,谢衍目光落到了那中年男子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衍沉声道:“明秋,你回来了。”
那中年男子神色冷肃,因为脸上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
他看了谢衍一会儿,才露出了几分笑意,点头道:“我回来了,这几年辛苦你了。”
谢衍拍拍他的肩膀道:“回来就好,好好休息一晚,再回家去看看。”
喻明秋脸上闪过一丝喜色,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僵。
谢衍道:“她一直在等你,知道你活着回来一定会很高兴,不会介意的。”
喻明秋眼睛微红,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剩下那年轻人不等谢衍说话,单膝跪地道:“属下叶封,叩见王爷。”
“起来!”谢衍将他一把拉了起来,沉声道:“好好休息,尽快将身体养好。本王希望,你还是从前那个叶封,明白么?”
叶封眼中有几分激动,也有几分黯然,“属下……”
谢衍道:“薛神医如今就在王府,没什么伤是他治不好的。”
叶封红着眼睛点头应了声是。
三个人状态都不是很好,谢衍也没有跟他们说太久的话,很快总管便过来禀告说已经将这几位的住处安排好了,大夫也在那边等着。
摄政王府面积大人却少,安排几个人暂住自然不是什么大事。
谢衍牵着骆君摇的手,亲自将三人送到了住处,等他们安顿下来才转身离开。
回境园的路上,谢衍有些沉默。
骆君摇想起方才大夫说的话,心中也有些沉重。
自古以来间谍细作都是个危险的职业,特别是他们这种必须深入到敌人跟前执行最要紧任务的人,更是和那些只作为眼线或闲子的不一样。
崔子郢那边如何尚且不知,这三人的身体却都受到了不同程度不可逆的损伤。
宋文越是个文人,身体本就算不得强健,早些年受了不少拷打,之后就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身体早就垮了。
喻明秋断了一臂,早年还被打断过双腿。虽然被接好了但也不可能有什么精心的照料,依然落下了病根,身上的暗伤更是不计其数。
还有叶封,他年纪最轻,却也比其他两人好不了多少。
最严重的是他肺部曾经重伤,若是治不好别说恢复成从前的模样了,他这辈子恐怕都只能这样病恹恹的了。
骆君摇轻轻握了下谢衍的手,道:“别担心,有薛神医在,他们都会没事的。”
谢衍点点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将头靠在她的肩头上,仿佛是想要从她身上汲取一些能量。
谢衍沉声道:“宋先生当年全家因白家而死,后来他投入伯父麾下,屡立奇功。他一个读书人,凭着那些功劳本可以在上雍安享富贵,却毅然潜入白氏残部军中。后来他下落不明,几年后我和皇兄才从一个俘虏的白氏将领口中得知,他是被一个机缘巧合曾见过他的叛徒认出来了。我们都以为他已经……”
骆君摇认真地听着,“那位喻明秋呢?”
谢衍道:“他曾是皇兄身边的暗卫统领,永泰四年他奉皇兄之命带了二十个高手去斩杀投敌的余沉及其党羽。跟他一起去的人只回来了三个,他们没能杀了余沉,却斩杀了三个叛逃的将领,救回了重伤被蕲族俘虏的镇国军北路军主将。喻明秋杀出一条血路护送他们回来,路上还杀了两个截杀他们的蕲族将领,但他自己留下断后没能逃脱。”
骆君摇半晌没有说话,带着二十个人深入蕲族腹地,斩杀三名叛军两名蕲族将领,救回一名被俘虏的大盛将领,最后还能杀出一条血路回来。即便没有亲眼见过,她也能想象出多年前的喻明秋是何等骁勇。
而如今,归来的他却已经满身伤痕,断臂毁容。
骆君摇伸手搂住谢衍,安慰地拍了拍他。
虽然谢衍没有明说,但她也能听出来,他当年跟喻明秋的交情应当不一般。
谢衍轻叹了口气道:“叶封跟冷霜一样,都是密字营的密探。他当初是奉我之命潜入蕲族王庭接收消息的,可惜…消息送出来了,他却没能回来。”
“他现在回来了。”骆君摇轻声道。
谢衍轻轻勾了下唇角,点头道:“是啊,他们都回来了。”
只是,有更多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两国相争,除了明面上的战争,暗地里的争斗更是残酷无比。
这些年,谢衍处决了不少蕲族和白家的细作探子,同样的,大盛也牺牲了不知道多少人。
这些人中,有些是他认识甚至是一直惦念不已的。
但更多的却是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甚至悄无声息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的。
224、恶心+当年秘事(二更)
骆君摇和谢衍回到大厅时,崔折玉姐弟俩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见两人进来,立刻上前行礼,“见过王爷,王妃。”
谢衍挥手示意两人免礼,拉着骆君摇走到主位上坐下,“坐。”
崔子郢看了看姐姐,有些迟疑。
崔折玉谢过了谢衍,走到他身边拉着他坐了下来。
骆君摇打量着端坐在崔折玉身边的年轻人,她们方才也听宋文越三人说了一些。虽然崔子郢年纪不大但他被蕲族囚禁的时间却仅次于宋文越,甚至曾经还做过一段时间宋文越的狱友。
很难说他们谁比谁更惨。
宋文越曾经害得白家残部损失惨重差点就真正走上绝路,而崔子郢的父亲是前任镇国大将军,自然也没少跟白家的人战场厮杀,仇人也不少。
刚开始那段时间崔子郢过得真的很惨,被人殴打折磨逼他叛投,当初宋文越受过的折磨崔子郢一样不少地挨个受了一遍。甚至因为他是武将年纪更轻身体更好,遭受的折磨比宋文越还更多一些。
后来白家人和蕲族人看实在是降服不了他,又担心他伤好了自己逃跑,便将他关进了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黑牢里。
崔子郢刚被放出来的时候眼睛差点瞎了,如今视力也不怎么好。
常年不见阳光,一天只给一餐饭,崔子郢的身体自然好不了。
“王爷,我今天能带子郢回去么?”崔折玉问道。
谢衍低头喝了一口茶,问道:“回哪儿?”
崔折玉一滞,蓦然想起来他们已经没有家了。她如今住的地方,也不算是什么好地方。
更何况,弟弟才刚回来,摄政王恐怕也不放心就这么让他到处乱走。
崔子郢看了姐姐一眼,低声道:“姐,我留下,你不用担心我。”他声音低哑,语速缓慢,也是这些年被独自囚禁所致。
崔折玉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弟弟变成如今这模样,鼻子忍不住发酸,连忙偏过头去点头道:“好,你好好在王府养病,姐姐有空就来看你。”
骆君摇看她一副不放心的模样,道:“崔公子留在王府,总比在外面安全得多。而且,薛神医平时不在宫中便在王府,回头他或许能帮崔公子看看。崔老板若是惦记,过来瞧瞧便是。”
被她一提醒,崔折玉看向谢衍道:“王爷,薛神医那里……我手里还有一些珍稀药材,回头就让人送到王府来。还求王爷务必请薛神医替子郢看看。”
谢衍微微点头,“你放心。”横竖他也是要请薛神医给其他三人看的,自然也不能漏了崔子郢。
想起自己付给薛神医的天价诊费,谢衍瞬间想要弃政从医。
可惜也只能想想罢了,薛神医这样的大夫肯给你看病就要谢天谢地了,跟他讲价钱纯属自讨没趣。
崔折玉再三叮嘱了弟弟之后才满怀不舍和担忧地走了,大厅里只剩下三人。
谢衍看着崔子郢问道:“崔公子还有什么话想说?”
崔子郢垂眸,似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才听到他低声道:“我…我父亲母亲……”方才姐姐一直没有提起父母,崔子郢心里其实也有数了。但当时崔折玉的情绪并不稳定,他也不敢多问。
他太多年没有跟人接触过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应付悲伤痛哭的姐姐。
谢衍沉默了一下道:“崔将军当年带兵前去支援,力战而死。令堂…得知余沉投敌之后不久,就病逝了。”
崔子郢紧紧握着拳头,脸上满是痛苦和仇恨,却在看到自己苍白纤细的双手时化为了无力
椿日
与茫然。
他不知道,变成如今这样的自己,还能有什么能力为父母和姐姐报仇雪恨。
谢衍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平静地道:“崔辽将军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崔公子能回来总是大幸。至于余沉…他欠镇国军的血债,自然是由镇国军讨回。”
崔子郢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道:“王爷可知道余沉的身份?”
谢衍微微挑眉,“崔公子知道什么?”
崔子郢沉声道:“余沉是白蔟的私生子。”
“什么?”别说是骆君摇,就连谢衍闻言也不禁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