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跟萧泓不过是几面之缘,他也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隐藏的那种嫉恨和怨毒。
萧家三公子,鼎鼎大名的阳信才子名门之后,这样的人只有他将别人踩在脚底下,能有什么让他如此嫉妒和怨毒的对象?
还有之前在南城兵马司提起萧澂的时候,萧泓的反应,都一再说明了萧泓对这个兄长的憎恨。
骆谨言站起身来,道:“那就去看看吧。”
萧泓被带到了骆谨言的书房里,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骆谨言萧泓脸色阴狠。
骆谨言并不在意,只是淡淡道:“萧公子愿意说了?”
萧泓冷笑了一声道:“骆大公子不就是想知道我跟堪布剌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么?”
骆谨言点头道:“确实如此,还有……萧公子院子里那个小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你也得告诉我。”
萧泓微微仰头,傲然道:“跟南疆人做交易还能有什么?自然是为了他们拿手的毒。”
骆谨言并不意外,只是问道:“你凭什么跟他们交易?堪布剌可不缺钱。”一个离家出走的公子哥儿,除了钱还能拿出什么?另外,据他了解萧泓现在连钱都没有。
萧泓笑了笑道:“我自然有我的筹码。”
骆谨言道:“萧公子,我不是坐在这里听你打谜的。”
萧泓脸上的笑容一收,冷声道:“堪布剌想要我们萧家祖传的暖香玉。”
骆谨言有些意外地微一挑眉道:“一块玉?他要那个做什么?”
萧泓有些不耐烦地道:“我怎么知道他要来做什么?反正看起来很想要。那就是一块普通的暖玉,除了只传给萧家历代主母以外,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用处。”
骆谨言垂眸思索着,似乎是在考虑萧泓话里的真伪。
半晌才听到骆谨言问道:“既然是历代主母的信物,你又如何保证能给他?”
萧泓咬牙道:“因为那东西现在就在我手里!”
骆谨言平静地看着他,萧泓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不信任的意思。
萧泓道:“我说过,那只是块普通的上品暖玉,早两年我就从母亲那里设法偷偷换出来了。那东西女子又不能随身佩戴,又不是印信需要常用,我找了个仿造高手用差不多品相的暖玉重新雕了一个,母亲一直都没发现。”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换掉那块玉的动机是什么,或许是因为某一天恰好听到母亲跟父亲说,等大哥大嫂回来就正式将那块玉传给大嫂?
骆谨言问道:“堪布剌怎么知道那暖玉在你手里的?”
萧泓道:“他不知道,是我告诉他的。他原本找上我,只是想要打听一些消息。”
骆谨言点点头,算是相信了他这些话,又继续问道:“堪布剌给了你什么?”
萧泓道:“就是你们看到的罐子。”
“里面只有几只蜈蚣,作用呢?你想用蜈蚣咬谁?”骆谨言问道。
萧泓道:“堪布剌告诉我,那些蜈蚣养成了之后是无毒的,谁也咬不死!”
骆谨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所以,萧三公子是想要告诉我,你拿你们家的传家玉佩跟堪布剌买了几支小虫子养着玩儿?我看起来很好骗么?”
萧泓眼底闪过一丝怒色道:“你若不信就让人去查,堪布剌是这样告诉我的,那虫子还没养成我怎么知道到底会怎么样?”
说罢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堪布剌说,南疆有独特的寻人方式,他会帮我找到那个逃跑的贱人!等将人抓回来之后,只要将那蜈蚣给她吃了,她就永远离不开我了!”
“同心蛊?”站在旁边的骆一有些惊讶,然后提醒骆谨言道:“公子,南疆的同心蛊传言中好像不是蜈蚣。”
当然不是蜈蚣,且不论同心蛊是真是假,蜈蚣这种体型和模样的东西能让人吃下去还是挺难的。除非是切碎了或者做成药丸药粉药汤,但若是如此就应该直接制成药,而不是卖虫子。
萧泓冷声道:“什么同心蛊?同心蛊不是两个人都要吃的么?堪布剌只告诉我,吃了那个之后她就永远都离不开我了,我不会受到任何影响。那个贱人!我为了她……她竟敢!竟敢……”
骆谨言垂眸道:“我知道了。”
萧泓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我只知道这么多,你若是还不信,就自己去抓堪布剌的人来问。除了萧家的东西,我这样的人也没有别的能和他做交易,不是么?”
“你说得对。”骆谨言点了点头道:“时间不早了,明早令兄会来接你离开。”
派人将萧泓带下去,骆一皱眉道:“公子,这人说的话可信么?”
骆谨言淡然道:“不重要,派人盯着他。”
骆一瞬间了然,公子这是本来就打算放了萧泓啊?
“是,公子。”骆一点头应道,想了想又道:“堪布剌跟老鼠似的藏得严实,真的不用全城搜捕么?”
骆谨言摇摇头道:“不必,真将堪布剌逼走了反倒是麻烦,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骆一有些担心,“他会不会……”
“不会。”骆谨言道,“古河部确实实力不弱,但还不到能挑衅大盛的程度。现在强出头得罪了朝廷,对他没有好处只会让他自己沦为弃子。”
“是,属下明白了。”
“去吧。”骆谨言挥挥手示意骆一退下,略一思索又吩咐道:“派人去摄政王府问问,秦姑娘那里有没有结果。”
“是,公子”
看着骆一出去,骆谨言坐在书案后面微垂下眼眸思索着。
将那个逃跑的女人抓回来?控制她永远不能离开?
那些东西到底是给谁准备的,萧泓当真以为他是傻子么?
354、送别(一更)
骆君摇听说骆谨言将萧泓给放了的时候也不由愣了愣,难得今天没有出门的谢衍看着正盯着桌面发呆的姑娘道:“怎么了?”
骆君摇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没想到……”大哥会这么轻易放人,秦药儿可是还没弄明白那几条蜈蚣是拿来干嘛的呢。
谢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道:“谨言心里有数。”
她当然知道大哥心里有数,这不是想不明白么?
骆君摇不满地捂着自己的脑袋瞪了他一眼,道:“今天你怎么不出门?不用上朝,也没有公事要办么?”
谢衍轻声道:“明光大师今天要启程离开京城了,我们去送送他。”
“啊?”骆君摇也是一愣,“这么快吗?”
谢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骆君摇道:“那好吧,我陪你去送他一程。”
明光大师离开京城走得十分安静,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卸去了护国禅寺的所有职位,所以当骆君摇和谢衍在城外送别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个穿着素白僧衣背后背着一个长条包裹的和尚。
明光大师显然是专程在这里等着他们的,远远地见两人策马而来,含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这大冬天的还能在路边凉亭里煮茶,倒是真有几分风雅意气。
见两人下马走进凉亭,明光大师问道:“喝茶么?”
骆君摇干脆地摇头,“不喝。”上雍冬天的冷风钻心彻骨,她对在四面漏风的凉亭里喝茶没啥兴趣。
明光大师也不在意,还是倒了一杯茶推过去笑道:“暖暖手。”
“……”
“知非!知非!”凉亭外面传来了两个嘶哑却带着惊喜的声音。
骆君摇扭过头往外面看去,就看到穆王妃和穆王正跌跌撞撞地往凉亭里跑。只是还不等他们进来,后面便跟上来两个相貌平平年轻僧人,这两个僧人看起来似乎很平常,但他们一人一个毫不费力地就将穆王和穆王妃押住,让他们动弹不得。
穆王的身体似乎也说不上更好还是更坏了,之前他在穆王府只能躺在床上连自己起身都不能,现在却可以自己走着,显然是好了许多。
但只看他那颤颤巍巍的双腿就知道,那是极其脆弱的。
果然,下一刻穆王双膝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
穆王妃比他略好一些,她满脸哀求地望着谢衍,“知非,我不走!娘知道错了,求求你跟大哥说,我要留在京城!”
穆王也顾不得自己身为父亲的尊严,同样口中慌乱地哀求谢衍。
谢衍微微蹙眉,抬头看向明光大师。
明光大师轻笑了一声道:“知非,这大约是你最后一次见他们了,你当真不后悔?”
谢衍低头喝了一口温茶,淡然道:“我后悔什么?”
明光大师看着他轻笑了几声,点头道:“你说得对,你现在已经有家人了,也用不着稀罕他们了。我原本担心你后悔了,既然你不后悔,那就当是听听他们最后一次叫你名字吧。横竖这些年,你也没正经听他们好好叫过你。”
说完他抬手又倒了一杯茶,对外面的人道:“他们叫了半天也
累了,让他们喝口茶吧。”
押着穆王妃的年轻僧人应了声是,走进来端起茶杯又走了出去。
穆王妃看着那年轻僧人手中的茶却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惊恐地往后退。但是她本就柔弱无力,在明光大师手中这些天更是吃尽了苦头,哪里还有力气逃跑?
很快那僧人就到了她跟前,穆王妃惊恐地看向谢衍:“知非!救我!不要、我不要……知非,娘知道错了……”
谢衍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知道明光大师是不会杀她的。
穆王妃被那僧人捏着下巴,将半杯茶水灌进了穆王妃口中。
他的手一放开,穆王妃就痛苦地伏地剧烈咳嗽,拼命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想要将那茶水吐出来一般。
那僧人没有理会她,转身将剩下半杯茶灌进了穆王口中。
骆君摇看着这两人的模样,忍不住有些警惕地看了看自己和谢衍跟前的茶杯。
明光大师含笑道:“不用担心,我怎么会给我的外甥和可爱的外甥媳妇儿下毒呢?”
骆君摇默默在心中腹诽:那可不好说。
他们很快就知道那杯茶是做什么用的了,喝完茶不过片刻功夫,穆王和穆王妃都捂着喉咙惨叫起来。很快他们口中的惨叫也变成含糊的呜咽声,再也说不出来一个清晰的字句。
明光大师毒哑了他们?
明光大师对两个僧人挥挥手,两人沉默地拎着两人上了停在不远处的两辆简陋的马车。
明光大师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他凝视着眼前的两人道:“在大盛的恩怨,我已经了结了。以后或许不会再回来了,你们自己保重吧。”
谢衍看着他,“你一定要去关外?”
明光大师笑道:“为什么不去?”
谢衍沉默了片刻,将一封信函推到他面前,道:“保重。”
明光大师也没有客气,看也不看直接将信函收进了袖袋里,起身走出了凉亭。
“对了。”明光大师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告诉定阳侯府那个小子,想要替他爹报仇的话,我随时等着他。”
说完这句话,明光大师再也没有回头,顶着寒风朝着不远处的马车走了过去。
凉亭里谢衍和骆君摇两人起身走到外面,看着明光大师上了前面一辆马车,马车很快便动了起来,缓缓朝着道路的前方行去。
距离他们不远的山坡下,商越握着缰绳坐在一匹黑马上,神色平静地看着那两辆马车渐渐远去。
“王爷,王妃。”直到路的尽头再也看不到马车的踪迹,商越方才策马走到了凉亭跟前,翻身下马拱手向两人见礼。
骆君摇道:“世子安好,你怎么在这里?”
商越道:“来看看祖父和父亲,听说明光大师今天离京,便也来送送。”
骆君摇秀眉微挑,商越是定阳侯世子,而商家是知道明光大师的身份的。
“方才明光大师的话,世子听到了?”骆君摇挽着谢衍的手臂,目光却落在商越身上。
商越这样级别的高手,若真的想要听,方才那样的距离要听到并非不可能。
商越笑了笑道:“家父说了,商家和姚家的恩怨,已经了结了。今天来此…也算是做个最后的了结,在下不日也要离开京城了。”
谢衍微微蹙眉,“世子还是如此决定?”
商越点头道:“在下已经跟祖母和母亲商量好了,还请摄政王成全。”
谢衍沉默了片刻,方才点头道:“好。”
“多谢王爷。”商越闻言也是坦然一笑,“多谢王爷保全了祖父和父亲的名声。”
谢衍没有说话,骆君摇开口问道:“商公子离开上雍打算去哪儿?回问剑阁么?”
商越笑道:“在下从小便长于江湖中,或许还是江湖中更适合一些,先回问剑阁,以后也许会跟许多江湖中人一般,行走江湖浪迹天涯?”
骆君摇点头,“希望商世子一切顺利。”
对于商越骆君摇还是很有好感的,可惜中间夹着商家和姚家的恩怨还有那么多人命,他们大概是做不了朋友的。
商越点头道:“多谢王妃,祖母和母亲还在京城,京城永远都是我的家,以后自然还会时常回来的。”
是的,商越和明光大师并不一样。
京城是他的家,他还有亲人故友在这里,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而上雍并不是明光大师的家,除了谢衍和穆王妃他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如果在明光大师心里,穆王妃还算是他的妹妹的话。
三人一道进了城才各自分开,回府的路上路过刑场,余沉依然还在那里受刑。
只是围观的人已经只有寥寥少数人了,刑场周围都是持械披甲的守卫。骆君摇刚侧首看了一眼,眼睛就被谢衍捂住了。
谢衍将她的头转向正前方,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别看。”
“哦。”骆君摇应了一声,果然不再往旁边看了。她原本也没有想看人被凌迟的喜好,只是路过的时候随意扫了一眼罢了,远远地其实也看不到什么。
马儿飞快地从刑场边路过,谢衍已经放下了遮住她眼睛的手,手握着缰绳将身前的人儿拢入怀中,免得她被寒风刮到。
马蹄声哒哒,骆君摇靠近了温暖宽厚的胸膛中,轻声道:“阿衍,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明光大师他们走了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谢衍轻声道:“好,我知道。”
355、退婚(二更)
午饭过后,苏家来了几位特别的客人。
苏蕊原本正在房间里抚琴,苏夫人身边的丫头突然过来说夫人请姑娘去老太爷的院子。是母亲身边的人过来,却是请她去祖父的院子,苏蕊瞬间便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了。
起身略微收拾了一下便跟着苏夫人身边的丫头一起往外走去,一边走苏蕊还一边问道:“有客人来了?”
丫头有些惊讶地看了苏蕊一眼,笑道:“姑娘怎么知道的?听说是阳信萧家的人来了。”这丫头并不知道苏家和萧家的婚事已经告吹了,只当自家姑娘的未来婆家上门来探望亲家和未来儿媳了。
显然前些天在城外梅园苏蕊虽然亲口说出了要退婚的事情,但却并没有被传扬的人尽皆知。对此苏蕊也有些好奇,她都已经做好准备这段时间出门会被人围观了。
苏蕊走进苏老太爷院子的大厅里,便看到客位上坐着几个人。
一对中年夫妇自然是萧家夫妇,一个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显然是萧澂。
另外还有一个人却是跪在地上的,正是好些日子不见的萧泓。
萧泓此时正跪在大厅中央,背对着大门苏蕊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倒是那中年妇人看到苏蕊立刻露出了慈爱的笑容,“阿蕊来了?实在是我们家阿泓不成器,让你受委屈了,快进来让伯母看看。”
苏蕊微微垂眸,举步踏入了大厅。
她恭敬地福身向两位客人见了礼,便朝向了坐在主位上的祖父和旁边的父母兄长见礼,“祖父,爹娘,大哥二哥。”
苏老太傅笑呵呵地朝孙女招招手道:“阿蕊来了,到祖父这里来。”
苏蕊点点头,含笑走到了苏老太爷身边。
那妇人脸上的神色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笑容。
苏蕊曾经是见过这位萧夫人几次的,每次萧夫人对她都很是和蔼可亲,因此苏蕊对她的印象并不坏。
但是上次听了与萧泓私奔那女子的话之后,多少对她还是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虽然那女子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但以她如今跟萧泓的关系,倒也不必太过亲近。
萧夫人很快调整了情绪,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泓道:“孽障!还不快向阿蕊赔罪!”
苏蕊微微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萧泓依然跪在地上,抬头看向苏蕊道:“阿蕊,之前是我一时糊涂,还请你原谅。”
苏蕊低头与萧泓的视线对上,心中不由得一惊。
之前她心里其实不大看得上萧泓,虽然萧泓拿捏着她的把柄但是在苏蕊看来手段太糙了,苏老太傅亲自教养出来的嫡长孙女哪里那么好拿捏?
若不是苏蕊年少又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又忌惮萧家和萧澂,以及当年雪阳老先生对祖父的恩情不想将两家关系弄得太糟糕了,暗地里弄死萧
泓都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