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什么?”廖维问道。
骆君摇道:“就赌……安澜书院能赢三场还是四场。”
廖维本就不好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以下官之见,恐怕最多赢两场。”其实廖维更想说一场也赢不了,但他也不是食古不化的酸儒,王妃和公主的面子自然还是要给一点的。
骆君摇叹了口气道:“我原本想让大人一手呢,既然如此,那就赌安澜书院到底能不能赢三场。”
“彩头是什么?”
骆君摇道:“如果我们赢了,廖大人以后不得在公开场合批驳安澜书院。无论谁问大人都只能说安澜书院的好话。”
廖维眉心一阵乱跳,“若是王妃输了呢?”
骆君摇道:“廖大人请说。”
廖维道:“请王妃暂辞安澜书院山长之位。”
“廖大人,这不公平吧?”卫长亭开口道,“你输了只是不开口抨击安澜书院,什么都不会失去,王妃输了却要输掉山长的位置。您这不是欺负人么?”
廖维翻了个白眼,不理卫长亭直视骆君摇,“王妃以为如何?”
骆君摇神色轻松自然,点头道:“可。”
廖维皮笑肉不笑地道:“还是王妃大气。”心中却暗笑,果然还是个小丫头,便是做了摄政王妃也难掩年少轻狂。
“赢了。”旁边宋文越悠悠道。
众人连忙将目光投向下面,台下的少女们已经一片欢呼,显然是沈红袖赢了。
距离她们百步之外的箭靶上,沈红袖的箭靶上羽箭虽然已经不再正中心,却距离靶心不过寸许。
而另一个箭靶上,虽然同样羽箭上靶了,距离靶心却已经足有一掌远了。
一边欢呼雀跃,一边哑然无声。
沈红袖也忍不住笑逐颜开,朝旁边的年轻人拱手笑道:“承让!”
415、三胜两负!
开局就赢下了一场,安澜书院的少女们瞬间士气大振,就连原本自恃身份教养并不想参与这场比试的贵女们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意。
第二个上场的秦凝更是连蹦带跳,开心得宛如一只小鸟,哪里有上雍名门贵女的温婉优雅?
秦凝足下一点飞身跃到了场中,手中的长鞭朝对面的几个年轻人一指,声音清脆朝气十足,“谁敢与我一战?”
“……”对面沉默了片刻,才有一人越众而出,“临风书院庞征,请郡主指教。”
秦凝笑道:“好呀,你看着。”说完秦凝飞身朝不远处正向他们而来的马匹掠了过去。几个起落间,秦凝已经坐在了马背上挥手遣退了拉着马匹过来的人,拉转缰绳朝庞征朗声笑道:“如何?”
庞征沉默了半晌,还是朝着秦凝的方向走了过去。毕竟他并不会武功,自然也不能像秦凝一样飞掠过去。
“阿凝的功夫很有进步啊。”长昭公主有些诧异地道。
长昭公主本身虽然不习武,但她的丈夫也是一位名将,儿子纵然不大成气,但家里还是请了师父教导功夫的。秦凝这一手功夫,早前可是使不出来的。
长陵公主掩唇笑道:“确实出息了,当初在她舅舅家里耀武扬威都是别人让着她,回来之后被人教训了几回知道了眉眼高低,倒是刻苦了许多。”
说话间两位公主双双看向骆君摇,骆君摇无辜地道:“我可没有教训阿凝,她武功真的还挺不错的。”就这个时代高门贵女而言,秦凝这个年纪有现在的实力真的很不错,可以说是相当有天赋了。
但上雍的高手略多,就如长陵公主所说,这些人可不是人人都让着她的。
秦凝又爱爱找人比武,自然免不了要吃上几回败仗。
校场上,秦凝和庞征都已经策马到了高台前。
章竟羽宣布了比试的规则,围绕校场跑三圈,最先到达则胜利。
一声令下,两人各提缰绳两声轻喝之后,两匹马儿都如风一般的冲了出去。
秦凝的马术十分不错,那庞征敢出战自然也不会差,两匹马也都差不多,因此一开始两人几乎都是齐头并进的架势。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坐在马背上的秦凝突然朝旁边的庞征出手。庞征一惊连忙避开,秦凝轻笑了一声当下便要超过他了。
庞征大怒,一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握着马鞭的手也朝着秦凝挥了过去。秦凝往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躺倒在了马背上,座下的马儿却丝毫没有停滞依然往前狂奔。她抬腿踢开了庞征的手,再次坐起身来探身向前在庞征坐下马儿的辔头上拉了一把,自己的马儿已经顺利超过去了。
庞征不甘落后,一拍马儿再次追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你追我赶一路向前,秦凝在马背上凌空侧翻,再次袭向想要追上来的马儿。马儿受了惊立刻嘶鸣一声举起了前蹄,秦凝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转身坐回了马背上。
片刻间,秦凝的马儿一溜烟冲到了第三圈,身后庞征却还在竭力安抚住受惊的坐骑。
“阿凝威武!”
眼睁睁看着秦凝的马儿冲过终点,安澜书院这边爆出响亮的欢呼的时候,临风书院和国子监这一侧却越发显得寂静无声。
往日里骄傲的两院学子此时一个个神色木然,眼带惊愕。
虽然胜负未定,但一开始就连输两场实在是有些面上无光。之前他们还能安慰射箭输了的同窗,此时却着实没有心情再去安慰庞征了。
庞征同样脸色难看,他会出来比试自然是自认为骑术不弱的,哪里想到竟然输得这般难看。
秦凝牵着马儿,对有些垂头丧气的庞征做了个鬼脸,庞征瞪了她半天却一言不发,最后只是沉默地将缰绳交给上前来的管事转身回到了队伍了。
秦凝看着他略显萧瑟的背影耸了耸肩:“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一点也经不起打击。”她被人打败了多少回了,也没这么垂头丧气的模样啊。
第三场由国子监的赵麒出战孙茴,两人用的都是七弦琴,最后赵麒略胜一筹总算是为两院学子挽回了一些颜面。
两人倒也十分和气,胜不骄败不馁,各自行礼退场。
孙茴虽然输了,却也没有人看轻她。
赵麒的琴艺在上雍勋贵子弟中本就颇有名声,两人同在上雍孙茴自然也是听过他的名声。更何况,孙茴会略逊一筹更多的还不是琴技高下,而是发挥问题。
大约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事情,孙茴这个闺中少女的心态确实不如需要参加科举的赵麒好。
见赵麒胜了,台上的廖维等
人也微微松了口气。
下一场便是书了,这一场安澜书院出战的是郑景溪,而另一边则是国子监的一位年轻学子。
书,并非是指书法,君子六艺中的书本是指六书。但都是自诩才高之辈,自然不会比试这些基础的东西,因此这里的书指的是科举所需的四书五经以及诸子百家。
这一场两院有着天然的优势,因为他们从蒙学开始就是为了科举做准备的。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以放弃很多东西。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而安澜书院的姑娘们,再如何厉害的才女,终究不可能如他们一般十年寒窗去苦读这些东西。
“王妃认为,这一场谁的胜率大一些?”廖维笑眯眯地捋着胡须问道。
骆君摇挑了挑眉,笑道:“谁知道呢。”
廖维摇头笑道:“王妃何不承认?这一句……安澜书院必输。”
骆君摇却笑容不改,“廖大人,如果这一句国子监输了……”
廖维脸上的笑容也不由微僵了一下,国子监若是输了何止是不妙,就算是打成平手或者是赢得不好看,国子监的脸都挂不住。
国子监日日读着圣贤书,有天下最出色的学生最博学的名师,结果却不能碾压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姑娘,这像什么话?
就算是赢了国子监又有何脸面去外面宣扬?
两人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中,台下的比试已经开始了。
由安澜书院选择一位先生和临风书院的余昉一起,轮流出题。
郑景溪和那青年站在台下,轮流回答。
余昉问道:“圣人云,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何谓五美?何谓四恶?”
郑景溪答道:““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谓之五美。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此为四恶。”
安澜书院先生问道:“法家用人七术。”
那国子监的年轻人坦然答道:“一曰众端参观,二曰必罚明威,三曰信赏尽能,四曰一听责下,五曰疑诏诡使,六曰挟知而问,七曰倒言反事。”
余昉再问,郑景溪再答,如此反复。
双方先生的提问都很有特点,余昉是紧抓着如今被视为科举经典的儒学提问,偶尔触及一些其他的。而安澜书院的先生出题则是以法家,纵横家,兵家为主,偶尔夹杂道家和杂家,几乎完全不碰儒学相关的内容。
因此双方都不轻松,开始的时候双方两人都答得极快,到了后面问题渐渐深入,两人的速度也都慢了下来。
演武场上一片安静,围观众人看着站在台下的两人,原本看热闹的想法也渐渐淡去,倒是都多了几分钦佩。
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太多思索的时间。哪怕是他们自己上前去,有些问题即便本身是知道的,一时间也未必想得起来。
原本临风书院和国子监的学生还不将郑景溪当回事,但此时见这少女神色从容沉静的模样,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原本对两院学子很有意见的少女们见那国子监的年轻人面对如此庞杂的问题侃侃而谈,也颇有些佩服。
这一场比试用的时间几乎比之前三场加起来还要长了,虽然最后郑景溪败下阵来,但安澜书院的少女们却依然发出了阵阵欢呼。
秦凝等人更是扑上去拥住了郑景溪,秦凝连声道:“郑姑娘,你好厉害啊。要是我上去,恐怕不出三个问题就被问住了。”
郑景溪有些不好意思,“我输了。”
秦凝一挥手道:“没关系啊,你已经很厉害了。不是还有我们小玉玉么?小玉玉要努力啊。”
徐歆玉小脸微红,抬头看了看抬手的骆君摇,立刻定下了心神点头道:“嗯,阿凝姐姐放心,我会努力的!”
沈红袖一手拉着之前也输了的孙茴,一手拉着郑景溪笑道:“郑姑娘不用放在心上,你比我们都厉害,还愿意站出来,就足够了。”她们武道院除了今年不在的宋琝,还真没谁有这个本事。
郑景溪点点头只是心中还是有些遗憾,如果苏蕊和阮月离还在书院,今天的结果也未可知。
其实郑景溪自认玲珑院里还有比自己更厉害的人,只是没人肯出面她才不得已为之罢了。郑景溪毕竟是成国公府的嫡出孙女,当年成国公也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一代名将,将门之女的勇气让她明知道可能不敌还是站了出来。
高台上,骆君摇叹了口气满脸庆幸地道:“幸好廖大人没跟我赌三四,不然可就麻烦了。多谢你相让啊,廖大人。”
廖维有些皮笑肉不笑地模样道:“王妃,稍后再谢也不迟。”
廖维的心情并不大好,虽然国子监的学生发挥出色,但他也是当过科举主考官的,就那郑家姑娘的才学功底,不考虑策论的话只说对经典的掌握,也足够她得一个举人了。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这位摄政王妃突然提出比试是为了什么。
摄政王妃想要的未必是赢过两院,当安澜书院的少女们能够和国子监临风书院的学子同台比试的时候,她的目的就已经达到大半了。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安澜书院的姑娘才华能力并不逊色与国子监和临风书院的优秀学子。
廖维看向骆君摇的目光突然深邃了起来,这位娇生惯养的骆家二姑娘,确实不是个简单的骄纵贵女。
骆君摇注意到廖维打量的目光,靠在谢衍怀中对他露出了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廖维哽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一抬头却对上了谢衍幽深的眼眸,廖维心中微震连忙侧首移开了目光。
“最后一局,有把握么?”谢衍低头轻声问道。
骆君摇坐起身来,笑看着台下的徐歆玉道:“当然有啦,歆玉可是我特意准备的致胜筹码。”
谢衍微微扬眉,“我不记得歆玉有这方面的长材。”
骆君摇道:“没有长材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挖掘出来呢?谁会关心怀阳郡主会不会算数?”
这话倒像是没错,毕竟是不是精通算数对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实在没什么影响。
很快,最后一局也在两院学子以及廖大人难看的脸色下结束了。
最后一局,骆君摇亲自出了一道题。这自然不是骆君摇自己想出来的,前世网络上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古代数学题,什么鸡兔同笼,物不知数,两鼠打洞之类的。骆君摇估摸了一下这个时代算数方面的成就,出了一个曾经看过的梨和果的问题。
九百九十九文钱买梨和果一千个,梨十一文买九个,果四文买七个,问买梨和果各多少个,各付多少钱?
这个题并不算太难,徐歆玉思索了一会儿便刷刷地写出了答案。
但对面那位临风书院的学子显然并不大精通算数,思索了良久一张白皙的脸憋得通红,最后也只能弃笔认输。
廖维脸色难看一言不发,临风书院两位先生丢了大脸有些怀疑骆君摇私底下作弊给徐歆玉透题了。
但他们并没有提前打招呼就自己打上门来,之后骆君摇甚至她身边的人都完全没有跟徐歆玉接触过,强要说人家作弊也说不过去。
传出去了世人只会说他们输不起。
最重要的是,安澜书院给出了正确答案,自家的学子却交了白卷,他们也实在无颜再纠缠下去。
“我们输了。安澜书院的学生果然厉害,我等佩服。”两位先生起身,朝骆君摇拱手认输。
骆君摇笑道:“两位先生客气了,切磋而已,胜败皆是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两位先生苦笑,气势汹汹地上门来却丢了这么大的脸,如何能不放在心上?
骆君摇侧首看向廖维,“廖大人,你看咱们的赌注?”
廖维咬牙,“下官愿赌服输,请王妃放心。”
“那就多谢廖大人。”骆君摇满意地笑道。
417、有苦难言
国子监和临风书院的师生气势汹汹而来,离去的时候却是灰头土脸,一个个宛如被霜打过的茄子。
骆君摇心满意足地看着长长的贺书,还有那贺书后面几十个落款,“章先生,去找几个师傅过来,将这个刻在书院大门外的石壁上。”
听了这话,已经转身离开的廖维等人脚下不由顿了顿,
廖维更是扭过头来深深地忘了骆君摇一眼,这才拂袖而去。
章竟羽有些迟疑,“这…会不会不太好?”毕竟国子监和临风书院也是要面子的,她们这样打人家的脸无异于为自己树敌。
骆君摇扬眉笑道:“有什么不好的?人家国子监和临风书院的师生特意前来恭贺咱们,留下贺书以表情谊,咱们却毫无表示岂不是不给面子?传出去了,外人还以为安澜书院眼高于顶连国子监和临风书院都看不上呢。”
章竟羽一时无语,只得叹了口气道:“也罢,我让人去办。”
骆君摇这才满意,笑道:“这原本就放到山长的书房里吧,这位董先生的笔墨流畅,辞藻清丽,回头有空我再欣赏。”
章竟羽心中暗道:那位董先生恐怕恨不得你从此忘记他写过这么个东西。
章竟羽带着安澜书院的先生和管事去送前来参加开院典礼的女眷安置新入学的学生们,骆君摇和谢衍陪着苏氏一起往外走去。
长昭公主和长陵公主难得来安澜书院也想去看看女儿学习的地方,便跟着学生们一道走了。
出了安澜书院就看到方才跟廖维等人一起离开的卫长亭和曲天歌正在门口等着他们,见三人出来卫长亭立刻起身笑道:“今儿王妃可算是旗开得胜了,恭喜王妃。”
骆君摇笑眯眯地拱手道:“同喜同喜,卫世子和曲公子怎么还在这里?”
卫长亭无奈地道:“自然是等着王爷和王妃一起回城啊。”
骆君摇不解地道:“等我们一起?”
卫长亭翻了个白眼:“王爷听说国子监的人出城来找你麻烦,立刻就带着我们过来了,御书房里还在议事呢。”
骆君摇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谢衍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那么大一群人呢。
她连忙推了推谢衍道:“那你们快走吧,别耽误了正事儿。”
谢衍低头看着她,“需要我帮忙么?”
骆君摇坚定地摇头,道:“不要,我自己可以的。”
“好。”谢衍点了点头,朝苏氏告辞之后带着卫长亭和曲天歌先一步上马离开了。
看着三人策马离去的背影,苏氏也有些感叹,“摄政王对你当真是上心了,当初将军还有些担心呢,现在看来确实是多虑。”
骆君摇笑道:“我选的人当然不会错,母亲对我也很好,若不是母亲和两位皇姐亲自出城来,那几位夫人恐怕也不会来了。”今天能来出息开院仪式的,大都是看在苏氏和两位公主的面上。
骆君摇太年轻了,纵然是摄政王妃如成国公夫人这样的诰命也未必会给她这个面子。
苏氏抬手拍拍她的手背,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些作甚?”
骆君摇挽着苏氏的手臂笑道:“母亲说得对,咱们快回去吧,家里不是还忙着么?”
“不等等两位大长公主?”
骆君摇摇头道:“不必了,长昭皇姐先前跟我说过,她们要等傍晚和阿凝歆玉一起回城,顺便也帮我看着书院一些。”
苏氏这才点点头两人一起上了摄政王府的马车。
马车里两人说起了骆谨言的婚事筹备,苏氏也知道骆君摇对骆谨言的婚事十分关心,若不是她身份特殊这段时间只怕恨不得天天住在骆家了。
“不用担心,府里的事情都早有条理,该准备的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后面都是些细枝末节。你大姐姐,你二哥还有老夫人都能帮上些忙,我也累不着。”苏氏慢条斯理地道。
这么多年来,这大概是头一次骆老夫人不给她使绊子还能帮些忙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