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景溪偏着头笑道:“那柳大人想如何处置?”
柳尚书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尴尬,道:“这个…左右都是郑家和柳家的婚事,既然景风已经和若秋……不若将如夏换成若秋便是了。若秋才是我和夫人的嫡女,论身份也更合适一些。”
“我不同意。”柳若秋沉声道。
众人侧首看向柳若秋,柳若秋目光沉沉地看向父亲道:“我只是一介民女,高攀不起成国公府的公子。柳家和成国公府的婚约,请柳大人自己解决。”
“若秋。”柳大公子闻言蹙眉,柳若秋已经失身于郑景风,在他看来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她不同意,以后还能嫁到什么人家?
柳若秋看着柳大公子,突然笑了笑。
这样的表情,她这一年来已经看过太多次了。
仿佛她是什么不堪教化的顽劣蝼蚁一般。
柳若秋心中暗想:你们不就是从小环境比我好,才显得比我高贵些么?我不偷不抢,也没做过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你瞧不起我,我就一定要让你瞧得起么?
郑景川有些无措地看着柳若秋,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个…我……”
他知道自己坏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就该像个男子汉一样负起责任来。
但是这姑娘好像真的不太想让他负责啊。
郑景川此时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心爱”的如夏姑娘,大约头脑简单的人都是如此的心宽。
郑景川觉得自己原本是真心喜欢柳如夏的,所以即便郑家其他人不同意,他还是要努力争取将她娶进门。
他会跟着徐成玉一起去战场,除了自己确实也想努力一把,其中也未尝没有为了柳如夏的意思。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柳如夏跟他的感情基础上。
如今既然发现柳如夏并不是自己原本以为的那样,也并不喜欢自己,甚至人品都有些问题,他也断得干净。
完全没有舍不得放手,爱恨纠葛难解的情况。
简而言之,郑景川这个人不适合当言情小说男主。
再容易让人黑化的言情剧本,在他这里估计喝一顿酒,跟玩得好的人去跑几圈马就过了。
当然,记仇还是要记的。
祁阳侯是吧?什么玩意儿!
郑景溪皱了皱眉,她让人回去叫成国公夫妇过来还真不是开玩笑。
她真的做不了这个主。
柳如夏平静地看向郑景川道:“郑公子,今天的事于你于我都是一场飞来横祸,我以后并不打算在上雍长留,也不需要郑家负责,请你以后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即可。”
郑景川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
看吧,柳二姑娘果然看不上他。
骆君摇拍拍手道:“好了,柳大人,若秋姑娘的诉求你也听清楚,现在…表个态吧?”
柳尚书沉着脸道:“王妃是什么意思?”
骆君摇道:“若秋姑娘不需要人负责,她只想要个公道。我不想将这件事闹大,所以这个公道…要么,柳尚书在这里给了,要么咱们就请官府介入。本王妃就不信了,区区一桩小事,还能有多难查清楚。”
在场的人立刻都明白了骆君摇的意思,目光纷纷投降了脸色苍白的柳如夏。
今天的事情明眼人其实都清楚,绝对和柳如夏脱不开关系。
就算她不是主谋,至少也是个帮凶。
摄政王妃这是铁了心要为柳若秋出气了。
“王妃说的不错。”罗娘子也淡淡地道:“女儿家的名声何等重要,此事若是就这么含糊过去了,以后若秋姑娘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柳夫人垂泪道:“若秋,你糊涂啊。你已经这样了,若是再将事情闹大,以后可怎么好?”
柳若秋平静地道:“无论有什么后果,我都愿意自己承担。”大不了她离开上雍,继续学医治病。
这一年她在安澜书院学到的不仅仅是医术,更重要的是安澜书院让她知道了就算自己是女子,只要自己不放弃总是能有办法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的。
她已经有了不少基础,以后离开上雍再想要去什么地方学医,也未必做不到。
这世上的女子,缺少的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敢不敢能不能想到去做。
“你是铁了心要脱离柳家了?”柳尚书沉声道。
柳若秋垂眸道:“若秋乡野出身,高攀不起柳家门第。”
“好!好!”
柳尚书盯着她冷笑了一声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说罢,柳尚书又看向骆君摇道:“王妃既然要公道,这些下人就全部交给王妃带走。此时与我柳家无关,无论他们说了什么,王妃自行处置便是。毕竟…柳若秋已经不是柳家人了。”
柳如夏心中一颤,忍不住抬头看向柳尚书。
骆君摇笑道:“柳大姑娘也不是柳家人?祁阳侯跟柳家也没有关系了?”
柳尚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郑家以后必然是要交恶的,柳尚书自然不想再放弃祁阳侯这一层关系。
若非如此,他早将柳如夏逐出柳家了。
他向着柳如夏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喜欢柳如夏做的事情,不过是比起柳若秋,柳如夏能给柳家带来更多的利益罢了。
“启禀王妃,祁阳侯到。”
“让他进来。”
祁阳侯姓张名奕之,今年三十有六,是一个相貌周正的中年男子。
他的父亲是最早追随高祖皇帝的人,又为了救先帝受过重伤英年早逝,他从小被寡母养大。
因此高祖当年册封了还不满二十的祁阳侯爵位。
比起商家的定阳侯,曹家的温定侯,江家的悦阳侯,这一位才是纯纯靠父荫获得的爵位。
不过这也并不代表祁阳侯就是个纯粹的纨绔废物,他奉母命弃武从文,如今三十六岁已经是正四品通政司左通政了。
这个品级在如今妖孽辈出的大盛朝堂算不得数一数二,但比起许多三十多岁才刚考上进士或者还在六七品艰难爬行的人来说,绝对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了。
这样的人,哪怕年纪大了一些,在绝大多数人眼中也确实比郑景川要出色得多了。
张奕之早年丧父,后又丧母,整个祁阳侯府就他一个人。
也没有亲族钳制,还真就是他想娶谁娶谁,新娘子进了门就能直接当家做主。
若说有什么不好,大约就是他两年前死了亡妻,而那位原配夫人留下了两子两女,年纪最长的嫡长子今年都十七岁了。
只是这一点,就杜绝了上雍绝大多数贵进门做继室的想法。
继室也就罢了,前面还有两个年长的嫡子挡着,嫁进去除了一个祁阳侯夫人的名头还能有什么好处?
将来万一丈夫死得早,岂不是还要看继子的脸色过日子?
真疼女儿的家里,自然都觉得还不如选一个身份低一些,但年纪相仿的做原配夫人。
“臣,张奕之叩见王妃。”张奕之踏入大厅,走到骆君摇跟前躬身道。
骆君摇对这位不大了解,只是隐约算个脸熟。
毕竟宫中各种宴会,张奕之也没少参加。
只是张家人丁稀少,不是什么大家族,张奕之又没有夫人,不能到摄政王妃跟前刷脸,骆君摇自然也就跟他不熟了。
“祁阳侯,起来吧。”骆君摇垂眸,淡淡道。
“多谢王妃。”张奕之道。
秦凝看着他皱眉道:“祁阳侯既然来了柳家,想必是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来了?”
张奕之道:“是。”
秦凝定定地盯着他,“所以,确实是你和柳如夏算计了郑七公子和若秋姑娘?”
张奕之安抚地看了看柳如夏,又看了看柳若秋和郑景川,点头道:“是。”
他并没有狡辩,因为他很清楚这事情真的要查也没那么难,至少难不住摄政王府的人。
秦凝吸了口气,看着他一脸平静地模样,忍不住骂道:“不知廉耻!”
张奕之抬头看向骆君摇道:“此事确实是臣做得不地道,但臣也是有苦衷的。我与如夏情意相投,如夏却和郑家有婚约,如今岂不是正好?还请王妃成全。”
众人震惊地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躲在秦药儿身边的徐惠甚至忍不住看了看柳尚书。
原来,这么无耻的人不是孤例啊。
骆君摇也被噎得无语了,她看着张奕之半晌才问道:“你真的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张奕之道:“有何不妥?柳若秋不过是个乡野女子,粗鄙不堪,能嫁入郑家是她的福分。”
柳若秋气得浑身发抖,冷笑一声道:“那不知道祁阳侯有没有问过,郑家的意见?”
祁阳侯道:“以郑七公子的名声……柳二姑娘也不算高
攀吧。”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一个是乡野村女,一个是纨绔废物,在他眼里正是绝配。
“……”骆君摇一直觉得江观牧和韩氏就已经足够让人厌烦了,但眼前这位却显然更上一层楼。
江观牧的所作所为虽然恶心人,但至少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对峙起来就少了几分底气。
但张奕之显然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甚至他可能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将原本就错配的婚姻,恢复了本来应该有的模样。
郑景川终于忍不住了,怒骂了一声,冲上去对着张奕之就是狠狠地一拳砸了过去。
大堂里一片惊呼声,柳家众人连忙想要上前去拉开两人,但他们哪里比不得上郑景川这样在战场上混过,如今还日日在军中打滚的年轻人?
骆君摇单手托腮,冷眼看着郑景川暴揍张奕之。
“摇摇,会不会出事?”秦凝低声问道。
虽然张奕之的所作所为很恶心人,但毕竟是个侯爷,若真是被打死了还是挺麻烦的。
骆君摇道:“不用担心,没事。”
秦凝看着被按倒在地上,毫无招架之力的张奕之。
真的……不会有事吗?
549、偷鸡不成蚀把米
郑景川将人好一通暴揍,才终于觉得出了口恶气。
他看向站在一边的柳若秋,问道:“柳二姑娘,你要不要也来揍几下?”柳若秋嫌恶地看着地上的人,摇了摇头。
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耻得理所当然的人。
更无法理解柳如夏的眼光,为了这种人做出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仅仅只是因为一个侯爷的身份么?她就这么笃定他们不敢将事情闹大,不会牵扯到她身上?
郑景川还不解气,又狠狠地踹了地上的张奕之一脚,被郑景溪拉住这才作罢。
“王妃,此事我郑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您是证人,也听到刚才这个畜生说的话了?还请王妃主持公道。”郑景川也不是真傻,转身对骆君摇拱手道。
骆君摇低头看向地上的人,“祁阳侯,挨了这顿打,你有什么感想?”
张奕之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咬牙道:“此时是我们对不起郑七公子,这顿打我认了,算是向郑七公子赔罪。”
“呸!”郑景川啐了他一口,“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谁稀罕你赔罪了?今天的事,不给小爷一个交代,我让你爬着出柳家!”
张奕之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道:“郑七公子,事情我做了我不会不认,带这不代表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你不过是个仗着国公宠爱肆意妄为的纨绔,趁人之危逼迫如夏嫁给你。我是让人将柳二姑娘送过去了,但可不是我让你……”
“你说什么?!”郑景川怒瞪着眼前的人,厉声道。
张奕之傲然道:“有什么不对?”
“我什么时候趁人之危了?”郑景川道。
张奕之道:“若非你趁人之危,如夏这般品貌,岂会同意嫁给你?”
郑景川气得发抖,忍不住眼睛有些泛红。
他看向柳如夏道:“你就是这么跟他说我的?”
柳如夏连连摇头,脸色苍白泪眼朦胧,“我…我没有,我……”
张奕之挡在了柳如夏身后,冷声道:“何须如夏亲口说?你不妨问问看,只要有眼睛的人,谁会觉得你们相配?”
郑景川被气乐了,等着张奕之半晌才咬牙冷笑道:“本公子懒得跟傻逼计较!”
张奕之也不在意郑景川的话,道:“郑公子若是觉得亏了,需要什么补偿,尽管开口便是。”
郑景川冷笑道:“尽管开口?好啊,你去南风馆找个男人睡你一晚,这事儿我这里就算完了。”
“荒谬!”张奕之哪里想到郑景川是个混不吝的纨绔,竟然能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你、你简直……有辱斯文!”
郑景川道:“你跟柳如夏勾搭成奸的时候,也不见斯文啊。少废话,今天这事儿没完!咱们明天早朝上见!”
张奕之脸色变了变,沉声道:“不过是私人小事,闹到早朝上,郑公子不觉得太大题小做了么?”
郑景川冷笑道:“本公子就喜欢大题小做,你待如何?”
张奕之看了一眼柳若秋道:“郑公子自己名声狼藉,就不顾及柳二小姐么?”
柳若秋道:“我愿和郑公子一道,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张奕之震惊地看着柳若秋,显然不能理解一个女子怎么会做出这样荒谬绝伦的决定。
如果让人知道她失身于郑景川,无论是谁的错,柳若秋都绝对逃不过世人的轻视辱骂。
没有女子能受得了那样的羞辱,他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算计柳若秋和郑景川的。郑家那样的人家,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因此遭遇不幸,多半会做主让郑景川娶了柳若秋。
如此一来郑景川和柳如夏的婚约自然不能再执行了,也算是两全其美。
谁知道,这郑景川和柳若秋,竟然如此不按理出牌?
“你们……”张奕之望着郑景川和柳若秋,一时谁不出话来。
郑景川傲然地抬起下巴,道:“咱们朝堂上见!”
骆君摇含笑看着众人,道:“既然如此,那今天就先这样吧。若秋姑娘,你是先跟我们走,还是留在柳家?”
“我跟王妃走,求王妃收容一日。”柳若秋连忙道。
她也不傻,自然知道自己今天若是留在柳家,明天还能不能出门就不好说。
“柳若秋!”柳尚书怒道,“你今天敢出去,以后就不用再回来了。”
柳若秋深深地看了柳尚书一眼,平静地道:“柳大人的话我记住了,这段时间打扰柳大人了,这些日子我在府上的花用,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奉还。但是,贵府大小姐对我做得事情,我一定要讨一个公道。”
柳尚书气得发抖,就算再不重视柳若秋,毕竟也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如今听到她用这样疏离甚至陌生的语气跟他说这样的话,身为父亲的柳尚书如何能不怒?
旁边的柳夫人更是痛哭出声,“若秋,若秋…我们是你的亲人啊,你真的要离我们而去么?”
柳若秋道:“亲人?那柳夫人愿意为了我处置柳如夏么?”
柳夫人语塞,忍不住抬眼去看丈夫。
她自己自然是愿意为了女儿处置掉柳如夏的,哪怕她也是她亲手养大的女儿。
但自从知道她不是自己亲生,知道她的身份来历,知道她亲生父母对若秋做的事情,她心中就没有剩下几分对她的疼爱了。
但她也知道,这由不得自己做主。
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柳若秋摇了摇头忍不住在心中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