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鈤
靖容道:“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多年…我将大半辈子的人生都搭进去了,凭什么要我放弃?”
白靖容伸手搭在曲放的臂膀上,抬头仰望着他,道:“阿放,你回来了我很高兴,有你在我也能放心一些。别说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情,咱们坐下来好好叙叙旧可好?”
曲放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劝说什么。
其实他早就知道,任何的劝说对白靖容来说都是没用的。
她早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无论是何种处境,她都只会一条道走到黑。
曲放的回归让白靖容的心情变得非常好,她也毫不客气地再次挥动了这把失去了几年的利剑。
曲放回到白靖容身边的当天晚上,白家军两个暗中支持姬湛的将领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白家军自武邺以下,还有三位将领,都是当年跟随白靖容一起来到蕲族的将领。
他们都曾经是大陈武帝麾下最出色的年轻将领。
当年追随白靖容出关的时候都还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在那些老将渐渐凋零之后,他们成为了军中的支柱。
而如今,他们也已经年过半过了。
其中有人如武邺,依然一如既往的支持白靖容。
也有因为各种原因,投向了看起来更有前途的姬湛。
自然也还有人哪一方都不想参与的。
这么多年的寄人篱下,他们深感客居异族的不易和世态炎凉。比起在蕲族如何夺权,他们更思念阔别多年的故乡。
吴骏就是其中一个。
他曾经是大陈武帝跟前亲兵校尉,跟随白靖容出塞的时候才二十五岁,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的雄心壮志早已经消散成尘了。
现在的白家军将士,有的与蕲族人婚配,已经将自己当成蕲族人安定下来了。
有人还坚持着虚无缥缈的理想,即便他们都知道那不过是空想罢了。
而更多的,已经在那些年蕲族和大盛的战争中战死沙场了。
吴骏一生未婚,也没有子女。
他想回到中原,回到曾经属于自己的故乡。
他甚至想过抛弃一切,孤身一人穿过沙漠回到关内。这并不艰难他也能做到,回到中原隐姓埋名当个普通人,也比留在蕲族王城强。
但他却放不下自己麾下的将士,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抛弃一切逃走,他们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后果。
即便他们不会被杀,也会在蕲族王城受尽打压和歧视,在需要的时候被当成炮灰第一个推出去送死。
他们最可能的结果,是死在蕲王和白靖容的争斗中。
吴骏从外面回来,想起刚刚发生的时间依旧剑眉紧锁。
一夜之间白家军两个高级将领被杀,吴骏第一时间怀疑是武邺是武邺所为。
他这些日子一直冷眼旁观,却也知道那两个死了的同袍已经暗中投靠了姬湛。
如今两人死了,蕲王的一番苦心只怕要打水漂了。
武邺如今掌握了白家军绝大部分的兵权,下一个……
只怕就是自己了吧?吴骏在心中冷笑。
“什么人?!”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佩刀,吴骏脸色突然骤变,握紧了佩刀猛地转身看向里间入口处。
难道是武邺派人来杀他了?吴骏在心中暗道。
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来人吴骏不由得一愣。
两个穿着中原服饰的男子,一个相貌俊美气质雍容端肃,举手投足间尽是王者之姿。
另一人便要低调得多,神色淡然,眉目低敛,单手扶剑,俨然是侍卫之流。
蕲族王城并非没有穿着中原服饰的人,毕竟白家军的人数并不少,并不是人人都喜爱蕲族服饰的。
但吴骏能肯定,这两个人绝不是蕲族王城里的任何人。
“吴将军,不必紧张。”来人道。
吴骏握紧了佩刀,警惕地道:“阁下是什么人?”
“谢衍。”
吴骏心中一震,手中的刀险些脱手。
简简单单两个字,吴骏却一瞬间将这个名字和身份对上了。
大盛摄政王,谢衍。
确实是每一个白家军将士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吴骏环视了整个房间,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到了谢衍身上,沉声道:“大盛摄政王,好胆识。”
吴骏确实从未想过,大盛摄政王竟然会亲自跑到蕲族王城来,而且并没有带着千军万马。
“多谢。”谢衍淡淡道。
吴骏沉默了一下,方才道:“摄政王请坐下谈。”
谢衍看了看身后的叠影,叠影微微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吴骏皱了下眉,想要叫住叠影。
这会儿还是大白天,他这府中也未必全然安全,若是被人看见了……
谢衍却道:“不必担心,他自会小心。”
吴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朝谢衍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走到房间一侧的桌边坐下,“没有茶水招呼不周,还请摄政王见谅。”
谢衍道:“将军言重了,不必客气。”
两人各自落座,相对沉默了片刻,吴骏才又开口道:“摄政王胆略过人,在下佩服。想来摄政王不远万里而来,必有所图。却不知您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谢衍坦然道:“实不相瞒,谢某前来是想劝说吴将军,带着麾下兵马回归中原。”
吴骏脸色微变,眉宇间的惊诧毫不掩饰。
“摄政王这话……”吴骏斟酌了片刻,才缓缓道:“摄政王为何会来找吴某?要知道…白家军可是多年与大盛为敌。”
谢衍道:“当年高祖皇帝与大陈武帝争天下,双方确实为敌。但说到底,白家军的儿郎,也都是中原子弟同根同脉,不是么?”
吴骏有些动容,只是望着谢衍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衍道:“吴将军原本效忠的是白家,战场之上各为其主也怪不得谁。但如今白家大势早去,吴将军难道真要将这些中原儿郎都搭在这万里黄沙之中,或为蕲族人拼命至死?”
吴骏面容苦涩,谁说不是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蕲族这些年白家军为蕲族牺牲不少。但蕲族人依然当他们是白靖容靠美色迷惑了已故蕲王,才被收留的丧家之犬。
都是热血男儿,谁愿意担着这样的名声?
但他们是败军之将丧家之犬,不忍着还能如何?
姬遂去世之后,继位的姬湛更是与白靖容几近决裂,他实在不知道他们的路在何处。
看到他的神色,谢衍道:”吴将军不必着急,可以慢慢考虑这个问题。如今白家军权势几乎都落入了武邺手中,吴将军若是不肯附和武邺和白靖容,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还请小心。”
吴骏道:“摄政王不怕我出卖你?”
谢衍扬眉道:“出卖本王对将军有什么好处?”
不等吴骏答话,谢衍又缓缓道:“这是白家军唯一回归中原的机会,还请吴将军慎重。”
吴骏深吸了一口气,道:“多谢摄政王指点,在下会慎重考虑的。只是……”
谢衍道:“吴将军放心,本王不爱勉强别人。”
“多谢王爷。”吴骏心中松了口气,拱手道。
583、听话?傀儡!
谢衍跟吴骏对坐闲谈的时候,宫中的姬湛却是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看着满大殿被掀翻劈碎在地上的陈设,从外面走进来的人也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姬湛扭头看了来人一眼,冷声道:“你这时候来做什么?又有什么事!”那人看起来还不到三十,相貌是明显的中原异族混血。
他的父亲是当年最早跟着白靖容来到蕲族的人之一,那时候白家的天下还没彻底垮塌,白靖容虽然给蕲王姬遂做夫人,却也还是高高在上的公。
他父亲便娶了蕲族一个小贵族的女儿,因此他算是跟姬湛一起长大的。
“王上,两位将军一死,如今白家军是武邺一家独大了。”
姬湛冷哼一声,他难道会不知道这件事么?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越想越气,姬湛忍不住抬脚踢翻了跟前的凳子。
青年见他如此,心中也很是无奈。
王上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登上蕲族王位原本指望着大展身手一番,谁曾想最先要面对的不是蕲族勋贵的刁难,而是自己亲生母亲制造的麻烦。
他少年时也仰慕过白靖容,但他毕竟是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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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湛一起长大的,自然是跟姬湛感情更深厚一些。
如今姬湛当了蕲王,他更是顺理成章地成了姬湛的心腹幕僚。
如此一来,给姬湛添堵的白靖容自然也就成了他的敌人。
“王上息怒。”青年恭敬地道:“眼下最要紧的事白家军的兵权。”
白家军现在总共也不过三四万人,若是放在大盛或者蕲族鼎盛时期都不算什么。
但如今的蕲族总兵力也不过才十来万人,这三四万还都在王城附近,就不算少了。
姬湛神色阴沉,道:“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派人将武邺杀了!”
他那一贯骄傲的母亲如今如此疯癫,也是因为手里可用的人渐渐少了。
如今白家军能撑得住大场面的也不过就是武邺几个罢了。若是武邺死了,她绝对是要元气大伤的。
正好姬湛看武邺不顺眼也好些时候了,只是看在白靖容的面子上才没有对他下手。
如今武邺自己挑事,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王上,两位将军不是武邺派人杀的。”青年连忙劝道。
姬湛有些诧异,“不是?”
青年连连点头,“属下听到消息立刻就来禀告王上了,却是不是武邺所为。王上,曲放回来了。”
“曲放?!”姬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是他杀了那两人?”
“八九不离十。”
“他不是在上雍吗?怎么会突然到蕲王王城来?”
青年道:“当年曲放被大盛谢衍所抓,据说是曲放的徒弟以自己为谢衍卖命,才换了曲放的性命。这两年曲天歌得了重用,谢衍也就没再为难曲放让了他自由。原本我们都以为曲放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毕竟当年曲放被谢衍抓了之后,白靖容可丝毫没有舍不得意思,就那么将曲放给丢在了上雍。
曲放对白靖容如何,他们这些人那些年都是看在眼里的。就连曲放的徒弟,哪怕再看不惯白靖容,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也为白靖容办了不少事。
白靖容就这么放弃曲放,做实事让人有些心寒。
姬湛皱眉道:“曲放该不会是投靠了大盛人,回来当细作的吧?”
青年愣了愣,迟疑了一下,道:“应当…不会吧?”
曲放那种人,确实很难想象他替人当细作这种事。更何况以曲放对白靖容的感情,也不应当如此。
难不成是因爱生恨?
姬湛也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他那位母亲他心知肚明,她若是有一丝怀疑曲放,都不会将他留在身边。
现在她身边又多了一个曲放这样的高手,姬湛不得不防。
一个绝顶高手或许左右不了局势发展朝堂胜败,但却能在关键时候给人致命一击。
比如昨天发生的事,就让姬湛愤懑难消。
青年看看姬湛道:“王上,如今太后手握白家军数万兵马,又有曲放这样的高手护身,还有暗中不知联络了那些蕲族勋贵。王上千万谨慎小心啊。”
姬湛眸光阴沉,冷声道:“她还能废了本王不成?”
青年不敢言语,他心中确实有这种感觉。
太后的性子最讨厌不受她掌控的人和事,王上如今与她闹成这样,她说不定真的起了废立之心。
姬湛看到他的表情,自然也明白他的想法。
冷笑了一声道:“好,本王便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启禀娘娘,王上来了。”
大殿里,白靖容正半躺在软榻上,跟站在一边的骆君摇说笑。只看她的气色和笑脸,骆君摇就知道她心情很不错。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曲放回来了,还是因为曲放一回来就帮她除掉了两个叛徒。
总之今天白靖容的心情格外的明媚。
骆君摇扭头看了一眼殿外,殿外巨大的大理石柱子下,曲放独自一人抱剑而立。
神色平静淡然,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在意。
骆君摇有些不大习惯这样的曲放,这几年下来她跟曲放也算是有些交情。曲放虽然不太爱说话,但也很少像现在这样。
不过骆君摇和曲放都没有主动说过话,因此现在骆君摇也还不知道曲放回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楚楚对阿放很好奇?”白靖容自然看到了骆君摇的动作。
骆君摇大方地点头道:“自从那位…曲先生来了之后,娘娘的心情似乎很好。”
白靖容笑道:“自然,阿放是我最信任的人了。他回来了,我做什么事也能放心许多。”
骆君摇眨了眨眼睛,眸中有几分茫然不解。
白靖容也不解释,朝她道:“罢了,你既然好奇,不妨去跟他说说话。他一向沉默寡言,没想到过了这几年还是如此,我还以为在上雍那样的繁华富贵乡里,他能改变一些呢。”
骆君摇迟疑着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等候着白靖容答复的侍女。
“可是……”比起曲放,她还是更想知道白靖容跟姬湛会说什么。
白靖容脸上的笑意更浓,“楚楚果然是个可人疼的乖孩子,罢了,过来坐。”
“请王上进来吧。”白靖容脸上的笑意淡去,瞥了一眼殿中的侍女,淡然道。
那侍女跪了许久,也是心中忐忑。
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恭敬地俯首告退:“是,娘娘。”
姬湛大步流星地踏入白靖容宫中,还没走到大殿门口就看到了殿外站着的曲放。
曲放抬眼看了他一眼,便重新垂下了眼眸,盯着跟前的地面也不知是在出神还是怎的?
仿佛他这个蕲王,丝毫也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一般。
姬湛眼底一沉。
姬湛从小就厌恶他母亲身边的这些男人,但当年他父王尚且不说什么,姬湛身为儿子就更不能说什么了。
不仅不能说,当年他还要对这些人恭敬有礼。
这其中就包括曲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