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靖容手里的暗器是曲放亲手做的,他若是有心防备,怎么会让白靖容得逞?
曲放朝他笑了笑,暗红的血液从他口中溢出。
“师父知道,你一直觉得……师父做错了。”曲放喘息着道:“可、既然已经错了一辈子……那就,干脆、错到底吧。”
他艰难地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白靖容,又看向蹲在自己身边的骆君摇,黯然道:“王妃,求王爷放她一条生路。”
看着他的模样,骆君摇心中难受极了。
这几年她跟曲放相处的不错,说曲放算是她半个师父也不为过。
她抽了抽鼻子,小声道:“阿衍说,你赢了才能提要求。”
曲放笑道:“我没有向她揭发你的身份。”
骆君摇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他提前告知白靖容她的身份,她很可能会被白靖容抓住威胁谢衍,更会破坏他们原本的计划。
所以,她欠他一个人情。
“你……为什么要这样?”骆君摇忍不住问道。
如果放不下白靖容,就干脆的投向她。
既然选择了隐瞒造成白靖容如今落到这个境地,又为何还放不下?
当真是两头不落好。
“不知道啊,大约是……习惯了。”曲放道:“我早就忘了,该怎么做抉择了。”
或许是人之将死,过往的人生从他眼中掠过。
曲放看到了无数个白靖容对他言笑晏晏的瞬间,看到了曲天歌从信任到失望沉默的神色,最后看到的却是一张尚且年轻英气,意气焕发的脸。
一张他早已经感到陌生的脸。
“既然如此,我来替你做决定!”曲天歌冷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颗药丸被人飞快地塞进了他口中。
曲放睁开眼就看到曲天歌眼中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一时间也分辨不清楚他眼底的神色到底意味着什么。
仿佛是悲伤,是别离。
“放、放过她。”他不知道抓住了谁的手。
骆君摇轻叹了口气道:“阿衍不会杀她的。”
曲放心中一松,挣扎着想要去看白靖容。却只看到一个跌坐在地上的背影,从头到尾白靖容也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握住了曲天歌的手,低声呢喃道:“对不起……”
“他死了。”被人从地上拉起来的白靖容这才看向身后,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曲放低声呢喃道。
骆君摇并没有理会她,秦药儿看看她又看了看曲放,耸耸肩趴在了骆君摇肩头上小声问道:“我要给她解药吗?”
骆君摇道:“看你自己。”白靖容落到现在这个境地,有没有解药对她来说或许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曲天歌站起身来,抱起曲放就往营地中一座帐篷走去,再也没有多看白靖容一眼。
四周很快安静了下来,白靖容手下那十来人在重重围困之下毫无抵抗之力。
大帐中间炭盆里的火烧的通红,暖意将夜晚的寒气隔绝在了大帐以外。
帐中的陈设十分简单,显然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布置。
此时大帐中或坐或站足有十来个人,倒是显得有几分喧闹。
谢衍端坐主位,骆君摇有些懒洋洋地坐在他身侧。连日奔波即便是她这样精力旺盛的人也还是感到有些疲惫。
谢衍看看她,柔声低语道:“若是累了,不如先去休息?”
骆君摇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不累。
查钦王坐在下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人,笑道:“早就听说摄政王和王妃感情甚好,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当真让人羡慕啊。”
查钦王显然对骆君摇很有兴趣,之前他也跟谢衍打了不少交道,总觉得这人不像是会儿女情长的人。
还有这位摄政王妃,虽说出身将门是大名鼎鼎的骆大将军之女,但怎么看都像是个没受过一点委屈的娇娇女。
然而这位王妃却能孤身潜入蕲族王宫,还能骗过白靖容这么长时间,甚至亲手给白靖容下毒。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么?大盛人当真是深藏不露。
骆君摇眼睫微扇,笑道:“查钦王过奖了,查钦王雄踞西方,才真是让人钦佩呢。”
查钦
椿日
王放声大笑,显然是被恭维的很是高兴。
只是看向骆君摇的眼神中却更多了几分谨慎。
这世上精明露于外的人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会扮猪吃老虎的人。眼前这位大盛摄政王妃,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坐在查钦王下手的是西阗王,这里距离西阗的领地最近,还没彻底消解掉蕲族的势力,也没有谈完事后分赃,他自然也跟着一道来了。
他身侧还坐着西阗公主阿古娅。
他们对面是姚重和姬容、冷霜。
查钦王和西阗王看向姬容的目光都有几分不善,在他们看来蕲族是他们的手下败将,身为蕲族王子的姬容自然也没有资格跟他们坐在一起。
但他们也心知肚明,无论是蕲族这位九王子,还是那突然冒出来的所谓柔然公主,显然都是谢衍的人,所以他们才会坐在姚重这位大盛摄政王亲舅舅之后。
也就是说,未来的蕲族和柔然,必然是依附于大盛的,这分明就是谢衍放在西域的两个钉子。
至于乌谟王子率领的西域联军,却被谢衍留在了蕲族王城,协助一起处理善后事宜。
他们的诉求是摆脱蕲族多年的压榨,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
“摄政王,白靖容既然已经抓到了,西胤右贤王今天吃了这闷亏,与蕲族的勾连想必也会就此断了,此间事也当算了了吧?”查钦王开口道。
谢衍微微颔首,“不错,此次多亏了查钦王和西阗王,若不是两位鼎力相助,定不会如此顺利。”
查钦王嘿嘿一笑,道:“本王不喜欢绕弯子,有话就直说了。摄政王先前所言,大盛不会插足漠西,这话现在可还作数?”
闻言西阗王的目光也紧紧盯着谢衍,显然他的表态关系着漠西未来的局势。
谢衍面不改色,平淡地道:“本王自然不会出尔反尔,十日后西域联军将会退回各自的领土,大盛兵马也会返回中原。”
查钦王看向姬容和冷霜。
谢衍不等他开口,道:“冷霜本是柔然王族公主,本王与她有约在先,必会助她复立柔然。柔然故土与西胤西阗并不冲突,两位有意见?”
意见当然有,但不好说。
最好的情况他们当然都希望将蕲族和柔然一扫而光,自己占据大片的土地。但既然谢衍摆明了要支持冷霜和姬容,这打算自然是行不通的。
无论是查钦王还是西阗王,都不想再跟谢衍打一仗。
因为无论输赢,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好处。而对谢衍来说,即便输了最多损失一点兵力和名声,对大盛没有丝毫影响。
谢衍此次率领西域联军灭了蕲族,在西域诸国间必定声望大涨,西域诸国将来也会惟大盛马首是瞻。他能说动西域人跟他西征一次,谁说就不能再有第二次?
两人对视一眼,查钦王道:“也罢,当年蕲族灭了柔然,如今柔然公主能重建部族自然是件好事。但是蕲族怎么说?”
谢衍道:“蕲族王城以西两百里归西胤,往北两百里归西阗。”
“蕲族王城呢?”查钦王和西阗王齐声问道。
谢衍平静地注视着两人,道:“两位,蕲族虽败,却也还有数万勇士。两位想要如何处理?”
蕲族这次确实是惨败,但不是灭族了。
谢衍的意思也很明白,你们要蕲族的族地可以,自己去打。若是能彻底将蕲族人打死打服,怎么分地他谢衍自然不会有意见。
无论是查钦王还是西阗王,显然都很难做这个决定。
如果只有他们一家,和蕲族残部拼一把也是值得的,他们的赢面不低。
但当多了对方,甚至还有柔然和大盛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时候,他们就不得不考虑了。
谢衍是说了不再插手漠西的局势,但他反悔了谁又能拿他怎样?
只是看着这一块肥肉在嘴边却不能吃,也是相当熬人。
两人看坐在一边的姬容越发不顺眼了。
姬容却很是淡定,安静地坐在一边喝着热奶茶,仿佛没察觉到对面两人的视线。
见状两人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轻视,一个中原人白靖容,一个有一半中原血统的姬湛,这些年把蕲族坑得可不轻。
蕲族人当真还能接受另一个有着一半中原血统的首领吗?
这个投靠谢衍出卖母亲和兄长得到蕲族大权的小白脸,将来会如何还不好说。先把谢衍这瘟神送出漠西,回头再来料理这小子便是。
想到此处,查钦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和善了许多。
“此番壮业也是大盛牵头,既然摄政王这么说,本王没有意见。”
西阗王也道:“我西阗不过是半路受摄政王相邀,已经占了不少便宜,哪还好意思有什么意见?便听摄政王所言。”
两个老狐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清了对方的打算。
谢衍像是没看到两人的眉眼官司,点头道:“甚好,本王离京多日,不便在关外久留。待此地大局稍定,本王也该回去了。”
两人齐声笑道:“到时我等为摄政王送行。”
谈妥了分地盘的事,查钦王话锋一转,道:“白靖容,不知摄政王打算如何处置?”
这话一出口,对面几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就连原本靠在谢衍肩头打瞌睡的骆君摇也眨了眨眼睛,强打起精神看向查钦王。
查钦王似笑非笑地瞥了姬容一眼,对谢衍道:“摄政王,非是本王杞人忧天。说起来这位蕲族太后也算得上是个奇人,又是姬容王子的亲生母亲。据说她当年还是中原的公主,大盛皇帝一时不慎让她跑了,这些年惹出多少麻烦?若是再让她跑了,只怕大家都会有麻烦啊。”
骆君摇微微偏头,好奇地道:“查钦王竟然这般看重白靖容?”
查钦王笑道:“白靖容虽是女流,手段却是让人惊叹。若非大盛插手,或许现在与本王坐在蕲族王城的人正是她呢。”
他毫不避讳自己原本和白靖容合谋的打算,当然对出尔反尔算计白靖容也毫无愧疚。
骆君摇点点头,“确实很厉害。”这话是真心的,虽然不是一路人,但骆君摇确实是真心佩服白靖容的。
她不是个好人,更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贤淑女子,但她是个很有能耐很厉害的人。
如果换个环境和出身,白靖容或许会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厉害。
谢衍道:“查钦王不必担心,白靖容本王会带回中原。”
查钦王看向姬容,“姬容王子觉得呢?”
姬容平静地道:“落叶归根也是好事。”
查钦王轻笑了一声,“也罢,既然摄政王和姬容王子都如此说,本王也不再管此事。”
他当然不是真的关心白靖容如何,到了这个地步白靖容的势力已经被完全瓦解,就连来接应白靖容的西胤右贤王的人也被他们伏击了。
白靖容和西胤人的交情还没好到让他们不顾一切发兵来救她的地步。
至于将来如何,那就是他和西胤人之间的事了,他也不希望谢衍插手他们胤人内部的事。
查钦王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早了,本王先去歇了,各位自便。”
西阗王也跟着起身告辞,阿古娅公主笑吟吟地朝骆君摇挥挥手,跟着父亲一起走了出去。
大帐里片刻间少了一半的人,显得安静宽敞了许多。
冷霜正想说什么,本外有人来禀告道:“启禀王爷,白靖容闹着要见姚先生和姬容王子。”
谢衍微微挑眉看向两人,两人却都沉默不语。
谢衍拉着骆君摇起身道:“是否要见白靖容,你们自己决定。”
大帐里沉默了良久,才听到姚重淡淡道:“不必了。”
骆君摇有些惊诧地看向他,姚重几十年不曾忘记仇恨,甚至不惜千里迢迢远赴漠西也要看到白靖容的下场。
如今白靖容落败,他却不想见了么?
姚重并不解释,转身走了出去。
骆君摇看向姬容,姬容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来,道:“我去见她。”
515、回家(全文完)
白靖容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帐篷里。
她身上没有枷锁,也没有人点她穴道,她独自一人躺在一张简陋的床榻上,身上是不知道谁随意盖上去的皮裘。
这大约是姬容这辈子见过她最狼狈的模样了。
她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微闭着眼睛也没有什么表情,若不是还有轻微的呼吸,几乎要让人以为她已经死去了。
姬容目光落在她鬓间,发现不知何时她的鬓间已经有了缕缕白发。
听到脚步声,白靖容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母子相见,一时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白靖容才问道:“阿湛呢?”
姬容道:“死了。”
白靖容神色如旧,只是轻轻地呢喃了一句“死了”。很快她的目光定定地盯着姬容,问道:“你恨我?”
姬容平静地道:“是。”
白靖容嗤笑一声道:“你恨我?你凭什么恨我?因为我冷落你?因为我让你去大盛做质子?你是我儿子!”
姬容道:“姬湛也是你儿子。”
白靖容罕见的沉默,她也觉得讽刺,她有三个儿子,一个死了,两个恨她背叛她,其中一个现在也死了。
眼前这个她从来都没在意过,也是捅了她最深一刀的儿子,竟然已经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白靖容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没想到,我白靖容一生颠沛流离费尽心机,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为什么?”姬容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即便是白靖容一时也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姬容道:“比起那些无路可走的人,你曾经有无数的机会可以选择不一样的路。为什么?”
“不一样的路?”白靖容不屑地道:“你指的是什么?做一个乖顺的蕲族王妃?养尊处优的太后?还是隐姓埋名的过寻常人的日子?我不去争不去抢,你们能活到现在?姬湛能登上王位?你能有机会背叛我?”
姬容不答。
“凭什么我要甘于平淡?我是大陈嘉月公主!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白靖容挣扎着坐起身来,盯着姬容厉声道。
姬容注视着她的目光,道:“中原人选择了谢家。”
“是姓谢的卑鄙无耻!害死了我兄长!”白靖容怒吼道。
姬容微微偏头看着她,道:“不是你出卖了他么?”
“住口!”白靖容终于忍不住暴怒,伸手就想要抓东西,但床上除了她身上的皮裘一无所有,她扯下头上仅剩的发饰,朝着姬容砸了过去。
姬容没有闪避,黄金发饰从他脸颊边划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姬容道:“你看,母亲……我们就是很善于背叛。你是这样,王兄是,我也是。”
“从小你就教我,想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些什么。”姬容道:“我想要自己的人生。”
他付出的代价,就是背叛自己的母亲和兄长,甚至是整个部族。
白靖容咬牙道:“你以为你赢了么?你不过是被谢衍利用了,蕲族人不会接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