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要与我说什么?”
沈临鹤看着面前神色冷静的女子,想起刚才推门而入时,那媚眼如丝的男子都快倚到她身上了,她仍然是一副平淡无波的样子。
沈临鹤眯了眯眼,他都想钻到南荣婳身体里头瞅瞅她的心是什么做的。
南荣婳见他只盯着自己看,不说话,心中疑惑丛生。
她刚要开口再问,忽听沈临鹤长叹一口气而后笑出声来。
“罢了罢了,是我心急了。”
沈临鹤眉眼又恢复了温和,“我想着你如今一人住在贺家旧宅多有不便,便想着寻个管事婆子,平日里做饭洒扫,但你情况特殊,想寻个合适的不易。”
南荣婳本想拒绝,但…平日里一日三餐确实是她最头疼的事,有时为了省事,她一天只吃一顿饭。
马车行到巷子口,刚要转弯,南荣婳撩起车帘向外看去。
包子摊旁,李婶已经回来了,她独自一人坐在杌子上,以为没人看见,正偷偷抹着眼泪。
南荣婳把车帘放下,对沈临鹤沉声道:
“李婶的女儿三年前因巴奇牵线去贵人府上做事,已经一年没有消息了。”
沈临鹤一怔,“极泉宫?”
南荣婳眸色微沉,“应当是了,如今受无头尸案影响,李婶的买卖已经支撑不下去,若让她入府,她应是乐意的。而且,我需得验证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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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鹤动作很快,一个下午便摸透了包子铺李婶的情况,晚上便将人带到了宅子里。
李婶面容又黄又瘦,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厅中间,她不时抬眼看一下对面神仙样儿的姑娘和公子,复又赶紧垂下头去。
“沈…沈公子已经交代奴婢了,奴婢定照顾好南荣姑娘,而且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就算看了也要…要烂在肚子里。”
南荣婳面容温和,“李婶不必紧张,平日里只做做饭食即可,无需担心别的,也无需自称奴婢。”
随后顿了顿,南荣婳又说道:
“你住的地方离我那不远,若有特殊情况,喊一声我便听到了。”
她说得很慢,似乎是特意叮嘱。
李婶不明所以,心想自己能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再说两边虽隔得不远但也不近,怎么可能吆喝一声就听到了。
不过她不好意思问,只低低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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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魁首道上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往日更夫只一人巡街打更,如今因着无头尸案,衙门特意要求必须两人一队。
“老邢头,你说咱衙门本来就人少,如今两人一队轮都轮不过来,我这…啊哈…”一名更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太困了,昨夜刚值了夜,今晚又轮到我。”
姓邢的更夫也连声叹气,“如今受案子影响,人人自危,要我说啊,这都好几天没动静了,说不定凶手早就不在京城了,咱这…”
他说着突然顿住了,眼睛盯着前方黑漆漆的墙根处一动不动,片刻后拉扯着另一个更夫的胳膊颤着声问道:“快…快看看,那是不是有个人?”
第113章
魅影
原本还困得睁不开眼的更夫被他这么一说,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定睛朝老邢头指的那角落看去,果真看到黑乎乎的一团。
“谁…谁在那!”
二人抬高了灯笼,颤颤巍巍向那处走去。
忽地一阵寒风卷携着地上的尘土而来,二人赶忙伸出胳膊挡在眼前,待片刻后寒风渐缓,二人才又定了定神继续往那角落处走去。
“扑棱棱——”
忽地从那黑漆漆的墙角处扑棱着翅膀蹿出一个东西,把两个更夫吓得连连后退,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用灯笼一照,原来是一只眼睛滚圆的公鸡。
“嗐!谁家的公鸡在这搭了窝啊,吓老子一跳!”
老邢头一脚把地上的鸡笼子踢飞,“真晦气!”
“算了算了,”另一个更夫拍了拍腰间的酒囊,“咱兄弟俩找个避风地儿喝两口去!”
俩人沿着魁首道走远了,没有发现他们身后,方才黑漆漆的角落处,一个黑影一般的东西,顺着墙壁攀爬而上,贴着高低错落的屋顶急速而过…
同一时间,原本躺在床上睡觉的南荣婳,骤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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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婶的房间中一盏灯都没点,有的富贵人家总习惯晚间留一盏灯,可她不一样,她自小家境贫寒从没有过这耗钱的习惯。
自然,她也从没住过这么宽敞的房子。
房中床榻又大又舒服,不像家中那翻个身都‘嘎吱嘎吱’响的老木头床,可李婶今晚却怎么都睡不着。
惦记着要早起给南荣姑娘做早饭,又不知姑娘的口味,但看她经常来自家铺子买包子,应当也不是个挑三拣四的主儿。
就这么琢磨着,终于慢慢有了点睡意,却突然听到窗口处有一声轻响。
李婶纳闷,支起半个身子朝窗口瞅了一眼,借着外面透过来的一点月光,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以为是今夜风大,吹的窗户晃动,李婶没当回事又躺了回去。
可下一刻,却见白色的帐顶上,趴着一团浑身漆黑的人状东西!
李婶一瞬间瞪大了眼,眼见着那团漆黑朝她扑了下来,尖叫声不自觉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然而她浑身僵硬,动都动不了,更别说逃走了!
李婶紧紧闭上眼,心中除了恐惧再无其他,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团漆黑中时,房门忽地被人从外撞开。
下一刻房中的烛火便亮了起来。
李婶试探着睁开眼,已经不见了黑影,她赶紧起身往门口处看去,意外道:
“南荣姑娘?”
南荣婳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诡异,只见她的目光在房中逡巡一圈,最后停在了屋顶。
南荣婳将一个火折子扔给李婶,沉声道:
“今夜暂时莫睡了,烛火燃一夜,若是熄了赶紧点火折子。”
李婶赶忙坐起来,她知南荣姑娘这是救了她,于是双手握紧着火折子,重重点了点头。
南荣婳不再多说,返身出了门。
她站在院中,回身望向李婶房间的屋顶,月华之下,屋脊背阴处一片漆黑。
南荣婳眯了眯眼,冷声说道: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她?”
四周一片寂静,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南荣婳眸光一转,缓缓开口问道:
“你…听命于国师?”
此话一出,黑暗处竟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响,似是隐含压抑的愤怒。
南荣婳这倒有些意外了,这东西竟与国师不是一伙?
她心中纷杂但面上丝毫不显。
眸色平静,南荣婳沉声开口:
“相传古时山野深林间有一精怪,由异气经年而化,名魅。”
黑暗处的声响骤然停歇,似乎惊讶于南荣婳所知甚多。
等了片刻见南荣婳不再讲,它再次发出了焦急的‘咕噜’声。
“魅生性胆小,不与人打交道,因此几百年以来再未有人见过,所以世人以为魅只是古时的传说,然而…”南荣婳一顿,唇角慢慢勾起,“大庆国南方的密林中,就有魅。”
南荣婳手中的灯笼慢慢亮起微弱的光。
“此外,还有一种,它非人非魅,白日是人,晚上是魅。怕光喜好黑暗,身形如影可以随意变换。不过,每当昼夜交替时,它会承受非人的折磨,生不如死,且…求死不能。”
随着最后一句话说完,南荣婳手中的灯笼骤然朝着房顶黑漆处飞去,灯笼中的火光大亮,一瞬间一个黑色雾状人形的东西出现在亮光之下,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而后瞬间跑远了。
灯笼还待再追,南荣婳轻喝一声“回来”。
灯笼无法,只得乖乖地落下,重新回到南荣婳的手心中。
高岑稚嫩的声音从灯笼中传出来:
“方才那是魅影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呢,怎么不让我跟着他玩玩!”
南荣婳无奈地摇头笑笑,目光落到那只魅影远去的方向,低声道:
“它会回来的。”
第114章
猜测
此时,宫墙外,月光照不到的黑暗处。
“找我做什么?”黑色的斗篷下传出女子不耐烦的声音。
刘平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他的声音尖细,在无人的街道上压得很低,“紫华姑娘,国师…没有提起我?上次我将南荣婳的名字和来历告知姑娘,姑娘可有替我转告国师?”
紫华冷哼一声,“南荣婳,异族人,千里迢迢从南边来。”
“对对,就是这样。”刘平期盼地看着紫华。
紫华将斗篷的帽子一把掀开,露出一双泛着冷意的眸子
,“这就是来历?刘平,这些不用你,我自己随便一问就能问出来!”
“我…”刘平一脸怒意,“那个南荣婳从南地而来,若要打听她的来历难道真要跑到南地去?三个月都回不来!而且她来历神秘,就算是你去打听,也只能打听到这么多!”
刘平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一抖一抖的,他指着紫华怒道:
“我已许久没有见过国师了!紫华,你到底有没有在国师面前提起我!你…你莫不是把国师给的好东西都私藏了吧!”
“我告诉你,要是国师知道你在外面打着她的旗号,狐假虎威,她定会治你的罪,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紫华似乎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她眼尾微挑,嘴角轻轻扬起,失笑道:
“治我的罪?”
刘平方才一时恼意上头,壮着胆子说了狠话,此刻见她这模样,没来由地心里发怵。
“我…我…”刘平磕磕绊绊道,“我的意思是…”
紫华的双眸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她缓缓朝刘平迈了一步。
刘平吓得往后退,边退边说道:
“你你…你要干什么!要是让国师知道,你…”
下一刻,紫华一只手隔空抓向了刘平的脖颈将他硬生生提起,刘平只觉得再说不出话来,他的双脚离地,空气在胸腔中不断挤压。
他的双眼瞬间瞪大,惊讶、惧怕、后悔…
种种情绪在他的眼中闪过。
紫华的声音在暗夜中犹如蛇蝎,“本想安排你进丞相府盯着傅庆堂,但你实在不是他的对手,既然无用,何必留着!”
话音刚落,紫华的手猛地用力,刘平的骨头一声脆响,眼睛瞬间涌出鲜血。
紫华松开手的一瞬,刘平便如同一滩烂泥摔在了地上。
片刻后,一道周身围绕着灰黑色雾气的魂魄从刘平的身上钻出,他的眼神呆滞,随着紫华一勾手,便如提线木偶一般,跟在她身后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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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魅影?”
沈临鹤今日来给南荣婳亲自送云香阁的衣裙和首饰,便听南荣婳详细跟他讲述了昨夜的经过。
感叹于这世上竟有这种东西的存在,沈临鹤嘴巴微张,消化了好一会儿。
“莫非从一开始就猜错了,我还以为国师是无头尸案的凶手,”沈临鹤思索片刻,疑惑道,“魅影为何要带走死者的魂魄,还有,你如何猜测到凶手要对李婶动手?”
南荣婳坐在椅子上,胳膊搭着扶手,她的目光望向院中忙碌的李婶。
李婶从早上已经忙活到现在了,让她歇息她也不肯。
“若我没有猜错,无头尸案的六名死者都与…”南荣婳扫了一眼沈临鹤,继续说道,“都与你阿姊带入极泉宫中的人有关联,或许是家人,或许是朋友…”
“至于魅影为何要带走死者的魂魄,既然死者都与极泉宫有关,那必然此事的根源依旧在国师身上。”
南荣婳眸光一转,迟疑道:
“不过,令我不解的是,我昨夜试探魅影,说它听命于国师,它竟很是生气。”
沈临鹤思索片刻道:
“看来这魅影讨厌国师,但却又给国师做事,想来…他受国师逼迫!”
沈临鹤想通后,弯唇一笑。
他站起身来,正儿八经地朝南荣婳拱了拱手,说道:
“沈某多谢南荣姑娘提点,这便着人去查那六名死者是否有亲戚朋友失了联络,若是,那想必便与姑娘所猜测的一致了。”
沈临鹤转身便要往外走,可在跨出正厅时,却顿住了脚步。
他似是想起什么,回过身来。
“自从上次在府中与我阿姊相认,她回了宫中便再未出现过。我本担忧此事让国师知晓了,惩罚于她,可昨日却收到了她的字条。”
沈临鹤看着南荣婳的双眼道:
“她也要参加迎春宴。”
南荣婳不解,挑眉问道:
“她以什么身份参加迎春宴,紫华?还是沈临绮?”
沈临鹤垂首失笑道:
“都是。”
南荣婳一瞬便皱了眉,“她要昭告众人,国师身边的紫华姑娘便是沈家消失了十二年的大小姐?”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着她的身份特殊,国公府找回大小姐这件事一直未曾外传,”沈临鹤神色有些复杂,“若她明日现身迎春宴,不知会掀起什么风浪,而沈家,必定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沈临鹤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他对南荣婳丝毫没有隐瞒,“她如今失了记忆,往日亲情不再,我担心她利用国公府,为国师做事。”
南荣婳目光凝在沈临鹤脸上,他侧身站在正厅门口,今日的阳光明媚,照在他身上如同在发光一般。
上次南荣婳因着担心沈临鹤冲动行事,便私自将紫华就是沈临绮的事隐瞒了下来,若非沈临鹤知她想法、信任她,二人之间必起龃龉。
这次南荣婳不再迟疑,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其实,我不担心她为国师做事,因着她失去记忆,在国师身边十二年了,自是以国师为重,这很正常。”
“我担心的是,她所做一切,皆是由她自己主导。”
沈临鹤浑身一僵,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其实他何尝未曾这样想过,可是每当有这个念头,便刻意地回避了。
因为,若是真的,所有以国师的名号做的坏事,便是沈临绮自己的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