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大门已经斑驳,屋檐上的瓦片残缺,看起来是户贫穷人家。
此时,沈临鹤也发现了异样。
只见院子低矮的墙上一片黑乎乎的阴影处,有一团黑色浓雾般的物体。
它隐的极好,若不是沈临鹤自小练武,目力惊人,也是发现不了的。
此时民居的小院中传出少年郎的读书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母亲,你说父亲为了保卫大庆国,死在了边疆的战场上,那父亲定是一个堂堂的大英雄了?”
院中安静了片刻,传来一个女子温和的声音——
“是,你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的祖父也是,他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大好人。”
少年郎似是受到了鼓舞,他傲然道:“那我以后也要学武参军,成为保卫家国的大将军!”
片刻后,院门打开,一个身穿粗布棉衣的女子从院中出来。
小巷中漆黑,她没有发现沈临鹤和南荣婳。
或许怕屋中儿子听到,她只能捂着嘴低低地痛哭,声音压抑,让人听来心情沉重。
矮墙上的黑雾此时动了,他顺墙而下,然后沿着墙根月光照不到的黑暗处向女子这边快速移动。
而后躲到了院门后的角落。
女子无知无觉,捂着脸哭了片刻,随后深吸几口气,抹去眼泪,直到眼圈的红色褪了,她才返回院中。
“卓哥儿,该吃饭了!”
“母亲,我再读一会儿书!”
……
少年朗朗的读书声再次响起。
院门后的黑雾不再缩成一团,而是缓缓舒展开,慢慢有了人的形状。
它似乎不适应用黑雾的身体走路,磕磕绊绊地沿着墙根往南荣婳和沈临鹤这边走来,模样有些滑稽。
待到了二人不远处,黑雾停了下来。
它浑身上下都是漆黑的,根本看不到五官,但沈临鹤分明能感觉到它正在看着他们。
沈临鹤观察了这黑雾一会儿,猜测道:
“这便是魅影?”
南荣婳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向着黑雾的方向走了几步。
黑雾似乎很是怕她,见她走来,瞬间又变作一团,退回到了院门后。
南荣婳原本以为它又要行凶,但看它对这家人的态度,应是没有恶意。
“这户人家跟你是什么关系?”
黑雾听南荣婳这般问她,竟又慢慢化成了模糊的人形,而后蹲下抱头痛哭起来。
它虽然极力压制,但哭声还是溢出来,如怪兽的低嚎声回荡在这暗夜的小巷中。
“谁在外面?”
院中有女子颤抖的声音传出,然后院门忽地从内打开了。
黑雾一惊,身形极快变幻,又化做了黑雾隐入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之间便不见了身影。
女子开了门,一脸警惕地探出头来张望,待见到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时,眼中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被隐藏起来。
“你们是何人,有事吗?”
沈临鹤桃花眼漾开笑意,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位大姐,我们方才从巷子口经过,忽然看到一个人影闪过去,最近无头尸案频发,怕有人发生意外,于是追上来看看。”
女子面色忽地一僵,“什…什么无头尸,不知道!你们快走!”
说完,就‘哐’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母亲,门外是谁啊?是你以前说过的父亲的旧部下吗?”少年郎好奇的声音传来。
“啊?哦…是…”女子显然魂不守舍,敷衍说道。
可少年郎一听却来了劲儿,“母亲,你怎么不让他们进来,我还想听听父亲以前在战场上打坏人的故事呢!”
说着,院中一阵脚步声朝院门处而来。
女子一声焦急地怒喝声:
“你回来,不许去!”
少年郎显然被吓到了,脚步也停了下来,他低声问道:
“母亲,你怎么了?”
女子顿了片刻,才缓了声音说道:
“他们已经走了,我跟他们说,你父亲已经故去多年,你也长大了,以后不必经常来看我们。”
少年郎的嗓音低沉下来,透着浓浓的失落,“那我之后就没法听到父亲英勇杀敌的故事了?”
女子轻叹了一口气,“卓哥儿已经十二岁了,我知你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是你的遗憾,可是你父亲在天有灵不会希望你总是惦记着他,缅怀过去。”
女子的声音缓缓从院中传出来:
“人,总得向前看。”
第131章
可怜人
人,总得向前看…
可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南荣婳垂眸,转身便往巷外走。
此时,隔壁院门忽然打开,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端着一盆水泼到了门外墙根的地上。
待要回身往家中走时,却突然看到黑乎乎的巷子里站着两个人。
老婆婆‘哎呦’一声,吓得差点摔倒。
“老婆婆,我们不是坏人,你别害怕。”沈临鹤笑着说道。
老婆婆定了定神,看清是一个俊俏公子和一个仙女似的姑娘,面色缓和了些。
她嘟嘟囔囔说道:
“哪个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呐!”
老婆婆正要往回走,沈临鹤忙上前几步,笑容和善道:
“婆婆,方才我俩见有人在旁边这户人家门口徘徊,怕是歹人,于是过来看看。”
老婆婆一听,顿住了脚,回过脸来眯着眼打量沈临鹤。
这才发现这公子衣着华贵,看来是大户人家出身,定是看不上他们这些贫穷人家的仨瓜俩枣。
她这才放下了戒心,朝隔壁院子瞅了一眼,老婆婆叹了口气絮絮叨叨说道:
“说来,闵氏也怪可怜人的,听说她的相公以前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战死沙场的时候,闵氏肚子里的孩子都七个月了。”
“她独自一人照顾孩子,为了挣银两,将孩子放在篓里背着,到处去给人做工。”
“闵氏年轻的时候长得貌美,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门前是非哪能少得了?”
“不过她从不解释,直到有觊觎她美貌的臭男人堵到了她家门口,邻里都跑来看热闹对她指指点点,她才从屋里拿出了一把菜刀,义正言辞说自己这辈子除了那个死去的相公,再不会有其他男人,还将自己的脸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当时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看热闹的人见状吓得散了,从那之后再无男人敢上门,也无人再说她半句。”
老婆婆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十几年过去了,卓哥儿眼看着大了,她终于要熬出来了!”
南荣婳扫了一眼闵氏的院门,沉吟问道:
“婆婆,卓哥儿姓什么?”
老婆婆一愣,皱着眉仔细回忆。
“唔…上次府衙的人来核对丁籍,我记得闵氏说卓哥儿姓严,对,是姓严,卓哥儿的父亲生前是个大将军,叫严…严…”
“严蒙?”南荣婳声音低沉。
“对!就叫严蒙!”老婆婆一脸疑惑,“姑娘认得他?”
南荣婳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严将军,听说过。”
“哦…还真是将军啊…”老婆婆转身回了院子,一边走还一边感叹道,“这位将军要是没有这么早死,闵氏和卓哥儿定过着好日子呢,唉…”
陈旧的木门在眼前关上,沈临鹤拧着眉侧目看向身旁的女子。
只见她虽是神情淡然,但周身的冷意遮都遮不住。
沈临鹤抬手轻轻覆到南荣婳的肩膀上,这才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南荣婳忽而一声轻笑,“若方才知道他就是杀我南荣一族的刽子手,此刻他已经连魂魄都碎成渣了。”
沈临鹤知她内心恨意翻涌,“他下次来寻你,你可以…”
“不,”南荣婳不等他说完,冷声道,“等不到下次。”
话音刚落,沈临鹤便觉眼前一晃,南荣婳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巷子里。
-
魅影从京城城南的小巷中离开后,隐在暗色的夜中一路离了京。
它的速度很快,可以说只要有影子在的地方,他便可以瞬间融进去,而后寻找下一个影子。
而十二年以前,它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不人不鬼。
算了算时辰,此刻已是子时,一路回到圣地尚来得及。
京城南边是一个人口不多的小城,名叫丰德县。
县郊有一处茂密的竹林,每年三四月时,经常有人来此处踏青赏竹。
如今隆冬,竹叶掉了个稀疏,但若有风吹过,竹林依旧发出哗哗的声响。
白日看着倒是寻常,可夜晚的竹林看着一片阴森景象。
魅影每次从京城返回圣地,这片竹林是他的必经之地。
魅影速度不减,变换着身形在林中穿梭。
这片竹林还是往日模样,可它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一盏茶时间便能从竹林这头穿到那头,可今日估摸已经半炷香了,它竟还没看到边。
心中一急,魅影的速度加快,可又过了半炷香时间,他依旧没能穿出这片竹林。
魅影忽地停住。
不对…它好似一直在林中打转。
魅影观察四周,它现在理应在竹林中心,此刻它不想再管什么方向,只想先出去再说。
它的身体慢慢缠绕上一根竹竿,而后骤然用力,竹竿便一下从底部断裂,斜斜倒下
魅影便顺着竹竿的方向前进,然后再用另一根竹竿与方才那根拼接成一条直线,它顺着直线走,便不会再走错了。
魅影十分认真,生怕方向有误,可一刻钟后它却又忽地停下了,且浑身发起抖来。
只见前方的地上有一条接一条的竹竿,是它方才拼接的!
它顺着直线走,却回到了原地!
魅影终于死心了,它不再尝试着向某个方向走,偶尔是停下来环顾四周,嘴里发出了一阵略显焦急的叫声。
“严蒙。”
忽地,头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魅影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愣了一瞬,仿佛不确定是不是在喊自己。
片刻后它向竹林上方看去。
第132章
神还是魔
魅影惊得一下缩到了地上。
只见一女子手提灯笼轻盈地站在一根竹竿的顶端,月华流转洒到她白色的衣裙上,裙摆犹如夜月下的海面,微波粼粼。
整个黑漆漆的竹林中,只有她这一抹光亮。
此情此景,女子犹如神祇降临人间。
魅影自知若这女子不放它走,它今日是绝计逃不出这竹林的。
于是匍匐在地,做祈求状。
可等了半晌,却没再听到女子的说话声。
它偷偷向上看去,只见女子眸含冷意直勾勾地盯着它。
魅影心中一紧,想不通自己如何得罪了这位能耐了得的女子。
可若再不走,天亮之前便要赶不回圣地了。
它又紧张又焦急,黑色的浓雾快速流动起来。
终于,女子开了口:
“严蒙,这十二年来,你过得可好?”
十二年…
魅影一瞬间竟抖动起来,发出了‘吱吱’的怪叫声。
它似乎在问南荣婳‘你是谁’。
南荣婳嘴角慢慢扬起,但眸中却是一片寒意,月光洒在她的侧脸,让她看起来一半明亮如谪仙、一半阴暗如恶魔。
她的笑中带恨,昳丽的面庞看着竟有几分残忍。
南荣婳一手提灯,一手缓缓抬起。
她的掌心向上,倏然间掌中竟凭空燃起如拳头大的花火。
那火模样怪异,上方是艳丽的红色,下方却是幽幽的蓝。
“认得这是什么吗?”
南荣婳声音轻缓,如同少女细语。
可落在魅影耳中,却是恶魔的召唤!
它…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是十二年前在南地密林中,它率领士兵屠杀异族时巨大的火堆上升腾的花!
那是火做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