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来不及反应,它便被火焰吞噬,那一瞬间它以为自己要死了,愤恨、不甘充斥于胸腔!
可如今看来,还不如当时就死了!
都是因为这个东西,它这十二年来不人不鬼,每天都要忍受如再次被火焰吞噬的痛苦。
那种痛苦如同剥皮抽筋后再用无数根针细细的扎进肉里,直到刺入骨头,这痛苦才能达到顶峰。
而这个过程,每日日出月升时,它都要经历,这样的日子它过了十二年!
这女子竟然问它过得好不好?!
黑雾犹如困兽,想要竭尽所能做最后的争斗。
只见它如同陀螺一般,在原地旋转起来,且越来越快。
同时身形逐渐膨胀,眨眼间便与站在竹林高处的南荣婳平齐。
与黑雾接触过的竹子瞬间变了黑色,而后纷纷倒下,不过片刻,竹林便空了一大片。
南荣婳冷眼看着魅影,如同欣赏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努力。
她冷哼一声,轻蔑道:
“无谓的挣扎。”
她的手轻轻一挥,原本掌心中的花火便朝魅影轻飘飘而去。
黑雾膨胀的太大,它一时躲不开,被那小小的花火击了个正着。
一瞬间魅影发出剧烈的惨叫声。
叫声穿透竹林,方圆几里的鸟雀们惊得扑棱棱扇动着翅膀,就连丰德县都传出阵阵犬吠声。
只见火光触碰的地方,黑雾发出了‘滋啦啦’的声响,如同被烧焦了一样,浓烈的黑烟扬起到半空中,才渐渐消散。
南荣婳自己也有些意外,她看了一眼此刻空空的掌心,没想到这火的力量如此猛烈。
那日在丞相府,她便发现引起傅庆堂每月两次旧伤复发的并不完全是南荣一族的力量,而是这火。
当时她便猜测,这火的来历不凡。
竟没想到小小花火就能让魅影的身体烧出一个大洞,若是再多一些…
南荣婳垂眸思索…或许皇宫的真龙之气都抵挡不过!
过了许久,魅影的哀鸣声渐渐停歇,它似乎缓过劲来,发现南荣婳手中再没有方才那恐怖的火焰。
此刻,启明星出,天际隐隐泛了白。
魅影明白再想在天亮前赶回圣地已是不可能了,黑色的雾气在隐隐天光下已经开始轻微的灼痛。
它愤恨又恐惧地看着竹林上方的女子,不明白她与十二年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南荣婳的手指轻敲着灯笼提杆,她按捺住心中的杀气,等天亮。
黑雾见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怒气翻腾,它缓缓试探着变换身形,从竹子的缝隙中延展。
而后,不过半盏茶时间,黑雾便在南荣婳眼皮子底下慢慢变淡,直至消失不见了。
竹林中除了一大片黑色竹子乱七八糟地躺倒在地,没有别的异样。
一片静谧,除了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雀叫声。
南荣婳一勾唇,侧目望向灯笼,声音浅淡道:
“你不是想跟它玩玩?那就去吧。”
灯笼似乎很是兴奋,蹦跳着晃动起来。
它脱离了南荣婳的掌控,向着竹林深处而去了。
南荣婳抬首望向远处的丰德县,早起的百姓已经开始烧火做早饭,炊烟袅袅,又是新的一天。
若十二年前,没有那场灭族之战,南地的密林中族人们也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忙碌了吧。
思绪正渐渐飘远,忽见不远处的竹林快速晃动起来。
枯黄的竹叶纷纷飘落,片刻后那片竹林竟被拦腰斩断。
不久后,素白的灯笼蹦跶着飞回,似乎心情极好,还哼着小曲儿。
随后落到了南荣婳脚下的空地上,黑色浓雾从灯笼中缓缓溢出,有气无力地趴着。
南荣婳身形一闪,从竹林上方跳下,落地无声。
魅影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恰巧此时,天边金乌露了头,一抹霞光洒入林间。
魅影似被这光芒灼烧,疼得连连尖叫,在地上翻滚起来,试图寻到林中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南荣婳岂能如它所愿,她猛地伸手,喝道:
“来!”
身后一根粗壮的竹子应声拔地而起,朝南荣婳这边倒过来。
南荣婳用手握住,而后将竹竿猛地一甩,粗壮如男子手臂般的竹子便这么硬生生插到了魅影及它身下的泥土里。
魅影的身体没有实质,但不知为何被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痛苦的尖叫持续着,让人听着心头发颤,可南荣婳只觉得痛快!
她眼见着魅影的身体一点点被阳光吞噬,直到太阳整个升起来。
而地上,黑雾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身黑衣,头发凌乱的男人。
第133章
地狱,才是你久居的地方
男人身材魁梧,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后比南荣婳要高两个头。
他的胡子拉碴,皮肤黝黑,待缓了片刻后,一双虎目才慢慢对焦。
待看清眼前之人,严蒙猛地后退两步。
他一脸防备,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你到底是谁?”
严蒙仔细端详了南荣婳的面庞,忽而一惊,“你是…异族人?!”
他大口地喘息,声音颤抖,“你是那个族的族人?当时分明都死光了,为什么你能活下来?!”
“都死光了…”南荣婳一字一句重复,目光死死盯着严蒙,“你当年为何非要杀了他们?就因为国师的一句杀无赦?”
严蒙一听到‘国师’,整个人暴躁起来,“国师她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他暴怒吼道:“当年,军队出发之前,她特意找到我,跟我说南地密林中并不是敌军,而是一群修习邪术的异族人,她说让我把那些人全部斩杀,回京之后,她定为我加官进爵!让我不负严家人的脸面!”
“我明明将那些人都杀了!一百二十五口人!老人、小孩,一个都跑不掉!”
严蒙状似疯癫,边笑边哭,“那么多人的血啊!我心中想着重耀严家门楣,想着我那尚未出世的孩儿,我杀的真叫一个痛快!他们都是我成功的垫脚石!”
话音还未落,南荣婳再忍不住,她玉手猛地一挥,一股猝然飓风直直把严蒙扇翻在地。
一口鲜血从严蒙口中喷出,他趴在地上捂着胸口,表情痛苦。
他哑着声音喊道:
“凭什么你要向我报仇,明明是国师那个女人!她才是罪魁祸首!”
严蒙想要撑着站起来,可下一刻被南荣婳一脚踩着脸,又摔了回去。
女子明明看着纤弱,但严蒙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冬日林间的土地坚硬,可他的半个头却硬生生陷入了地里。
严蒙相信,若是这女子再用力一点,他的头骨便会直接粉碎!
“国师,呵,”南荣婳声音轻蔑,“我自然会找她算账,但在那之前,你需回答我几个问题。”
严蒙一听,觉得还有希望逃过这一劫,他艰难地张口:
“姑娘,啊不,神女!仙女!只要你能饶了我,我什么都说!”
他一说话,泥土便灌进了嘴巴里,可他顾不得这些,只想求这女子饶他一命。
南荣婳把脚挪开,还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仿若讨厌严蒙的脸脏了她的鞋底。
“第一个问题,军队出发前,国师单独找你,她说了什么,一字一句告知于我。”
严蒙得了自由,但不敢起身,依旧趴在地上。
他赶紧回忆当时的情景,回道:
“当时国师对我说,她知我想要像父亲一般建功立业,不让任何人瞧不起我,她说她可以帮我,唯一一个要求便是杀了南地密林中的一百二十五人。”
“她说,若大军到了那里踟蹰不前,便让我率领士兵杀了异族人,杀…杀的越多功劳越大,待我回到京中便可重振严家!”
南荣婳咬了咬牙,面色如冰,她冷静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
“第二个问题,你在密林中可有看到什么奇特之处?”
严蒙一愣,喃喃道:“奇特之处,奇特之处…”
“哦对了,”他猛然抬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但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严蒙蹙起眉头,神色有一丝紧张,“我当时被那…那火吞噬时,恍惚看到火中有一人影,她手持拐杖,像是个…老婆婆。”
“不过,或许我看错了也未可知,毕竟那里没有这样的人,更不可能出现在火里。”
可南荣婳听了却心头一跳,老婆婆…
南荣一族确实没有拄着拐杖的老婆婆。
可她莫名想起自己梦中的呓语——
阿婆。
南荣婳侧过头去,掩住眸中的情绪,然后才又问道:
“第三个问题,你既然这么恨国师,为什么还要为她做事?杀了那些无辜的人,还砍去了头颅?”
“我…”
严蒙微微垂下了头,可不一会儿就像给自己找到借口一般,他昂起头说喊道:
“不不…这也跟我无关,谁让他们惹到了国师,我只是为了将我这不人不鬼的模样治好!她承诺过,我只要按照她的要求做,以后就不用再过这种日子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妻儿生活在一起了!”
灯笼里的高岑都听不下去了,他气急败坏道:
“你竟然还信国师的话!而且,我告诉我,国师她压根就治不好你!”
严蒙的眼睛瞬间便瞪大了,“不会的!国师的诡道之术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你…你怎么知道她治不好我?!”
“我…”高岑被严蒙的一句话堵住了口,但有些事他却不能说,只能气呼呼道,“我就是知道!”
然后赌气一般,再不作声了。
严蒙用希冀的目光看向南荣婳,“神仙姑娘,我都实话实说了,你现在可以放了我吧?”
南荣婳视线扫过严蒙,缓缓开口:
“我何时说过要放了你?”
“你…”严蒙一脸惊慌,“是你让我回答问题的!”
南荣婳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她的声音浅淡:
“可我没说不杀你。”
严蒙张大了嘴呆若木鸡,下一刻这个九尺大汉竟然痛哭流涕起来,他哭喊道:
“姑娘,我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我…我家中还有妻儿,我的孩子只有十二岁!他不能没有父亲啊!”
南荣婳微微阖上眼,片刻才又缓缓睁开。
她的声音低哑又悲凉,“十二年前,你屠杀南荣一族时,怎么就不想想,你所杀之人,是谁的孩子!是谁的妻子、丈夫!是谁的父亲、母亲!”
南荣婳胸口剧烈地起伏,她双目死死盯着严蒙,眸中微红。
“你可有想过,你有所爱,有所惦记,那他们呢!”南荣婳大声朝严蒙吼道,似乎要将这十二年的悲愤全都倾泻出来!
匍匐在地上的这个男人,正在为了家人而祈求自己放过他。
可是当年他杀的人中,亦有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亲人、她的朋友!
只有五岁的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那漫天的鲜血啊!
这个画面在她十二年来的每个夜晚的梦中出现!
如今她已经十七岁了,可她的心却被禁锢在五岁那一年!
南荣婳眼前已是模糊,她努力不眨眼,这样眼泪便不会流下来…
她的一只手倏然张开,灯笼瞬间回到了她的手中。
“你的儿子以为你已经死了,以为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为了保家卫国死了在战场上,他为你骄傲!”
“如今的你,杀了这么多大庆国无辜百姓的你,还敢回去见他吗?!”
南荣婳一字一句地质问。
严蒙愣了片刻,而后突然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你说你人不人、鬼不鬼,我告诉你,这是你的报应,”南荣婳深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她的目光再次变得冷然,“而且,这不是结束…”
今日阳光甚好,洒在南荣婳的脸上,为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如同审判人间的神祇,可她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地狱,才是你久居的地方…”
第134章
杀
严蒙还没从这句话中清醒,忽觉脖颈处一阵剧痛。
天旋地转之后,他活着的最后一眼,看到的便是自己没了头颅的身体。
他的鲜血洒了一地,如同十二年前,那些异族人的鲜血…
南荣婳的手脱力般地垂下,她盯着地上已经断了气的严蒙心中有一丝畅快,又有些怅然。
她虽与魂魄打交道十几年,可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杀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忽地,原本静谧的竹林刮起了一阵阴风,阴风而过,竹子瑟瑟作响。
一道恍如从遥远天际传来的声音响起——
“勾司人,勾人魂,时辰到,生人避…”
这声音越来越近,而后张大和孙二的身影渐渐在虚空中浮现。
与以往的聒噪不同,二人此次一现身便被眼前的场景惊住,竟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见地上的尸身与头颅分开十几步远,有鲜血源源不断从脖子的断口处流出。女子一身月白色长裙,可裙摆已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红,看上去触目惊心,如同被拉入地狱的仙,妖异又诡丽。
过了不知多久,张大最先反应过来,他目光复杂,看向南荣婳。
“南荣姑娘,你…杀了这人?”
“是。”南荣婳声音平静。
“这…”孙二眉头蹙起,“这可如何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