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何尝不是呢,不过半日光景,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沙漠里了。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蔺宜使劲把泪意咽下,他是几人中的老大,可不能让他们见到自己脆弱的样子。
此时,其他人也赶了过来,将蔺宜团团围在中间。
“王婶、李叔、赵叔…你们怎么都来了?”
蔺宜惊讶道。
他们都是蔺家的邻里街坊,看着蔺宜从小长大。
蔺宜小时调皮捣蛋,摘了这家菜园的嫩苗,抓了那家豢养的母鸡,没少挨他们的骂。
可今日见他们一个个眼中含泪,蔺宜心中觉得暖烘烘的。
“这傻孩子,你出了事,我们一个个心焦得很,怎能不过来寻你!”
“对啊,听说你入了万海坡没出来,我和你赵叔半宿没睡,天没亮就赶忙过来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这孩子以后肯定一路顺顺当当的!”
…
蔺宜再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赶忙用袖子擦了擦。
泪眼婆娑间,不经意看到毕章玉站在人群旁。
平日里姐夫对他管束最多,不是这个不能做,就是那个做的不好,蔺宜心里一直都不服气。
可今日,见毕章玉竟也是眼眶通红的模样。
蔺宜轻声喊道:
“姐夫…”
是姐夫,而不是毕长史。
毕章玉一怔,眼圈更红了。
他上前拍了拍蔺宜的肩膀,哑声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姐只知你入了万海坡半日没回家,心中已是担忧,她身怀六甲,我没将此处情形凶险告知于她,只说待寻到你定让你回家看她。”
蔺宜点了点头,“好,我过会儿就去看她。”
毕章玉抬眸便看到蔺宜身后不远处,一男一女正向此处走来,他赶忙小跑几步迎到二人身前,先是板板正正长鞠了一躬,而后起身感激说道:
“昨夜之事我已听小八他们讲过了,还要多谢沈公子和南荣姑娘,若非你们,他们几人定是命丧狼口了!”
“无事,”南荣婳淡然道,“不过现在我们急需一处安静的地方疗伤,烦请毕长史为我们安排一下。”
毕章玉已注意到沈临鹤面色苍白,此刻听南荣婳这么说,赶忙应下:
“万海坡外就有一处地方十分合适,请沈公子和南荣姑娘随我前去吧!”
-
毕章玉说的地方是一处五层高楼,楼下是酒馆,最高层是单独一间,不与其他客人共用,十分安静。
酒馆的小二见是陇州长史,急忙点头哈腰地应着:
“有两个客人刚走没多久,此刻五层空着,我这便领公子和姑娘上去!”
毕章玉点点头,对沈临鹤和南荣婳说道:
“我让人在四层楼梯口守着,旁人是决计上不去的,沈公子和南荣姑娘不用担心被人打扰。”
沈临鹤勾唇一笑道:
“多谢。”
二人随着酒馆小二抬步往最高层去。
一踏上台阶最后一层,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只见此处约莫十丈见方,但却十分通透,
一堵墙都没有。
四面全是可移动的雕花木门,若是将门全部大敞,则周围各处景色毫无遮挡,尽收眼底。
而且此处桌椅软榻一应俱全。
“二位请便,四楼有我们的人候着,公子与姑娘有需要尽管吩咐!”
小二脸上挂着笑,弯腰鞠躬正要离开,却听那女子喊道:
“等一下。”
小二转过头去,恭敬问道:
“姑娘请说,我们这里不光有酒,还有各种小菜,姑娘是有什么需要吗?”
却见那素衣女子的目光扫过四周,摇了摇头,“不是。”
她神情肃然问道:
“你方才说今早有两位客人在此,他们长什么样子,你可有印象?”
小二忙点头,“自然有,他们…他们…”
小二的脸一下皱了起来,喃喃道:
“奇了怪了,我怎么想不起来了,他们明明才走没多久啊…怎么就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呢…”
“罢了,”南荣婳神色微凝,“你下去吧。”
“哎…好的…”
小二一边往楼下走,还一边按着头,一脸苦恼的模样,自言自语:
“我这脑袋不会有什么毛病了吧…”
直到小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沈临鹤才沉沉开口道:
“莫非万海坡上发生的事,与这二人有关?他们便是东平寒月背后之人?”
“很有可能。”
南荣婳缓步走到围栏边,闭眸感受周遭的能量波动,虽已几不可察,但她依旧发现了些许端倪。
她睁开墨色的眸子,从此处向下望去。
万海坡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南荣婳压了眉眼,周身的温度都降了一些。
沈临鹤走到她身边,将南荣婳紧紧抓着栏杆的手握在手心中,“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万事还当小心,不过也无需太过忧虑,你不是说皇宫由真龙保护,大不了回京之后,让未迟封你为新国师,看谁敢进皇宫撒野?”
虽然知道沈临鹤只是为了让她宽心,所言之事太不现实,然而南荣婳看向那双泛着光彩的眸子时,心里确实轻松了些。
她点点头,“不说这些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是先为你逼出体内的阴寒之气吧。”
沈临鹤十分乖觉地坐到桌旁的矮凳上,南荣婳立于他的身旁,一手执灯,另一手手心向下,虚虚置于沈临鹤的头顶。
她能明显感受到沈临鹤体内有两股寒气交缠,一股是业火之气附着于他的肺腑经脉,另一股则是鬼气附于魂魄之上。
方才在沙漠中,南荣婳找到沈临鹤时,他体内的经脉已被业火之气冲撞寸断。
南荣婳一点点将其经脉修补,如今已是完好,只要再引出业火之气即可。
而他的魂魄…
南荣婳心头疑惑,她竟感觉到沈临鹤的魂魄正在一点点将鬼气吸收?!
第316章
默契
南荣婳见过的魂魄不计其数,见过成了鬼还要纠缠活人的也不少。
但她从未见过,有活人被鬼气侵入魂魄,反倒能让生魂将鬼气吸收掉的。
简直,闻所未闻。
南荣婳垂眸看向双目紧闭的沈临鹤,他桃花样的眸子闭上之后,整张脸看起来竟有些冷冽。
这么想来,沈临鹤能装作纨绔蛰伏这么多年,四处布下眼线,一朝有机会便果断抓住,毫不迟疑,本就是个有城府有计谋之人。
南荣婳正怔怔地盯着沈临鹤,冷不丁对上了那双桃花眸子。
眸子带着笑,沈临鹤整张脸柔和下来。
“这么喜欢看我?”他的语调上扬,配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总给人一种轻佻感。
原本以为南荣婳会像先前一样挪开视线,可没料到她轻轻点了点头,回答地很是干脆:
“嗯,喜欢看。”
声音一本正经。
这下轮到沈临鹤不知所措了,他先是愣了一瞬,而后眸光微动,有红晕爬上脸颊。
南荣婳挑了挑眉,怪不得他先前总喜欢逗她,原来…还挺有意思的。
南荣婳唇角笑意一闪而过,随后面色严肃了些,开始凝神为沈临鹤引出业火之气。
这个过程并不复杂,业火感受到南荣婳,无需她如何施法,业火之力便争先恐后地朝南荣婳的手心而去,随后流入她的体内。
南荣婳的手心有一朵红莲隐隐出现,片刻后便消失不见了。
她缓缓将手移开,说道:
“你体内已经没有业火之气了,但是那鬼气…好似无需我,你自己便能解决。”
沈临鹤挑挑眉,有些纳闷问道:
“这是何意?”
南荣婳摇摇头,“我也没想明白,你的魂魄可以自行吸收鬼气,而且吸收之后魂魄并无不妥。”
沈临鹤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感觉身上轻松了些。
他不甚在意道:
“既然并无不妥就不管它了,反倒是你,还未跟我讲当时我们被流沙掩埋你是如何逃脱的?”
南荣婳转身向围栏处走去,她倚靠着栏杆,想起那总是慈祥笑着的婆婆。
“我也不知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我见到了赠我灯笼的婆婆。”
沈临鹤惊讶道:
“是你梦中喊过的‘阿婆’?她到底是什么人?”
南荣婳摇摇头,“不知,她赠我灯笼时我还很小,她说…只有我能救他…”
沈临鹤沉吟片刻道:
“救他…那位阿婆给你灯笼是为了让你救一个人?她有没有说那人是谁?”
“没有,”南荣婳声音淡淡,“不过听她的意思,我与那人应该颇有些渊源。”
说完,她侧过头去盯着沈临鹤,眼睛一眨不眨。
沈临鹤失笑,说道:
“你觉得那人是我?我可不认识什么阿婆。”
南荣婳依旧盯着他,歪了歪头问道:
“在万海坡时,你说过你以前梦到过我。”
沈临鹤面上的神色更加柔和了一些。
他向南荣婳挪近一步,近到两人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甚至沈临鹤微微低头便可以吻上南荣婳的额头。
他抬起手,将南荣婳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才轻声开口道:
“对,在还未遇到你时,我便梦见过你了。
梦中,我们好似从记忆的开始便陪伴在彼此身边,从未分离过,如呼吸那般寻常。
我梦到最多的是你我二人在一户寻常院落中生活,那里有一座二层高的茅屋,院中养着鸡鸭鹅,屋后还有一座菜园。
我们有一个小花圃,你喜欢种各种各样的花,但自己却养不活,一生气就把烂摊子交给我,自己撒手不管了。”
南荣婳听着,仿若那幅恬淡生活的情景如画般展现在她的眼前。
嘴角不经意扬起了弧度,这种日子,听来倒也不错呢…
她浅浅开口:
“或许是上辈子的事吧,看来你过奈何桥的时候,没有把孟婆熬的汤喝干净,竟还记得。”
沈临鹤哑然失笑,“或许吧。”
南荣婳还待说什么,手中的灯笼无风自动起来。
她心中隐有猜测,沉声说道:
“出来吧。”
话音刚落,有魂魄从灯笼中鱼贯而出,竟足足有数千人。
他们身穿灰褐色的长袍,头戴绿色抹额,正是炎狼古国的百姓魂魄。
他们漂浮于空中,将高楼围了一圈。
沈临鹤看不到这些魂魄,只见南荣婳朝高楼外虚空之处望着,而后轻轻点了点头,片刻后便收回了视线。
“是炎狼古国的臣民?”
“是,他们不愿随我们离开,也不愿投胎转世,只想回到沙漠中。”
南荣婳望向众多魂魄往万海坡飘去的背影,叹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缘,想来这里还有他们的一段际遇吧。”
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灯笼,南荣婳思索片刻,对沈临鹤问道:
“如今此间事了,沈夫人的魂魄已在灯笼之中,你有何打算,是回京还是去别的地方?”
沈临鹤想起万海坡上外祖所说当年的真相,面色凝重了些。
“这么多年以来,我们一直以为当年偷袭外祖和舅舅所率军队的是滦国,只因截到的滦国书信显示滦国对抢夺粮草一事早有计谋,如今想来,那时兹丘国就已经控制了滦国,那些书信都是假的。
不过,当年兹丘国君主耶律郜应是真心向大庆国投诚,他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弟弟耶律祁会率兵偷袭大庆国,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了滦国。
耶律郜此人宽厚仁慈,而耶律祁却狡诈多谋、生性残暴。
那之后不到两年,耶律郜意外从马上摔落身亡,耶律祁继位。
有传言说是耶律祁害死了自己的亲哥哥。”
沈临鹤眸色认真看向南荣婳,说道:
“如今兹丘国的君王便是耶律祁,我既已知道了外祖与舅父被杀的真相,便不能当做不知。”
南荣婳十分肯定地点点头,“这仇定是要报的,我同你一起。”
沈临鹤的眉眼瞬间舒展开,表情不像方才般沉重,他看着神色自然的南荣婳,仿若去寻一国之主报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仔细一想,这默契,倒好似真的在很久很久之前便有了…
第3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