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还好…”
察觉到面前的公子和夫人疑惑的目光,妇人神色一僵,解释道:
“那院子的确不是客舍,公子和夫人万万莫去打扰那家的主人,那主人…脾气大得很。”
好似不愿再多说一句,妇人紧走几步为沈临鹤和南荣婳推开了里屋的门,低声道:
“二位请进吧。”
沈临鹤和南荣婳点点头,抬步迈进了里屋。
里屋没有燃灯,靠着外间的一点光亮透进来,才能看清屋中摆设。
屋子不大,只两张床分别靠着东墙和西墙,一张床略小,上面躺着一个小小身影盖着被子正睡得香。
一张小脸露出来,正是沈临鹤和南荣婳方才在村中小路上见到的那个小女孩。
另一张床略宽一些,但也不算大,刚刚够两个人并排着躺上去。
除了两张床,屋中便只有一个高橱和一把椅子了。
妇人朝那张小床走过去,然后为小女孩掖了掖被角,她眼中神色柔和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小女孩的脸才移开了目光。
然后她的视线在南荣婳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慢慢说道:
“若公子和夫人想让肚子里的孩子平安,且听我的,今夜万万不可出门。”
南荣婳的手扶着肚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似乎累极了,打了个哈欠,靠坐在床边。
然后便听那妇人说道:
“二位好好休息吧。”
妇人说完,便转身出了里屋。
屋门一关,四周暗了下来,只有从门缝中透过来的一点昏暗的光。
沈临鹤和南荣婳没有说话,都在默默听着外头的动静。
不一会儿,便听那妇人用铁链从外面将里屋的门锁上了。
随后,从门缝中透过来的一道细细的光消失了,周围陷入黑暗之中。
应是那妇人将外间的油灯给熄灭了。
南荣婳没了异能之后,夜不能视物,她一瞬间觉得好似重回到百年前的虚无境中,耳边只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正当她茫然无措之时,一只手紧紧牵住了她的手。
沈临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在。”
南荣婳轻轻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踏实下来。
这一放松,让她的困倦感一瞬涌了上来,她长长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她越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身体正渐渐衰弱,每日困倦的时间越来越长。
南荣婳想起失去异能之前,她的心上生出的裂缝,皱了皱眉。
她原以为,那裂缝或有可能慢慢愈合。
可如今看来,它不仅没有愈合,还更加严重了…
也不知她能不能撑到与那黑纱约定的合体之日,今年的七月十五。
“困了?”沈临鹤察觉到南荣婳的疲累,轻声道,“这里有我,你睡一会儿吧。”
南荣婳慢慢摇了摇头,可倦意竟如海浪般涌了上来。
雨点不停落到窗棂上,像是奏响了催眠曲。
南荣婳又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沈临鹤扶着她,将她小心地放平躺倒在床上,扯过一旁干净的被褥,为她盖好。
夜色中,沈临鹤眸色沉沉凝视着南荣婳的睡颜,听到她绵长安稳的呼吸声,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他确实后悔带南荣婳入小渔村了。
如今看来,这小渔村定藏着秘密,而让几十户人家都秘而不宣之事,会是什么呢…
沈临鹤屏息静听,外间那妇人还在,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好似心绪不宁。
而且屋门时不时被打开又关上,那妇人不知在等着什么。
方才雨小了些,可这会儿又噼里啪啦下起来。
小床上的小女孩翻个身,咂吧了一下嘴,又沉沉睡去了。
沈临鹤一动不动坐在床边,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刹那照亮了他半隐于暗色中线条分明的侧颜,然后一瞬又陷入了黑暗中。
继而一声惊雷炸响,沈临鹤忽而抬眸朝屋门的方向看去。
他分明听到那妇人拿起门口挂着的蓑衣披在身上,而后冒雨出了门。
沈临鹤静默了片刻,见外间再无声响,他这才起身走到里屋的窗边,轻轻将窗闩取下,慢慢将窗户推开了一道缝。
雨声骤然变大,沈临鹤往村中小道上看去,见数个村民披着蓑衣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他们沉默不语,一个个低着头只管赶路。
顺着小道往他们前进的方向去看,沈临鹤一下眯起了眼。
只见方才还紧闭着门的钱庄已是院门大开,而院门口的一对灯笼发出了明亮的光!
“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说话声,沈临鹤心中一惊,忙转身去看。
只见原本睡得正香的小女孩已经坐了起来,她正睡眼惺忪地看着沈临鹤。
第463章
出不去
沈临鹤打量了那小女孩一会儿,在确定她确实只是刚刚睡醒后,沈临鹤稍稍放松了警惕。
他将窗户关上,往那小女孩的方向走去,低声说道:
“我与我的夫人今夜在你家借宿一晚,你不要怕。”
那小女孩揉了揉眼睛,而后摇摇头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我不怕,我叫悦儿,你叫什么名字?”
房中漆黑,小女孩只能循着沈临鹤说话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沈临鹤顿了顿,而后轻笑一声说道:
“我姓杜,你可以叫我…”
“杜哥哥!”小女孩脆声说道,“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沈临鹤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
想来平日里没有同龄人与这小女孩玩耍,而大人们都神神秘秘,从来没有人同她这般讲过话吧…
而她认定的第一个朋友,却无法告知她真实的姓名。
虽然沈临鹤沉默着不再言语,可那名叫悦儿的小女孩却是来了精神,平日里只她和母亲两个人生活,于是有个能与她说话的人她便很是开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临鹤虽听着悦儿说话,心思却不在此处,他频频望向窗户的方向,留意外头的动静,但好似那些村民入了钱庄之后便没了声响。
“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的。”
沈临鹤听到小女孩这般说,心头一动,既然小女孩亦是村民,说不定她能知道些内情。
而他亦心中感叹这小女孩的聪慧,能只听沈临鹤心不在焉的回应,便猜到了他关心之事另有其他。
沈临鹤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
“那处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们要大半夜冒雨还要过去,他们去做什么?”
原本以为悦儿会解答他的疑问,可她却是噘着嘴摇了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
沈临鹤沉默起来,垂眸思索。
可悦儿以为她唯一的朋友生气了,于是忙把自己知道的事一股脑地告诉他: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我娘也不让我去。而且那里白日是不开门的,只有晚上门口的灯笼亮了,才开门让村民进去。
我之前问过娘为什么要去,可我娘却不告诉我,只说让我不用管,安心在家睡觉等她回来。
但是…”
悦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对沈临鹤说道:
“我有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沈临鹤心头一动,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
“当然。”
悦儿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十分兴奋她的秘密终于有人可以分享了。
她往床边凑了凑,慢慢说道:
“我娘以为她出门的时候我在家老老实实睡觉,其实啊,我半夜就醒了。
有好几次我偷着溜出门去,守在那院子附近,见村民出来,我便悄悄跟上他们,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沈临鹤装作十分好奇的样子,配合着问道:
“看到了什么?”
黑暗中,悦儿眨巴着眼睛,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我啊,看到他们去了海边!”
沈临鹤眉头一皱,喃喃道:
“海边?”
“嗯!”悦儿十分确定道,“他们从那大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有人推着车,有人抬着箱子,然后就往海边去了,我不敢靠近,怕他们发现,只能远远地看。”
悦儿撇了撇嘴,“我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好像是在往推车上搬东西,箱子里也装得满满的,然后把推车和箱子运回那大院子里,有时候一趟运不完,一晚上得来回好几趟呢!”
沈临鹤一听,却更加疑惑了。
从海边…搬东西?
海边能有什么宝贝好搬的…
见悦儿也说不清,沈临鹤便换了个问题问道:
“你为何怕村民们发现,你与你母亲不也是这村中的一员吗?”
悦儿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低声说道:
“我不是怕村民,而是…怕住在大院子里的人。”
她慢慢垂下头去,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说道:
“那大院子里的人不是我们村的村民,村民们好像都很怕他们,我娘也一样。
有时在村子里不巧遇到那些人,母亲就拉着我赶紧离开。
之前,我们家隔壁住着一个伯伯,有一次他趁着没人注意,想要偷偷离开村子,走前还把他仅有的几颗糖送给了我,说等他出去,便找人来救我们。
可是…第二天他家门口便挂了白幡。
那几颗糖我好好地收着,一颗都没吃…”
沈临鹤心思飞转,按这小女孩的说法,莫非村民都被钱庄的人控制了?
他们不是不想出去,而是压根出不去!
而见到生人便关门闭户、不能交谈,想来也是钱庄里的人要求的。
那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竟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控制一整个村的村民?
沈临鹤思索片刻,想起方才那妇人提到就算她收了银子也用不了,心中一动,忙问道:
“悦儿,你们既然不能出村,那平日里如何采买东西呢?”
悦儿一脸疑惑,“采买?我们不需要采买呀,大院子里的人会给我们分发需要的东西和食物的,我没有爹,都是娘辛辛苦苦干活,才能养活我们母女的。”
由此,沈临鹤便更加确定了,钱庄的人控制了整个村庄的村民,让村民为他们干活,然后按劳分配。
如今须得搞清楚的便是这钱庄的底细,还有他们从海边往钱庄运送的究竟是什么。
正琢磨着,沈临鹤忽地听到窗外传来的雨声中掺杂着其他声响,他忙起身推窗去看,只见从钱庄中陆陆续续走出来几十个推着板车或者抬着大木箱的村民,这场景与悦儿方才描述的别无二致。
“杜哥哥,”悦儿怕沈临鹤听不清,略略抬高了声音说道,“你是不是想要出去?我帮你!”
说着,悦儿从床上爬了下来,然后一路摸索着到了屋中的立橱旁。
沈临鹤便眼见着她将立橱的门打开,而后小小的身体钻了进去。
不过片刻时间,悦儿在里面轻声道:
“杜哥哥,可以了!”
沈临鹤走过去探身一看,见这立橱中竟有一道暗门!
沈临鹤穿过暗门后,从另一个立橱中走了出去,到了一个狭小的房间中。
“这是我爹在世的时候悄悄做的,我娘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爹早就告诉我这里有暗门了。
他还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带着我和我娘从这暗门中逃出去!”
沈临鹤看着夜色中悦儿小小的轮廓,犹豫了片刻说道:
“你爹他…”
悦儿抿了抿唇,一双眸子黯了下去,喃喃道:
“那晚也下着大雨,海上风浪很大,我爹听从命令去干活,结果被海浪卷走了…”
第464章
下海
沈临鹤看着眼前只有六七岁的悦儿,心中一阵叹息。
如此聪慧的小女孩却自小被困在这小渔村中,与母亲相依为命,日日过着压抑不得自由的生活。
然而悦儿脸上的黯然只维持了片刻时间,借着闪电的光芒,她抬头朝沈临鹤看去,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杜哥哥快去吧!你放心,你夫人我会守着的!”
说着,悦儿就到了房门口踩着木几子把挂在墙上的蓑衣费力地拿了下来,沈临鹤见状赶紧去接。
“杜哥哥,这是我爹的蓑衣。
虽然他们都说我爹是被海浪卷走的,可是我爹他明明是这个村子里最厉害的船夫,也是游水游得最快的,我不相信我爹是被海浪卷走的…”
悦儿眼巴巴地看着沈临鹤说道:
“杜哥哥,你一定很厉害,你可以帮我吗?我想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沈临鹤抬手揉了揉悦儿的小脑袋,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