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丝笼 > 第29章
皇帝真的要不行了。
六月廿五日,皇帝钦点了几个刑部的官吏和其他朝廷大员、以大学士杨成澜为主审官、共审程邛道及其他被俘的叛贼。
皇帝亲自下了大狱里去会了会他数年不见的兄弟康王晏投。即便此时他感到一阵力不从心身体乏力,可他还是觉得当面将自己的手下败将羞辱一番是一件十分必要的事情。
这一趟非去不可。
昔年皇帝在先帝的儿子中排行第三,齐王行四,晏投行七,这俩人皆是他的弟弟。
如今晏投的命眼看也是保不了的。
先帝那么多的儿子,如今除了皇帝之外也只剩下寿王和愉郡王两个。
寿王是皇帝的同母弟弟,皇帝肯定不会动他;他登基之时愉郡王也尚且年幼,其母早逝,母子俩都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得罪人的事呢,皇帝也就留了他一命。
至齐王被杀之后,皇帝知道自己绝对是不能再杀兄弟了。再杀下去,他真要背负一个千古骂名。
所以即便心中对晏投万般不满,他也只能忍了下去。晏投也算窝囊,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一直老实巴交的,皇帝将他打发到了金陵,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谁知他藏得倒是深,竟还有胆子称帝造反!
“七弟,多年不见,吾为至尊之天子,汝却为低贱阶下囚。不几日你到了地底下见到咱们的君父,可别向他告状、说是孤这个做天子的苛待你啊。”
皇帝身着广袖明黄龙袍站定在晏投的牢门之前,低笑着开了口。
晏投一脸土色地蹲在牢房一角,见到皇帝脸上的志得意满时,顿时气到满脸充血羞愤难当。
他猛地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手脚并用爬到了牢门前,隔着铁栏同皇帝直视。
“三哥这些年来万事心想事成,坐拥天下之大,又有贤妻孝子、贴心的女儿相伴,此等圣人之福是我这无福之人比不了的。
不过有一样,即便三哥做了天子,你也比不了我的。
——陛下啊陛下,您还记得曹清萱么?”
提到那个人,皇帝的脸色一下僵住了。
曹清萱是先帝时帝姬们的陪读玩伴,同帝姬皇子们都十分熟识,她是先帝皇后的姨侄女,家世显赫。
她是晏投的第一任王妃,香消玉殒之时不过三十岁。
也是皇帝年轻时候……懵懵懂懂第一个爱慕的初恋。
皇帝其实比陶皇后大了数岁,足以说明他并非在适龄之年便择了一位年岁相当的女子为发妻,而是拖到实在不能再拖的时候才迎娶了陶皇后。
在这之前的多年时间里,他龙潜时候的府里只有两位侧妃,后来也都因病故去了。
齐王晏振是先帝发妻朱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晏投的生母朱贵飞则是朱皇后的堂妹,同样是身份尊贵。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晏振日后会做皇帝,而晏投必然会沾着他的光,成为一个圣眷厚重不愁荣华富贵的逍遥亲王。
相比之下,皇帝那时就显得格外不起眼了。
所以本来同他以信物定情、说好此生必定嫁他的曹清萱背叛了他,反而嫁给了晏投。
这是皇帝心中无法抹去的一道伤痕,这个女人见证了他人生中最黑暗狼狈受人轻慢的时光——或者说,就是这个女人一手成就了他这辈子最难堪的回忆。
一个男人,得多没用才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啊。
皇帝转而又想到了自己当年诏聘迎娶陶皇后时的意气风发。
陶皇后有着比曹清萱更加清贵的出身,她那时比曹清萱年轻、比她美丽娇艳、也比她有学识。
嫁入深宫,她眼中只看得见他一个人,在她的盖头被他揭下的那一刻,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他时她就会只爱他,会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所以皇帝也不吝惜给予她宠爱和荣华。他不知道他是只想宠爱陶皇后、还是想将对她的宠爱展示给那个女人看。
——“你看,倘若当年你嫁给我的话,现在这一切都会是你的。”
皇帝的生辰之日为万寿圣节。
太后的生辰则为大千秋节,皇后的生辰称千秋节。
每临太后、皇后生辰,命妇们若得到皇帝诏令,是要进宫拜见皇后为她祝寿的。
故而皇帝也要给命妇们赏赐银钱。
有的皇帝抠门,舍不得给皇后花钱,所以他们的皇后从来没有机会享受命妇们的集体朝拜,过一把做天下女人至尊的瘾。
但皇帝舍得,从陶皇后进宫的第一年开始,每一年的千秋节他都为皇后隆重大办。
他会陪在皇后身边,看着那个女人身着王妃朝服恭恭敬敬地给陶皇后下跪问安。
“孤为何要记得她?孤不缺女人,也从不缺比她更好的女人!”
皇帝沉声道。
晏投哈哈大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脊背了。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果不其然!哈哈哈哈哈!
陛下,您不记得曹清萱了,可曹清萱直到临死之前也没能忘记您啊!
——你不如猜猜,当年她为什么要嫁给我?”
“因为你那时比孤更得圣心!她自然是为了来日的荣华——”
“不。是因为我给她下了药,将她奸污过了。”
皇帝的神情凝固住了,思绪也不经被他带到了数十年之前。
晏投见他脸上渐渐露出了那种名为痛苦的情绪,越说越得意张狂了起来。
“……那日是你母亲刘氏的小祥之祭,我猜到曹清萱定然要去找你、陪你一起祭拜你母亲。可那天我特意给你卖了个好,说替你在老师那请了假、让你出宫去妃陵那里祭拜刘氏。
随后我又去找曹清萱,跟她说你去了你母亲生前居住的宫殿那思念她,并且提议和她一起去陪着你。
我将她带到你母亲生前的住处,那里一个洒扫宫人也没有。然后我就骗她喝了碗下了烈性春药的茶水、然后就在你母亲睡过的床榻上将她奸淫。
你可知曹清萱身子的妙处,啧,那小粉逼嫩得可真是……”
“你给我住嘴!住嘴!”
皇帝额前青筋暴突,怒喝了一声。
晏投毫不在意地肆意一笑,继续讲了下去,
“她被我玩弄数次,醒来之后何等要死要活。可我早就取走了她的兜衣和小裤,逼她嫁给我。否则我就将她的兜衣拿给你看,告诉你是她主动向我献身偷情。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含泪嫁我,婚后也守着捂着不给我肏,我就次次都给她下药、把她关起来肏!
她不听话,我就不给她饭吃!我折磨她、侮辱她,将她里里外外弄了个遍!”
“你那年登基,娶了陶氏为后,给她过了千秋节。曹清萱入宫拜过她之后回来就病倒了,你知道么?
你把我撵去金陵,程邛道也在那年做了江淮盐运。
为了拉拢程邛道,我还将曹清萱送给他肏弄奸淫过,毕竟她那时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也差不多了,我总得把她最后的一点价值给利用到吧?
咱们自小都是宫里长大,你大约还不知,程邛道心中对曹清萱也有几分旖旎的心思,呵呵。
说来也不怪,就曹清萱那个长相和身段,哪个男人不想去睡一睡玩一玩?
只可惜陛下您自己倒是没尝到她身子的滋味。”
“这不可能!不可能!”皇帝眼中一片赤红,呼吸粗重沉闷。
“如何不可能?”晏投笑,
“再后来你的陶皇后生了嫡长子璟宗,你对她万般宠爱,将你母亲刘氏留给你的首饰尽数赐予陶皇后。
消息传到金陵,曹清萱吊着的最后一口气也尽了,当夜就去了。
临死之前啊,她还浑浑噩噩地重复喊着你的名字呢,恐怕是还想再见你一面。
唉,只可惜陛下您那时娇妻稚子相伴,初为人父,何等喜不自胜,哪里还有空顾及她的死活?”
皇帝快站不稳了,他一手撑着铁栏,一手紧紧捂唇,指缝之间渗出大量鲜血。
清萱啊。
曹清萱。曹清萱。
他在心中死死念着这个人的名字,眼前飞快闪过许多人的模样。
燕王的生母陈氏,静惠皇贵妃宋氏,肃贵妃谢氏,包括他的皇后,可唯独没有她的。
他记不清她的容颜了,可曾被他纳入后宫的这些女人,谁的五官之内不沾着一点她的影子才得到他青睐的呢?
见到皇帝痛苦,晏投拍掌大笑,形如疯癫。
“真好!真好!我活不了了,你也别想痛快!”
皇帝怒极攻心,就这样被他气倒了下去。
这一病再难起身,甚至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
朝中大事悉数落入太子晏珽宗之手,他竟然一下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坐朝之皇帝被人抬回皇后宫中静养,婠婠给皇帝擦过了脸,出来的时候正碰见皇后和云芝在一处连廊下面说话。
适才崔保城来回过话,才刚退下。
“曹清萱!曹清萱!本宫当真是个天大的傻子,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到了做祖母的年纪才知道这个人!”
她仰首抹了把泪,“云芝,你说,陛下这几十年对本宫的爱重,究竟有几分是真的?还是因为本宫有几分像曹清萱他才……”
云芝一面给她打扇一面说:“娘娘,真心又如何,不真心又如何?
如今要紧的是您的儿女!原本陛下答应了您的,今年秋冬的时候要颁诏给咱们帝姬赐婚,可如今陛下这个样子……都起不来身了,太子爷会遵陛下的意思为殿下赐婚么?”
皇后一边收了泪容一边道:“对,对啊,还是你好,你提醒本宫了!本宫一定要想法子把陛下弄起来、旁的本宫可以都不要,婠婠的婚事却是耽搁不得的!”
0064
062:
陶皇后有一套祖传的独门针法,和那樽活环链玉雕一样,来自皇后母亲的祖母世家。
哪有不痛快了,她就翻出这本医谱,让常年照顾自己的女医学习之后对症下药给人扎一扎。
在很多年前她怀上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医官委婉告诉她恐怕这个胎儿是不大好了,皇后就给自己施针、以乞救回腹中胎儿的性命。
当年前太子璟宗幼时生病,皇后也照搬兵书扎她。
婠婠自幼体弱多病,皇后翻书找了许多套调养身子的针法,时不时命女医为她施针。
大儿子璟宗婚后多年无子,皇后知道这是自己儿子的毛病,同他的妻妾们无关,于是也派人出宫、亲自去太子府上给他扎上几针。
……
虽然许多的事实已经证明了,这本医谱可能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她腹中那个胎儿的命并未保住。
婠婠的身体也没有好起来。
璟宗更没有同他的妻妾们生下子嗣。
但皇后依然将它奉为圭臬、深信不疑。
只不过现在遭她罪的人换成了九五至尊的皇帝。
廿六日一大早,婠婠带着小厨房做的粥食来服侍她的君父用膳。
皇帝几乎没了意识,自然吃不下东西,所以只能做了流食来一勺一勺压着他的舌头喂下去、蓄着他的命。
一入皇后寝宫的内室,见到躺在榻上昏睡的皇帝,婠婠险些被吓了一大跳。
她望了望脑袋上被数根银针被扎的像个刺猬似的皇帝,退至珠帘外的一边压低了声音问皇后: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昨日大内医官们会诊过了,院判都说要父亲静养,要暂时再观望两日,您怎么贸然给他施针?若是让医官们知道……”
陶皇后正烦躁地很:“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好!你父亲一日不起,你的婚事怎么办、谁来做主?呵,我看他是想去找那曹清萱了、罢了,他爱找谁找谁去,我女儿的终生大事可耽搁不起。
——好了,他这又吐又脏的污秽,我哪里真舍得要你当孝女过来伺候了,回宫歇着去吧!”
婠婠沉沉深呼了一口气,只得退下,她前脚刚走,没一会儿寿王、愉郡王进宫探望皇帝。
皇后心里明白皇帝这个节骨眼病得不大对,传到外面去人家怎么想她?
——呦呵,皇后娘娘的儿子刚当上太子,没过两天皇帝老子就不省人事了,别是她为了自己的儿子早日当上皇帝,把自己男人给药倒了吧?
冤,她可真冤啊。
于是她还特意请寿王和愉郡王去皇帝的病床前看了,不管他们有没有这个疑心,都要告诉他们,皇帝可真不是给她害倒的!
还一再叮嘱他们,若是在宫外认识什么名医,千万别藏着掖着,记得请进宫给皇帝看看。
皇帝没醒,他们外男岂可在皇嫂的宫中久留?于是兄弟俩略坐了一阵,泪眼汪汪地说了几句愿皇帝早日醒来的吉祥话,喝了半盏茶便要退下。
皇后使了个眼色留下了寿王。
“本宫昔年入宫的时候不算太早,那阵子陛下都快到而立之年了,许多陛下年轻时的事儿,本宫也不大清楚。
不过寿王弟,你同咱们陛下自幼手足情深,想来对陛下的事情懂得要比本宫多些吧?”
寿王不知皇后为何陡然发问,抚了抚胡须呐呐道:“兄弟之间,这是自然的。”
“那你也不必藏着掖着了,就同本宫好好说道说道一番那位——曹清萱的事儿吧。”
寿王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椅,手中茶碗也被他扣翻在地毯上。
“娘娘、我、我……”
陶皇后并非真心想去打探曹清萱的生平轶事,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敲打寿王一番,让他被迫欠下自己一个人情。
“昔年皇三子的生母颐嫔上官氏,可不就是寿王弟从江南搜罗来、进献给陛下的美人。
本宫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主,只是当年还略有几分诧异、咱们陛下不是贪欢爱美的主,为何一道被送来的众多美人之中,就这颐嫔能得到陛下青眼。
后来楚王、忠义侯他们也寻了不少美人送给陛下,陛下不过淡淡的,纳也未纳,转手就赐给自己的左右亲信了。
寿王弟,如今本宫倒有几分奇了,你说这因难产而死在文寿四年的颐嫔,脸上的鼻子眉毛眼睛,究竟是哪里更像曹清萱呢?恐怕你自己心里明镜一般吧,嗯?”
寿王心中大叫不好,难不成这积了几十年的吃醋的仇,今日皇后要报复在他头上?
他这些年的荣华富贵,全仗着自己的皇帝亲哥赏赐,真说句大不敬的话,哪天皇帝若是崩逝了,下任新君心里认不认他这个王叔还两说呢!到时候自己的处境又令是一番说法了。
可别皇帝亲哥还没去,嫂子就把他给记恨上了。
虽说陶皇后不大喜欢太子爷,太子爷心里更未必像凉国公璟宗和圣懿帝姬一般对她言听计从百般孝顺,但亲娘再不是,也比他这个叔叔亲呀。
届时皇后在太子爷耳边三言两语挑唆几句、说他的不是,他这一把骨头的、一大家子的人还过不过日子了?
寿王想了想,也豁出老脸了,扑通一声就给皇后跪下认错。
“皇嫂,我当年糊涂啊!
……”
啰里啰唆说了一堆,其实未必是皇后现在想听的话。
恩威并施,她的语气又一下变得温和客气了起来。
“寿王弟,本宫不过和你玩笑两句,哪里值得你这般紧张了?若是传出去,让人知道本宫这都要做祖母的人了、还吃几十年前的陈醋,本宫的脸面要不要?
你是魏室的长辈,太子和帝姬他们身份再贵重,也要对你恭敬孝顺的。如今陛下病重不醒,虽有太子主持朝政,可王室之事也要多烦你的手、借你来稳定人心。”
寿王连连颔首:“皇嫂有何吩咐,臣弟万死不辞、万死不辞!”
皇后雍容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封圣旨给他过目。这是她一大早趁着晏珽宗还没入皇帝书房处理政事时,自己去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当日皇帝留给婠婠的赐婚圣旨。
“去岁陛下给咱们的圣懿帝姬就定下了婚事,只是心中不舍她早嫁,故而欲留她到二十岁再出降。如今陛下病重,本宫想借一借民间冲喜之说,早日为圣懿帝姬完婚,兴许有了这东床之喜,陛下也能好得快些呢?
寿王弟,本宫这点心意,不算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