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分、不过分!娘娘一片贤良的心,这是合情合理的事!”
皇后脸上笑意更深:
“只是这事还需个合适的人来提才好。太子是兄长,本宫和陛下还在呢,他自然不好僭越他妹妹的婚事。你是嫡亲的王叔,若你肯提一提,大约朝中内臣们一半多都是同意的。”
原来如此,不是叫他去抛头颅洒热血的。
寿王心安了,立马应承下:“皇嫂放心,臣弟一定将此事办好。”
待寿王走后,皇后面上撑起的好气色一下塌了下来。
她是越想越后悔,早知那日立太子大典之后、皇帝枕在她身上对她说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她就该开口劝他给婠婠早点定下婚期。
现在好了,他倒是一语成谶、自个真要时日无多了。那她的婠婠该怎么办?
巳时初,晏珽宗身边的内侍郑德寿亲自过来给婠婠回话,说劳烦她预备着点几个菜、让自己宫里的小厨房做好了,中午去给他送饭,太子爷留她一道用午膳呢。
他正在皇帝的南书房代皇帝批折子。
婠婠头也未回,一手撑着脑袋趴在靠窗的小几前发呆。
“我知道了。——小白子,等午膳的点到了,你去备几样吃食送给太子爷,别叫他饿着。父亲病了,我心里难过,也不大想动弹。”
郑德寿见状连忙插了嘴补充道:“殿下,太子爷是叫您一道去的,太子爷想见您……”
“好了,你退下吧。”
婠婠揉了揉泛酸的手腕,实在是对这个人又恐惧又无言以对。
她早该知道,这个人的道德感是没有下限的。
他都敢在奉极殿那样庄重威严的地方强迫她同他交合,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事情?
早上恭恭敬敬一脸孝子贤臣的模样从她君父手中接过太子金印、承袭了她君父的江山,然后呢?
没几个时辰就敢在皇帝的祖宗牌位之前肆无忌惮地玷污糟蹋了他唯一的女儿。
厚颜无耻,世所罕见。
0065
063:(小更一章)
不过是夏日里上午时分懒懒地打了一个瞌睡,半梦半醒之间她却做了个可怕地令她如坠冰窟的噩梦,让她的心腑都撕裂地痛起来。
那一年她大抵是三十一二岁了,可是心智仍如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一般——因为这中间的十几年里她都在昏睡中度过。
梦中的一事一物如飞花逐水一样在她面前仓皇闪过,快到让她来不及抓住。
文寿二十七年,君父册她为抚国公主,亲自送嫁二十里、命她去和了藩,嫁给了卡契的新君为大妃。
君婠从来都知道自己身上承担的作为帝姬的重任,她没有同父亲说过一句委屈的话、没有和母亲抱怨过一句自己会想家,就这样披着奢华迤逦的嫁衣拜别了自己的父母兄长。
奉旨护送她的鹰扬将军似乎名叫孟凌州,她对这个人有些印象,知道他是她舅舅同外室生的儿子而已。
一路车马劳累,鹰扬将军总会私下托服侍她的内侍们送些精巧的点心瓜果供她解闷玩。
可她哪有这个心思享用,每次那些送上来的瓜果都原封不动的撤了下去,最后被人扔掉。鹰扬将军看到从抚国公主的车驾里退下来的东西,俊逸的面容上有过一丝落寞和浓重的名为心疼的情愫。
婠婠感到一丝奇怪,可也未将他放在心上。
梦中的她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在她远嫁之后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的模样。她很想安慰母亲、让母亲别为自己担心,可她伸出的手却永远都触及不到母亲的胸膛。
新婚之夜很快来临。
卡契国君的手才碰到她的肩膀,她感到无比的恶心和不情愿、脑中一阵阵的发晕,于是就在那时陡然咳出了血,还咳到了卡契国君的衣袍上。
国君见状,登时大怒,恼恨地拂袖而去,口中还叫骂着:
“晦气我也!这晏招不会是把他的肺痨女儿嫁给我、想借机给我过上这痨鬼的病、害死我吧!”
本该洞房花烛之夜,此刻却是如此难堪、剑拔弩张。
他辱骂她的君父,婠婠从榻上支撑起身体同他反唇相讥。
国君面容丑陋地笑了笑,一脚踹在了她的心窝上。
这一脚也踹断了她最后一口心气。
没过多久,她便在重病之下郁郁而终。
抚国公主薨逝的消息传回大魏,她母亲大病一场,父亲也在此刺激下不多久便病故。
梦中的婠婠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是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四年之后,燕王起兵造反,大哥哥大嫂嫂被叛军所杀。
外祖一家满门被屠。原本清雅别致的陶宅在一日之内被血色洗刷了一般,宛如人间炼狱。
母亲一夜之间苍老了几乎数十岁。
急怒攻心啊。
“不要——”
她捂住心口猛地呕出了一口血,一下惊醒了过来。
“殿下!殿下!”
有人一声声唤她,婠婠用力睁了睁眼睛,发现是她的乳母华娘在唤她。
“殿下,您已经许多年不咳血了,这毛病如何又犯了上来?”她随即又一迭声唤外面,“快把薛女医请来!”
婠婠木讷地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瓷娃娃、任乳母嬷嬷们摆弄她。
这梦境实在是太真实了,让她不由得阵阵惊惧胆寒,许久缓不过神来。
她被人扶到床上好生躺着静养。
华娘和月桂商议了一番,决定还是不将此事再报给皇后了。
“陛下病昏了过去,咱们帝姬再出事,娘娘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指不定何等焦头烂额了呢!”
可是瞒得住皇后也瞒不住晏珽宗。
他放下了手中的政务赶忙来看婠婠。
华娘顾不得什么礼数尊卑,以身体将他拦在了婠婠的寝殿门外,声音哽咽:
“您还不知道我们殿下是怎么病的么?她就是被您给害病的!她一个金尊玉贵养大的金枝玉叶,哪里遭过这样的凌辱玷污,她心里憋着委屈和无奈,日复一日被您压着,如今好了,总算发作出来了!
起先这两日我们殿下也还好,就今儿上午,您又说要见她,殿下不愿过去,心中又怕您冲她发火,一个人含着泪缩在那儿浅眠,不多时就吐了血了!人也呆呆的,跟没了生气似的。
若不是您又要想法儿折腾她,她至于把自己给气病了吗!”
晏珽宗正欲抬出的脚步又顿时收了回来。
隔着扇屏风,他眸光沉沉地朝里面望了望,华娘亦感到他周身散发出来可怕的的冰寒之气,身子不由得抖了抖。
“既如此,”
他低声道,“那就别告诉她我来过。”
言罢随即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松柏冷香,很快也消散在冒着暑意的空气中。
——考试忙完啦,而且考过啦!——谢谢你们的陪伴。
接下来会甜哦。
0066
064:
婠婠这一次竟然昏昏沉沉地躺了足足五日。
晏珽宗终究是耐不住,这天晚上还是来看了看她。
不见婠婠,他每一日都过得煎熬。
华娘仍是有些不乐意放他来沾婠婠的身,可是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一次两次能被她拒着,时间稍长一些也是没用的。
她只能偶尔在他面前提一提婠婠的痛楚和不适,以激起他心中多一些的怜爱和珍惜,让婠婠在他手底下的日子稍稍好过一些。
层层精奢的帐幔垂幕之内,婠婠正安静地歇在最里面的床榻上,今日殿内熏着的是清新淡雅的莲花香,一切都是那样静谧而美好。
晏珽宗在珠帘外脱了缀着朝珠、宝石而有些碍事的蟒袍,怕硌到婠婠,只着中衣入了内室。
他抬手掀起樱色的纱帘,动作轻的像是怕惊散了一缕轻盈的烟气,而后垂眸定定地看着婠婠的睡颜。
一层薄薄的丝被勾勒着她姣好而纤细得惹人怜爱的身段,她睡得并不安稳,像一尾被人捉上了岸的白鱼、瑟缩地微微蜷曲着自己的身子。
她的容色也不大好,唇瓣苍白地几乎没有血气,满脸疲惫惶恐,纤长的羽睫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想来是方才才在睡梦中哭泣过。
晏珽宗坐在她床边,轻轻抚了抚她的乌发:
“永远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皇后,难道不比嫁给别的男人好么?”
话虽如此宣之于口,可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没有一丝信心。
晏珽宗静坐良久,婠婠时不时的身子微微抽搐,眼角也时有泪珠坠下,像是在梦中哭到背过了气去似的。
她究竟梦到了什么才至于如此模样?晏珽宗自己心知肚明。
无非是那些被他强迫的一夜夜不堪罢了。
他的心忽地就这样冷却了下来。
“婠婠,医官们都说你这病病的蹊跷,什么法子都用了,你仍然不见醒来。”
吐出一口浊气,他好似艰难地下定了什么决心,
“别吓我,婠婠,只要你好好的、醒过来,我准你嫁人、让你和你的驸马好好过日子,成不成?”
寿王叔前日才给他上了书,请求他为圣懿帝姬主持婚事以求给同样昏迷不醒数日的皇帝冲喜。
不少宗亲接连附和。
甚至皇后都隐隐向他承诺,只要他放过婠婠,大殿下璟宗的事她也不计较了,愿意让儿子璟宗永生不得回京来换她女儿的喜乐荣华、安稳度日。
呵,晏珽宗对此不过冷笑尔。
唯一能让他动容的,惟有婠婠的安危。
“不、不、不要——”
婠婠忽然在梦中唇瓣微张,说了几个字,晏珽宗当即欣喜不已:“婠婠,你醒了!?”
可在听清她说的话时,他的心被猛地刺痛了下,伸出的手也顿在了空气中。
不要。
她说不要。
她什么时候会把连连的不要两个字挂在嘴边呢?他可比任何人都懂。
还不等他落寞地离开,婠婠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口:“凌州!求求你救救我……”
救救我哥哥嫂嫂,救救我母亲我外祖一家。
晏珽宗愣了愣,顺着她的力道将她搂在了怀里。
麟舟,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字。
“婠婠,我在,我在。”他连声安慰,整个人浸了蜜似的甜。
“凌州……”
她尚未清醒,脑海中的意识十分混乱,一下又梦见了他作为议政王迎她出降的那一天。
“我这辈子身边就只有你了。”
父母兄长外祖家全都不在了,孟凌州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母亲为她赐婚的驸马督尉。
她那时格外惶恐,身边只剩下这一个保护她的人了。
0067
平行时空的大魏:抚国公主出降
自魏以来,对皇帝女儿称呼都是有几分深意在里头的。
女孩们打生下来就被叫做帝姬——即帝王之女的意思,皇帝按照自己对女儿们的喜爱程度封赏给名号,例如魏纯帝和柳贵妃的女儿就叫东月帝姬,因为纯帝极爱苏轼的赤壁赋——“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与斗牛之间”;当今皇帝的一个异母姐姐幼时又被叫做凌翠帝姬,就是说翠意含霜,因为她生在松柏常青的冬日里。
倘若皇帝不给封号,那就只按序齿来叫就是了。
这是多么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啊,不论君父宠爱的多或少,她们都是在皇家闺阁里的娇滴滴的花朵。
然而这些封号都叫不长久,等帝姬们长大了就会被封作正儿八经的公主,授以端庄的封号,然后一一嫁作人妇。
东月帝姬后封楚国公主,嫁去了李朝;凌翠帝姬也封寿春公主,和了藩去了。
君婠和藩那一年,皇帝封她为抚国公主。
后来再也没有人叫过她帝姬,所有人都称她为公主。
………………
长公主这一醒,许多跟在议政王身后的狗腿子似的臣下们闻风而动,接连上书给小皇帝,说依例该为驸马督尉完婚、让长公主真正嫁与他了,毕竟这也是慈圣陶皇后临终前的心愿。
小皇帝穿着笨拙的厚厚龙袍来找过婠婠:“圣懿姐姐,这是您母亲生前的遗诏,孤也想帮伯母完成她的遗愿,不如您就……”
婠婠当时未置可否。
后来云芝又讲外头的这些话转告给君婠时,她正落寞地坐在母亲生前居住过的椒房殿的一道连廊里发呆。
其实这并不是慈圣皇后临终前所居的地方,后来璟宗的杨皇后住过这儿、乱贼望宗的单皇后和继任的鲁皇后也住过,里头的陈设摆件早就物是人非了,不再是她母亲在世时候的光景。
可这里却实实在在是婠婠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闻言,君婠的脸上竟然有些莫名地、事不关己的平静,她淡淡地问云芝:“那我该嫁吗?”
云芝一下哭了出来:“奴婢觉得殿下可嫁!奴婢这把老骨头已到了进气多出气少、没几日活命的日头了,可殿下您还年轻啊,您得找个可终身靠着的男子照顾您、侍奉在您身侧,否则慈圣皇后在天之灵也无法安心啊!孟大将军是您的表兄,是咱们慈圣皇后的亲侄儿,他这些年一心守着您过日子,他不会对您不好的。”
她哦了声,“那就嫁吧。”
长公主应允了这门婚事。
底下的人动作也很快,礼部两天之内就择备了合适的婚期,五日之内写完了一套完备的公主婚礼流程及礼乐所需种种。
三个月之内一切筹办得妥妥当当的,光是公主出降之日的礼服、婚服就备齐了三套。
婠婠这些日子一个人缩在她曾经的寝宫荣寿殿里歇着,婚礼的事儿不要她费心,她也几乎不过问外头的人是如何筹备办理的。
毕竟比这更隆重的大婚她也不是没有见过。那年她和藩,君父母亲和太子哥哥、文武重臣亲自送嫁二十里送她出城,又是很等的盛大体面?
孟凌州时常送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来讨她欢心,婠婠从来只管收下,既没说好,也不没说不好。
她也没再召见过他。
倒是有一日他自己寻了过来,在她寝殿外的一个宫婢内监们所过的偏门处给她磕了头,说想求见长公主殿下。
云芝姑姑对他此举的评价很高:
“大将军也是个心细妥帖的人,待殿下又恭敬。他是知道怕惹人瞧见了瞎议论,损及殿下的名声,还特特去太监们走的小门那跪着。凭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这何其难得啊?殿下您就见见他吧。”
这程子她一直有意无意地在婠婠面前说起孟凌州这个人有多好多好,希望婠婠能对他高看两眼,日后安安心心同他夫妻一处过日子,来日再有了自己的儿女承欢膝下,就算圆圆满满了。
那她这个老奴婢这辈子也安了心能闭眼,到了阴司里,见到老主子慈圣皇后她也有脸,算是对得起和慈圣皇后的主仆一场了!
婠婠淡淡点了头:“那就让他进来吧。”
这次依然是隔着一扇厚重的屏风,孟凌州看不清她的神色。
他给她磕头问了安,开门见山地问道:“那日唐突了殿下,我就这样承了您的婚事,可我僭越了,还未问过殿下是否真心想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