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她直言刺到了两条最重要的东西:
第一就是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多亲近皇后,毕竟她两个女儿的名字可都是皇后亲自赐予的呢!女眷们可以得到皇后的青睐,而且还是一个得到盛宠、太子生母的皇后,可以和宫中亲近,给一个家族带来的好处也是不容小觑的。
第二就是边将在外,最怕被人弹劾君臣离心,而后招致整个家族大祸临头。
就连张垚佑张都督,当年因为奢华嫁女,也被人狠狠弹劾了一通,而且加到头上的还是挪用军饷的罪名,能够被先帝宽宥,不可谓不是一次死里逃生。
但若放妻子在京中时时关注朝堂上的所有动向,万一哪天被弹劾的人换成了方上凛自己,人家凭着和皇后的交情,上午被御史弹劾完,她下午就能入宫哭诉两句自己夫君的忠心呢!
否则等消息猴年马月地传到云州,方上凛自己再想法子辩驳的时候,说不定朝堂上早就把他的家都抄完了。
家奴们连连点头,转头也和方上凛说道:“侯爷,夫人她说的都极是啊!”
方上凛看着贺妙宝的眼神晦涩难辨。
他最后对她说:“夫人与我,同心同力,为夫感激不尽。”
——不过上面这些话,贺妙宝就没再和婠婠说了。
*
妙宝说完这一通话后,囫囵喝下了一整碗的温茶。
她见婠婠也有些乏了,连忙起身又说要告退。
婠婠温和地对她微笑:“等回了都中,你可带着瑶瑶她们去找徐侯夫人和程酇夫人一道玩。她们都是好脾性的人,而且家中也有女儿,又是喜欢女孩儿的人,与你更多些话可说。”
有陶知滢和漪娴带着妙宝混入都中的官僚、世家的贵妇女眷圈里,来日多结交些朋友,妙宝在都中的日子才不会寂寞呢。
——漪娴上个月月初生下一对龙凤胎的事情,婠婠已经收到信件知晓了。
而妙宝见婠婠这个时候还如此关怀她的事,恐她在都中受了委屈一般,眼眶中又是盈盈的热泪。
婠婠又叫住她。
“本宫这里还有些平城的杏脯,是开胃的好东西。车马劳累,你若是没胃口或是瑶瑶不肯吃东西,用些杏脯也是好的。”
她微微直起身子,示意萃澜去将瓷罐中的杏脯再取来些,包裹在油纸中赠给妙宝。
然后。
她理直气壮地跟着伸手多抓了两三个,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你也尝尝,确实很是可口呢。”
妙宝接过婠婠赠的杏脯,千恩万谢地下去了,萃澜则是满眼无奈地看着婠婠。
皇帝让她在这里看着皇后,别让皇后趁机偷吃什么甜物零嘴。
但是她倒是没想到,皇后不仅不偷吃,反而还这样光明正大地多吃。
多吃了一口就是赚到,婠婠略阖上了眼帘,慵懒地又躺回软榻上睡下了。
贺妙宝走后,晏珽宗又上了銮驾。
婠婠的软榻床头边上有一扇可以开合的小窗子,婠婠躺在榻上,可以伸手推开小窗,借以打量外头的风景,不想看的时候又随时可以阖上,整个过程甚至都不需要她自己起身。
此刻她就枕在枕头上,用手推开那巴掌大的小窗,睁圆了眼睛盯着外面一路看着。
像是只被人豢养在笼中的美丽宠物。
这方车驾,就是一个华丽的金丝笼。
而那扇小小的窗户,就是宠物唯一可以透气的地方。
皇帝在她床前坐下,轻抚着她披散在榻上的丝缎般的鸦色长发。
跟他在外头的这一年的时间里,婠婠的气色与容貌并未憔悴,一如既往地被他精心呵护着,连发丝都顺滑如绸缎般富有光泽。
只是经历过的事情多了,她的眼神中常常多了一分坚毅与冷静。
因为看她多了分可爱,所以在他得知婠婠又偷吃杏脯了的时候,并没有多说婠婠什么。
“今日既多吃了三块,那明日你就少吃三块就是了。”
他声音仍然温和,似笑非笑地看着婠婠。
婠婠一下炸了毛,“你只说是不让我偷吃,我几时偷吃了不曾,不信你问姑姑去!”
她确实不是偷吃的。
是理所当然地多吃。
*
不过还好,她孕中是见一样爱一样罢了,在半个月后,婠婠终于放下了对杏脯和甜食的执念,
——转而爱上了所有的坚果。
还在怀荒的时候,她就喜欢吃坚果,但晏珽宗那会子也就是常剥些核桃给她吃。
现在她爱吃的还变多了,松仁、榛子、腰果、胡桃,每一日她都要吃上不少。
尤其是松仁。
皇帝平常不会勒令地方官吏给他额外送什么东西,然而这一回因为婠婠爱吃,他知道长白山一带的红松籽极为出名,也叫人开始送进宫里了。
而婠婠现在吃的,是云州城这里所产的一种松子,贮藏在松塔里面,一颗颗大如鹅蛋。
她躺在銮驾里无聊养胎时,偶尔也会拨弄着这些松塔和胡桃玩。
她有一日还从一筐的松塔里精心挑选出了四颗她觉得最可爱的松塔,将它们一一在桌案前摆好,然后对晏珽宗说:
“这两颗大的就是我们,两颗小的是我们的孩子。这颗最大的就是你。”
然,玩过两日之后,婠婠就将这些松塔也忘到了一边去了。
而皇帝却小心翼翼地将这四颗松塔收集了起来,寻来路过这一地地方的花木匠人:
“这些松塔可还能再发芽?”
匠人仔细看了看,连忙道:“这些松塔都是生的,内里的松仁也是生的。若是侍奉得当,自当发芽成树。”
皇帝唔了声,叫人将这四颗松塔好生保存,回到京中之后,去令宫中的花木匠人好生莳弄起来,等长大些后,移栽到狩陵中去。
狩陵,就是现在正在修建中的、为元武皇帝日后准备的帝陵。
皇帝皇后数十年后就合葬于此。
仅皇帝皇后二人。原配夫妻,死生相随。
没有任何一个贵妃、没有妾室的陪葬、附葬。
只有他们两个人。
狩陵前栽种着四棵松树,在岁月的长河中,也由一开始的小苗苗逐渐长成参天大树,巍峨耸立,颇有直冲云霄之势。
直到千余年后依然无一倒下。
狩陵内部的防盗措施做的实在太过完备,后世之人千余年后始终无法进去半分,更无从窥见那对帝后死后陪葬的金银宝器。
来来往往路过狩陵的人、在此兴叹沧海桑田的人,只能由这四棵大松树里遥想当年魏宫里的帝后情深、父母子女天伦美满。
而他们遥想感慨的那个得宠女子,在此刻,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皇帝丈夫为她亲手剥坚果的快乐。
皇帝每日早晨起身,都要先剥完一碟子的松仁胡桃,小心放在婠婠手边的小几案上,然后才带着臣下去后面的车上商讨政务。
婠婠有时实在太懒,连坐起身都嫌烦,就这么躺在榻上一颗颗拾起坚果吃。
晏珽宗有一日还忽地对她道:“你觉不觉得你现在真的很像只松鼠?”
爱吃坚果,喜欢把玩松塔,缩在自己的窝里哪也不想去,整日就是捧着吃吃吃。
冬眠的松鼠一般。
婠婠就不高兴:“那你把我带在路上,我除了待在这里,还能去哪?”
皇帝笑了笑:“婠婠,那我现在带你去看黄河,好不好?”
彼时正是十月,而且是她真正的生辰那一天,
他们现在正好路过黄河边。
从小到大,婠婠背过、看过不少吟诵黄河的诗篇辞赋,然而这却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黄河。
也是那个男人带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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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雁金裘
入了秋的十月里已开始泛上了冷意,黄河边上更兼着湿气。
临走前,晏珽宗特意叮嘱婠婠先喝了一碗姜汤暖身子,又亲手为她穿上披风,系上系带,将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才肯放心。
这是一件才制出来的雁金裘,裘衣朝外的那一面以华丽的雁羽作为装饰,内里一面则是以雪白的猞猁皮毛来保暖驱寒。
婠婠抚了抚那一层雁羽,有些称奇:“从来都只见白雁和灰雁,这样羽色鲜艳的倒是没见过。”
萃澜道:“这是陛下当日在怀荒边上的林中猎得的大雁和猞猁,那金雁儿原是北方飞来的,叫突厥人养在林中的珍奇种,留给献给他们大汗狩猎制衣的。因金雁不往咱们这里飞,所以难看见。——娘娘这件雁金裘,是不是咱们大魏的第一件呢?”
她妹妹萃霜说:“之前在沃野时候,那乙海可汗的妾室郁姬曾说过,这样的金雁,就是在突厥人那里也只有给大汗和大汗的长子所用,跟咱们的龙袍似的。阿那哥齐的原配当年也没穿过金雁衣。所以娘娘就是第一位穿上金雁的女子了。”
婠婠轻笑:“你们陛下那日擅自出去游猎,惹了我不高兴,所以你们现在替他来哄我罢了。”
*
此地是黄河的一个弯流处,黄河景象更为壮观,
来云州时,婠婠和晏珽宗走的是最近最快的路,并没有经过这里。
然而回銮的路上,皇帝为了不惊动婠婠的胎,特意选了官道更加平坦顺直的大路,所以便绕到了此处。
因为要带婠婠去看黄河,皇帝便命整个车队在此处稍加等候,自己去别处寻来了一辆更轻巧些的马车,将婠婠带去了黄河边上。
此时正值此地黄河的秋汛,黄河水雾翻腾,瀑布咆哮,彩虹亦在此间隐约可见。
婠婠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壮丽景象,站在河岸边不觉有些看痴了。
她身披雁金裘,立在河岸边的巨石上,身披着的雁羽在河风吹拂下微微摇摆,让她看起来更仿若是栖息于河岸边振翅欲飞的一只鸾凤,高贵不可攀折。
晏珽宗问她过生辰可有什么心愿要许。
——婠婠之前改名换姓地顶着陶沁婉的身份入宫之后,心中便格外心虚,在宫中更是害怕被人认出她就是从前的圣懿帝姬,所以再也没有为自己过一回真正的生辰。
晏珽宗以前在宫里有心替她过生辰,她也拼命拒绝,就怕别人在这上头看出些什么来。
但今年是在宫外,她总归可以安心过一回生日了吧?
婠婠许久之后才轻声道:“……我希望你永远爱我。”
晏珽宗让她重新再许。
“这个愿望你早就得到了,不算。再许一个我没有替你做到的吧。”
黄河水涛汹涌,婠婠下意识地想说的第二个愿望,是希望她腹中的宝宝可以平安降生。
但是顿了顿,她最终道:“希望海晏河清,万民安居,足矣。”
皇帝握住她包裹在披风里面的那只手:“我会做到。更会尽到人君的职责。”
两人在黄河边上断断续续说了一阵子的话,皇帝又怕婠婠吹着了凉风,便带她回去了。
他们还没用午膳,贺妙宝倒是为婠婠献上两碟子鲜辣爽口的小炒菜来。
马车上赶路的这段时日里,妙宝侍奉婠婠很周到,怕皇后车马劳累没胃口,所以经常做些自己拿手的菜色来奉与皇后。皇后当然也记得她的情意。
她在蜀地的酒楼里干了好几年的活,不仅做得一手出色的糕点甜果,而且对这些鲜辣的些的菜也有些心得。
婠婠从前不爱吃辣的,是以饭桌上也没上过什么辣菜,多以清淡为主。
如今她倒也开始吃辣了。
萃澜瞥了瞥婠婠已经开始有些隆起的小腹,笑道:“民间常说酸儿辣女,大约还是有些道理的。”
婠婠低头抚了抚肚子:“如今也长起来了,见着显怀了。陛下应当不再疑心我又假孕争宠了吧?”
这自然是一句玩笑话,但是萃霜却默默插了一句嘴进来:“娘娘这回的肚子,似乎比上次怀太子殿下的时候要略大一些呢。”
当然是大了的。
她每日都胡吃海塞!养在銮驾里日日躺着靠着,索性连出去散步都不用,只知道各种零嘴都朝嘴里塞,腹中胎儿愈发容易养大了。
晏珽宗忽感到一阵头疼。
他把大着肚子的她带回去,回到京中之后,只怕他们免不了又要被婠婠的母亲一阵数落。
而且萃霜说的这也确实不错,她这次的肚子似乎比从前更肯长了些,马上他应当着手削减她的饮食,限制这孩子的生长速度,免得日后让她生产时艰难。
婠婠孕中素来作,届时不让她多吃,她免不了又是一阵哭哭啼啼。
不过这些暂且还不需要急着去考虑。
十月底的时候,皇帝的銮驾路过了一处州郡,州郡长官们小心翼翼地为皇帝接风洗尘,并且还向皇帝提议,叫皇帝带着皇后在城内稍作驻跸,歇息一二日。
因这城中有一座著名的温泉行宫,是前朝时候那些享乐之君们修建的,他们时常外出巡行游玩,所过之处皆建奢靡富丽行宫以备居住。
这座温泉行宫便是其中之一。
虽然历经了改朝换代,但是仍旧被保存完好。
只魏室皇帝们还不曾驻跸此处享受过。
州郡地方官们谄媚皇帝,说皇帝一路辛苦,又时逢天气愈发寒冷,不若在这稍作歇息,也去温泉宫中沐浴些回,然后再走。
皇帝欣然同意,带着婠婠入城停留了两三日。
他说他要带她去泡温泉。
毕竟在马车上走了两三个月的路,婠婠整日待在车上,就算是防震的效果做得再好的马车,时日久了,也难免让她不适。
歇个两三日,让她沾沾地气也是好的。
外加此处还有温泉汤浴,能给她泡一泡,消解四肢的疲乏,自然再好不过。
自从接到皇帝来携皇后驻跸于此的消息,州郡长官便早已命人加急收拾出了这座温泉宫来,所以等到皇帝入城时,一切皆已完备,直接带着皇后入住了温泉宫。
此行宫原名“上和宫”,是前朝的一位皇帝赐予的名字,然而这位荒淫无道的酒色之君最后也死在了上和宫里,所以这地方总被人看做几分不详的意思。
然而地方着实是好地方。
一百多年前花费了十年修葺而成的奢华别宫,即便放到今天,一砖一瓦也仍然熠熠生辉,坚固完备。
官员们不好意思直呼此处为“上和宫”,生怕皇帝听了不悦,只称为“温泉宫”。
帝后入住,有人进言请当今陛下再为此处赐名。
皇帝对于这种事情一贯懒得动脑筋,只看向了婠婠。
婠婠略一沉吟,说了“调露”二字。
官员们立马附和说“风调雨顺、甘露恩泽”,极言皇后赐予的这个新名字好。
于是从此之后,这里就改叫“调露宫”了。
温泉宫内的泉水被人为分流入各个宫室内,这是因为从前来此游幸的皇帝们大多带着各色宗亲、宠臣和后妃皇嗣们,所以总不能让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大池子里泡着。
每一处分隔开的温泉,都各名为“汤”。
比如海棠汤、春露汤还有天子所用的什么“天和汤”“皇宁汤”等等。
因为上一个使用过这座温泉宫的皇帝死的丢人,所以行宫内的所有汤名都被废弃,地方官们一脸谄媚地说要请圣上尊临于此,重新命名。
还有人建议用魏宫之中的“神龙殿”来命名一方汤泉,称为“神龙汤”,以备陛下享用。
一旁的皇后却忽地忍不住噗嗤一笑。
皇帝携着皇后远去,宠溺地问她为何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