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娴跪坐着仰望自己的丈夫,唇边也是盈盈温婉的笑意。
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就是她毕生追求的美满。
不一会儿,一家四口就一起用了晚膳。
崇皓和舒窈吃的是精致的肉糜面羹。
不知是不是奶母带大的原因,徐崇皓吃饭是不用愁的,虽然现在的他也还需要奶母在一旁帮着喂饭,但是他吃饭很认真,餐桌礼仪更是无师自通,一碗饭老老实实吃完了,面前都不会弄脏什么。
然而另一边被父母宠坏的徐舒窈就不成了。
她吃饭可是个大工程。
若是母亲端碗喂饭,父亲就要负责在一旁陪着她玩、哄着她;若是父亲端碗喂饭,那就由母亲来负责哄劝工作。
少一个人,这工程都有些进行不下去。
邱姑委婉地向他们表示这样有些太惯坏孩子了,王侯将相之家甚至都说了“抱孙不抱子”,连亲儿子都不愿意溺爱,更没听说过哪家的男主人是个女儿奴的。
偏偏初为父母的徐侯夫妇俩不仅不觉得溺爱,反而十分乐在其中,觉得这实在是桩乐事。
徐侯自己说了:“本就指望一辈子娇养着她的。既不指望把她规束成贤妻良母、一心叫她来日嫁个更富贵人家替我多个姻亲;也不指望叫她出去受苦受累谋个侯府的前程,我夫妇二人就是要把她惯着养,来日上头自有父兄为她撑着。”
便是兄长那里靠不住……他这个做父亲的私下还为徐舒窈攒下了大笔家私金银地产,她一辈子不嫁人只挥霍家产也够她挥霍几十年呢。
邱姑没有见过这个阵仗,但是她到底只是女主人的奶母,并不是亲母,就算是亲母也管不到外孙女的头上,所以只好闭了嘴,看着这夫妻二人“乐在其中”去了。
徐舒窈终于吃饱喝足了,只比她提早小半天出生的哥哥徐崇皓则开始负责哄她玩耍。
徐侯夫妇二人这才有空自己动筷子用起饭来。
晚膳毕,漪娴又给女儿哺喂了一次奶水,窈窈才安心睡下。
这样满了周岁的孩子,一般人都劝她做母亲的该给女儿断奶了,可是她心中总是舍不得……
产后,女医们也看过她的身子了,说她生完双胎胞宫受损严重,虽然不妨碍平常的生活,但是绝对无法再孕育一个孩子了。
窈窈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女儿,她如何不心疼溺爱?
所以总想着给女儿多喂一段时间的奶水才好。
孩子们都睡下后,徐侯掩了床帐,伏到漪娴身上索取起来。
这些年里两人早就磨合得身子契合熟稔,情事中燕好更是蜜意浓浓,彼此都能极得了趣的。
漪娴仰躺在他身下款款迎合。
几次事毕后,她有些有气无力地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细哭着喘叫。
徐侯下榻取了温水来喂她喝下。
漪娴还有些怪异他今夜反常的狮子大开口,不等她问,徐世守倒是自己解释了起来。
他伸手为她轻揉着操劳过度的腰肢:“我明日要出城一趟,有桩要紧的差事在身上,恐怕小半月不在家中。窈窈那儿,也劳累你多哄着。”
漪娴顿时睁开了眼睛,从情事的余韵中醒了过来:“你要出城?你要去哪……去哪……”
婚后数年,她与丈夫从未分别过,她早就依赖这个男人入骨了。
徐世守温声安抚着她:“去接云州六镇经略使方上凛携战俘北突厥可汗一家入京,叩拜我大魏皇帝陛下。”
漪娴长长啊了一声:“还有什么北突厥的战俘?突厥人不是都死绝了吗?突厥王廷都早已覆灭了,哪里又冒出来一个什么可汗?云州经略使?方上凛?他怎么不声不响回京了?这……为什么要你出城去接?”
她有一连串的长长问题,徐世守宠溺地看着她的迷茫,一边为她清理身体一边一个个向她解释起来。
*
死在晏珽宗手里那个乙海可汗阿那哥齐所统治的“突厥”,其实的确是真正意义上的突厥部落。
但它是由多个部落共同联盟而成的,乙海可汗也是各个联合部落共同臣服的首领。
突厥王廷的确是覆灭了,并且至少五十年之内不会再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
但是一些更北边的突厥分散部落,自始至终几乎不曾参与阿那哥齐的战事,一直都处于观望状态。
见到王廷覆灭,六镇被大魏重新收复之后,他们从自己的小部落里又找了首领,拖家带口带着老弱病残拼命往北边迁徙,想要重新找到一块新的领地,远离这个可怕的大魏,再也不敢和他们做邻居了。
因为他们处于北方,又往北迁徙,所以时人称呼他们为“北突厥”。
此突厥与当年阿那哥齐全盛时期的突厥,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就在艰难北迁的过程中,北突厥小部落里的一些老弱病残实在难以忍受长途跋涉,便提出将部落安营扎寨驻扎在六镇之外的地方,稍微远离大魏一点就可以了。
只要他们不去骚扰和侵犯魏朝,或许魏朝也不会来管他们的。
北突厥可汗有些心动,也实在不想真的长途跋涉前往另一片未知的土地生活。
未知的土地上,焉知不会有一个和大魏君主一样可怕的皇帝呢?
于是北突厥可汗悄悄带人打了个回马枪,想要试探着查看他们可以驻扎在大魏六镇之外多远的地方生活而不会被六镇守将警告驱逐。
他小心地试探、试探、试探……
然后全家都被云州经略使方上凛抓了个活口,打包带走,准备把他们送到大魏都城来见他们的皇帝了。
虽然北突厥可汗比不上乙海可汗那样名气显赫,但是好歹也算个“可汗”,是个军功。
方上凛以向皇帝献战俘的名义申请亲自回京、护送北突厥可汗的一大家子过来。
皇帝暗中同意了。
这的确是个正当的理由。
于是方上凛马不停蹄地就从云州赶来。
而这些,是六七月里发生的事情,外界根本都不知道,只有皇帝的几个心腹知道。
现在方上凛带着这么一堆异族之人就要进京,为了安全起见,皇帝便派徐世守亲自去城外接他进京。
*
徐世守解释完了后,漪娴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安下了心来。
她疲倦地抱住丈夫:“那你一切当心。什么时候能回来?”
徐世守道:“皇太子生辰之前。”
0309
303:妙宝&方侯(本章无婠婠五哥)
皇太子是八月十二的生辰。
若是这般说起来的话,兴许根本用不了小半个月,顶多七八日他就能回来了。
漪娴这夜枕在他的臂膀上,小声嘤咛:“那你早点回来,我和孩子们会想你的。”
徐世守沉沉应了一声,“好。”
翌日漪娴早早起了身,少不得又亲自为丈夫准备了两身换洗的衣裳和几样更可口的干粮肉饼,叫丈夫和仆从侍卫们路上带去了。
徐世守这些年来没有离过京。
所以他也从未想过,自己只是短暂离开数日而已,漪娴就不舍和牵挂如此,连带着他都有些揪心。
昨夜情事缠绵后他同漪娴说起要外出的事情,漪娴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今天早晨才乍然后知后觉。
于是她又不免多问了两句:
“是云州的边塞经略使?就他一个人回来?那张大都督呢?六镇的六位其他防御使有人回来么?”
徐世守摸了摸摇篮中女儿的脸,束好自己的腰带:
“他回来了,张大都督自然镇守云州,更不能回来。六镇防御使也轻易走脱不得的。
——那是因为那北突厥可汗一家子就是方上凛和怀朔防御使两个人出去追来的,所以方上凛可以回京献俘请赏。”
他笑叹一声,“也不知图什么,拼命成这样。我听陛下说起,他二人追出六镇之外两百余里才追到的这个北突厥可汗,不眠不休三四天没合上眼睛,回来的路上连老马都差点迷路,差点把命都折在外头。”
漪娴若有所思:“和怀朔防御使一起?那不是个胡将么?我也听太后说过,听说当年在河西的时候还与崇清帝姬有救命之恩呢。”
“是胡将,叫宇文周之。年轻人么,都是豁出去的疯劲,一个比一个不怕死。”
徐世守随口答道。
话说完后他便心中微愣
——其实他年轻时候何尝不是这样呢?
常年沉浸在美人温柔乡中,年少时的峥嵘坎坷岁月,仿佛真的离他很远了。
但他也是一路这样走过来的。
和还是南江王的皇帝出去剿匪平乱的时候,为了立一笔军功、图一口往上升的机会,他也曾一动不动地卧在山野草丛之中数日不敢合眼,也有过差点命丧他人刀下的危险时刻。
坦白来说,这样的事情,现在的他已经不太敢去做了。
年少时一心图谋那个如在云端的美人,想要迫切地离她近一点、更近一点,所以只有靠着军功不停地往上爬,没有选择的机会,只能不怕死地豁出去。
那时候他心里想着的是,如果注定得不到她,那么这样死去也不算太丢人。
可是现在他不敢了。
他如愿以偿得到了心上之人,和她有了一双儿女,有了自己的妻眷家人,做什么都得顾及漪娴和一双儿女。
他若是死了,漪娴怎么办?窈窈怎么办?崇皓怎么办?
“方经略使回来也好,我想着这会子,只怕妙宝也是想见他的吧。”
漪娴上前为了他正了正衣领。
徐世守想了想,记起来那是彭城侯夫人贺氏的名字,随意接了妻子的话茬:
“怎么了?可是贺夫人出了什么事了?”
漪娴叹了口气,眼底也是无奈:
“原来你们官场上的男人还不知道?可怜妙宝都快哭肿了眼睛。她在京中又无亲眷族人帮着出个主意,本是想入宫求见皇后的。
只是这会子太后太子要过寿辰、永兕帝姬要过百日,万千的事情都堆在八月里,皇后忙得什么样,连太后宫中都不常去晨昏定省了,哪有空见外命妇。
——咱们窈窈和崇皓过周岁,皇后陛下都没空亲自过问,也是只派人代为赏赐了就算完。”
许是做了母亲的人都难免唠叨些,漪娴絮絮地说了半天,还是没转到正题上,徐侯便又问了一句:
“都到这般地步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漪娴道:“你不知道么?忠义侯老侯爷的幺儿子刘亨,在国子学里欺负了方侯的长女瑶瑶,闹得国子学里的孩子们人人皆知。”
*
忠义侯老侯爷刘璀,乃是先帝的亲舅舅。
刘璀是先帝生母刘氏的幺弟,更算是当今皇帝的舅爷。
就是当今太后,那也是他的外甥媳妇,寿王到他跟前也要叫一声舅舅。
这人或许真的是走了齐天大运,本来刘家家境清贫,连饭都要吃不起的人家,所以才送了女儿刘氏进宫里当宫女。
没想到自家女儿在宫中先是被帝王宠幸、生下两子,而后这长子又即位当了皇帝,即先帝文寿皇帝。
自此刘家就开始一路高歌猛进地飞升,成了文寿一朝的皇亲国戚。
为了弥补母亲、抬举舅舅,先帝封了这个不学无术的舅舅当了忠义侯,把宗室郡主嫁给舅舅的儿子当世子夫人,让亲弟弟寿王娶了舅舅的女儿当寿王妃,可谓是花尽心思抬高自己舅舅刘璀的地位。
姐姐刘妃,即先帝生母德光皇后虽然死的早,但是刘璀这个祸害反而命长福厚,不仅熬死了姐姐,还熬死了姐姐的儿子文寿皇帝。
到了元武皇帝即位,也并未怎么刁难这个刘璀这个“舅爷”,反而基本上保留了先帝时对他的礼遇。
这样刘璀愈发得意了起来。
刘璀七十多岁时,一个他最为宠爱的妾室竟然又为他生下了一个老来子,也是幺儿子,即刘亨。
老侯爷刘璀素来宠爱这个小儿子,几乎到了惯得他无法无天的地步。
刘亨今年才方十岁,正在国子监中读书,素来自封自己为“小皇叔”,因此自命不凡、极其飞扬跋扈。
——按照亲疏血缘来说,他确实是先帝的亲表弟,当今皇帝的小叔叔。
平素国子学中别的孩子知道刘亨的品行,因为家中不想生事,都是躲着他的。
刘亨的脾气在家中被惯出来也就罢了,但是在国子学里还是这样呼风唤雨的张狂,其实也实在是无奈的巧合,叫他钻了空子,没人仔细管他。
因为刘亨刚入国子学读书的时候,帝后二人正在云州关外,不过问京中的事情,而太后又是不管这些外面的事的。
所以刘亨洋洋得意,几乎把国子学中自己欺负得起的孩子们都戏耍了一遍,逼着他们都管自己叫“小皇叔”。
等到帝后回京了,皇帝有前朝里忙不完的事情,皇后忙着养育龙胎,更不会仔细分什么眼神到他一个小儿身上去。
如此巧合一撞,刘亨的性子被养得格外刁钻苛刻,自认为无法无天,天王老子都奈何不了他。
前不久,他就欺负到了彭城侯长女方瑶的头上。
因瑶瑶生得实在漂亮可爱,让才十岁就通晓男女之事的刘亨心痒难耐,总想借机去调戏方瑶一番,跟她说说话,扯扯她的发髻,摸摸她的脸蛋儿。
方瑶每次都很嫌恶地推开了他的手。
刘亨回去向自己的老父亲和妾室生母告状,父亲遂不屑地道:
“彭城侯?他们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关外一个吃风沙的破落户家罢了!那彭城侯府夫人更是不知哪个小门小户家里出来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何和我们府上相提并论!
亨儿,你可别忘了,当今皇帝身上都流着和你一个祖宗的血!你的老太爷,也是德光皇后的老太爷!没有德光皇后,哪来这文寿、元武两朝的皇帝!”
刘亨这样一想,也觉得太有道理了!
人人都敬重的太后,在他面前都只是个表嫂子,皇后也只是他的一个外甥媳妇,他有什么可怕的?
他还算是太子的爷爷辈的长辈呢!
于是之后刘亨对着方瑶就更加不客气了起来。
有一日方瑶在国子学中又狠狠拒绝了他伸过来的咸猪蹄子,刘亨心中陡生恶意。
他带着几个小跟班偷偷跑去了方瑶的婢女萍儿跟前,抢走了萍儿手中护着的包裹。
那包裹里装着方瑶在国子学读书时候日常用到的一些东西,诸如备用的衣裳和一些文具吃食。
抢来那个包裹后,刘亨当着众人的面将它打开,然后从自己袖口里掏出一个月事带塞进去,向自己的小跟班们当众展示了一番:
“你们看这是什么!你们看我发现了方瑶带着什么东西!”
跟班们兴奋地欢呼道:“这不是女人用的月事带嘛!”
刘亨恶毒地笑道:“方瑶不是才七岁么!怎么就用上月事带了,你们说为什么啊?”
小跟班们面面相觑,不知为何。
刘亨给出了答案:“因为她就是个骚货,她现在就长奶子了,你们懂吗?马上她就能嫁人生孩子了!女人来了月事之后都会生孩子的,马上方瑶也要不知生下谁的私孩子……”
几个小跟班立马又是一阵轰然大笑,纷纷说“小皇叔”说的太对了,没想到方瑶私下竟然是这种人。
虽然国子学里的博士们很快来赶走了他们,也冷着脸呵斥了这些人,安慰了瑶瑶一番。
但瑶瑶的神经还是一瞬间崩溃了。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带着她在酒楼茶馆里讨生活,她就曾看到过这样许许多多充满着微妙恶意的眼神。
她害怕,真的很害怕……
她想要离开这里。
博士们的安抚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的。
哪怕没有人再当面提起这些事情,可是国子学里私下的流言蜚语还是一瞬间充斥满萦,浓浓地包围着她。
不怕别人当面议论,怕只怕这种暗流涌动般的异样,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将她包裹了起来。
瑶瑶当然也有许多自己结交到的好朋友,同龄的女孩子们每天都小心地照顾着她的情绪,无奈地向她表示她们也被刘亨用其他的手段戏耍侮辱过。